112.经学谳

作品:《无涯案海录

    楔子·中秋经会


    八月十五中秋夜,临安城中“崇经堂”前广场上,正举办“经学会”。场中搭了六个高台,分别讲论《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孝经》《六经》。主台上,坐着“崇经堂”堂主、大儒朱守正,年逾古稀,银髯垂胸,着深青色儒服,正襟危坐。


    “……《论语》二十篇,乃孔子门人所记夫子善言,字字珠玑。《孟子》七篇,言道德、说仁义,乃儒学正脉。《大学》乃曾子所述,自修齐至平治,是儒学阶梯。《中庸》乃子思所作,中不偏,庸不易,是儒学心法。《孝经》通晓,再熟《四书》,方可读《六经》——《诗》《书》《易》《礼》《春秋》。此乃为学次第,不可紊乱!”


    台下听众多是读书人,也有几个带孩童来“沾文气”的市井百姓。卖糕饼的吴老贵抱着孙子阿宝,悄声对旁人道:“朱堂主说得是。读书就该按这个次序来,先《四书》,后《六经》,一步不能错。”


    邻座绸缎庄的账房周先生却摇头道:“哪有这般死板?我幼时先读《诗经》,后读《论语》,不也考了秀才?”


    台上朱守正听见了,眉头一皱,提声道:“此大谬也!《四书》乃儒学根基,《六经》乃儒学殿堂。不先通《四书》,遽读《六经》,如登楼不阶,必坠无疑!譬如建屋,不先筑基,遽起梁柱,必倾覆也!”


    他指着场中六个高台,肃然道:“今日经学会,便是要正本清源!《论语》台,须先讲‘学而’篇,次讲‘为政’篇,依朱子《集注》逐字讲解,不得紊乱;《孟子》台,须先讲‘梁惠王’篇,次讲‘公孙丑’篇,依赵岐《章句》逐段阐释,不得跳越;《大学》台,须先讲‘三纲领’,次讲‘八条目’,依程子本,不得用古本;《中庸》台,须先讲‘天命’,次讲‘率性’,依朱子《章句》,不得妄解;《孝经》台,须先讲‘开宗明义’,次讲‘天子’章,依唐明皇注,不得用郑注;《六经》台,须先讲《诗经》,次讲《尚书》,依《十三经注疏》,不得淆乱。此乃圣学正脉,一丝一毫错不得!”


    众人凛然。这时,场边桂花树下传来一个清朗声音:“朱堂主此言,未免执着了。”


    众人望去,见一人倚树而立。斗笠是细竹与桂枝混编,檐边缀着几簇金桂。白衣是细麻所制,洗得发白,肘部有两块靛青补丁。腰间木剑的剑穗,是褪色的五色丝绦打着如意结。面上蒙着本色棉纱,只露出一双明澈如秋月的眼睛。


    朱守正面色一沉:“这位先生,何处执着?”


    那人缓步走入场中,对众人拱手道:“《论语》二十篇,群弟子记善言。《孟子》七篇止,讲道德,说仁义。作《中庸》,乃孔伋,中不偏,庸不易。作《大学》,乃曾子,自修齐,至平治。《孝经》通,《四书》熟,如《六经》,始可读。《诗》《书》《易》,《礼》《春秋》,号六经,当讲求。此话不错。然朱堂主说‘必先《四书》,后《六经》’、‘必依某注某本,不得紊乱跳越’,却是执着了。”


    “执着?”朱守正不悦,“圣学自有次第,岂可紊乱?”


    “学是明理,理在人心。”那人声音平和,“《四书》言修身齐家,《六经》载先王之道,皆是教人明理向善。农人读《论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可明待人接物之道;读《诗经》‘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可知农时天象。何必定要先《四书》后《六经》?工匠读《孟子》‘穷则独善其身’,可明立身之则;读《尚书》‘若作梓材,既勤朴斫’,可知工匠之道。何必拘泥次第?”


    他环视众人:“朱堂主说讲经必依某注某本,不得紊乱。然《论语》一句‘学而时习之’,朱注解为‘学而又时时习之’,汉注解为‘学而适时习之’,郑注解为‘学而时时实习之’。三解皆通,何必定依朱注?《孟子》一句‘恻隐之心’,赵岐解为‘怜悯之心’,孙奭解为‘同情之心’,焦循解为‘仁之端也’。三解皆善,何必定依赵注?强求必依某注,是舍本逐末,以注害经。”


    朱守正脸色发青:“你这是妄解圣学!朱子《集注》乃圣学正宗,岂容置疑?”


    “朱子《集注》自是精妙,然非唯一正解。”那人道,“我闻古时孔子教弟子,因材施教。子路勇,教以慎行;冉有谦,教以进取。同是《论语》,所教不同。又闻汉时经学,有今文古文之争,各家各解,皆有所本。学是明理,非是背书;经是载道,非是条文。若强求必依某注,必按某序,是以注疏缚人心,非是圣人本意。”


    他走到《论语》台前,拿起一卷《论语》,对众人道:“今日中秋,月圆人聚,我给大家讲几个故事。”


    一、 农人读经的故事


    “先说农人读经。”那人翻开《论语》。


    “东乡有老农,姓田,不识字。其子入城读书,寄回《论语》一册。田老汉请村塾先生教读,先生欲从‘学而’篇讲起,依朱注逐字讲解。田老汉曰:‘我但欲明做人道理,先生但讲易懂的。’先生遂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其身正,不令而行’。田老汉听罢,恍然大悟,待人愈发宽厚,治家愈发公正。后自学,竟能解《诗经·七月》,按节气耕作,收成倍之。村人问:‘你未先通《四书》,如何能解《诗经》?’田老汉笑曰:‘经是道理,道理相通。我先明做人理,再明农时理,有何不可?’”


    他看向朱守正:“农人读经,为明理而已。能明做人道理,能明农时道理,便是读经。何必必先《四书》后《六经》?”


    二、 工匠读经的故事


    “再说工匠读经。”那人又拿起《孟子》。


    “西街有石匠郑师傅,略识几字。听人说《孟子》好,借来一读。开卷是‘梁惠王’篇,读不懂。遂翻到‘离娄’篇,见‘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大喜,因公输子即鲁班,是工匠祖师。从此爱读《孟子》,尤喜‘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等句。后读《尚书》,见‘若作梓材,既勤朴斫’,更明工匠之道。技艺大进,成一方名匠。同行问:‘你未依序读经,如何能进?’郑师傅笑曰:‘经是道理,何处明白,便从何处读。何必定要从头?’”


    他看向场中工匠:“工匠读经,为明道而已。能明祖师之道,能明技艺之道,便是读经。何必必依序而读?”


    三、 妇人读经的故事


    “三说妇人读经。”那人取过《大学》。


    “南巷有张寡妇,织绢为生。其子入蒙馆,带回《大学》册子。张寡妇夜织时,听子诵读,尤喜‘修身齐家’之语。遂请教馆师,馆师欲从‘三纲领’讲起,依程子本。张寡妇曰:‘我但欲明修身齐家道理,先生但讲易懂的。’馆师遂讲‘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张寡妇听罢,治家愈严,教子愈勤。后自学,竟能解《诗经·葛覃》,按古法染绢,绢色愈佳。邻妇问:‘你未先通《四书》,如何能解《诗经》?’张寡妇笑曰:‘经是道理,道理相通。我先明齐家理,再明织染理,有何不可?’”


    他看向场中妇人:“妇人读经,为齐家而已。能明修身齐家道理,能明女工道理,便是读经。何必必依程子本?”


    四、 商贩读经的故事


    “四说商贩读经。”那人放下《大学》,拿起《中庸》。


    “北市有贩茶老钱,粗通文墨。听人说《中庸》讲‘中和’,遂借来一读。开卷是‘天命之谓性’,读不懂。遂翻到中间,见‘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问人后明白:‘中庸是不偏不倚’。从此经营,不欺不诈,价钱公道,生意愈隆。后读《春秋》,见‘宋人及楚人平’,更明和合之道。行商四方,皆得人和。同行问:‘你未先通《四书》,如何能读《春秋》?’老钱笑曰:‘经是道理,何处有用,便从何处读。何必定要通《四书》?’”


    他看向场中商贩:“商贩读经,为行商而已。能明中和之道,能明和合之道,便是读经。何必必先熟《四书》?”


    五、 童子开蒙的故事


    “最后说童子开蒙。”那人走到吴老贵身边,摸了摸阿宝的头。


    “城中有蒙馆两所。甲馆师教蒙童,必先《孝经》,次《四书》,依朱注逐字讲解。童畏其难,多困倦。乙馆师教蒙童,先以《论语》中‘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三人行必有我师’等易懂句教之,童喜其趣。待童有兴趣,再教《孝经》《大学》《中庸》。三年后,乙馆童生,多能文,且明理。甲馆师问乙馆师:‘你不依序而教,童生如何能通?’乙馆师笑曰:‘童蒙之心,喜易畏难。先以易懂句引其趣,待其有兴趣,再教深理,如水到渠成。若开蒙即教深奥,童畏其难,恐终身厌学。’”


    他看向朱守正:“朱堂主,教是引路,非是设障。童子读经,为明理向善。先以易懂句引其趣,乃引其入门。待其入门,再教全书,方是正途。若开蒙即教必依某注、必按某序,是阻其入门,非是引路。”


    六、 中秋的余晖


    五个故事讲完,场中一片寂静。明月当空,桂香浮动。


    朱守正沉默良久,缓缓起身,对那人深揖一礼:“先生……先生说得是。老朽执着次序,以注疏缚人心,误人误己。这经学之道,当以明理为本,以人为要。读经在明理向善,非在必依某序;讲经在使人明白,非在必依某注。”


    他转向众人,声音发颤:“从今往后,崇经堂当重明理,轻次序。农人读经,可先读易懂句,明做人道理、农时道理;工匠读经,可从有关处读起,明祖师之道、技艺之道;妇人读经,可先读齐家句,明修身齐家道理、女工道理;商贩读经,可先读有用句,明中和之道、和合之道;童子开蒙,先以易懂句引其趣,再教全书。注疏各家,可参酌比较,择善而从。如此,方是真经学!”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哗然。吴老贵喜道:“那阿宝开蒙,不必先苦读《孝经》了!”


    周先生也道:“我等读书,也不必死守朱注了!”


    那几个原本正襟危坐的讲经先生,相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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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笑。其中一人叹道:“早知如此,当年何必死记次序注疏?先明道理,再求深解,岂不更好?”


    那人拱手道:“今日中秋,月圆人圆,愿列位明学之道。经学是学,学在明理。莫让次序碍明理,莫让注疏缚人心。读经在明理向善,讲经在使人明白。因材施教,因趣而导,方是治学之道。”


    说罢,他戴上斗笠,转身走入人群。桂枝斗笠在月下泛着银光,细麻白衣的下摆扫过满地桂影,不惹尘埃。


    朱守正对着那背影又一揖,久久不起。


    场中众人亦纷纷行礼。


    中秋的明月洒在崇经堂前。六个高台上,讲经先生们不再固守次序:《论语》台从“三人行必有我师”讲起,《孟子》台从“恻隐之心”讲起,《大学》台从“修身齐家”讲起,《中庸》台从“中庸之道”讲起,《孝经》台从“孝悌之至”讲起,《六经》台从《诗经》“关关雎鸠”讲起。听者愈众,时而会心而笑。


    经学之道,本在明理。何须执着?


    尾声·经学新谣


    次年中秋,临安城流传开一首新谣:


    论语孟子大学庸,孝经六经皆载道。


    朱师执着次序注,农工匠妇皆生畏。


    白衣先生讲故事,经学本在明理善。


    农人读经明做人,工匠读经明师道。


    妇人读经明齐家,商贩读经明中和。


    童子开蒙先引趣,再教全书方是途。


    从此临安知经学,因材施教明理真。


    有人问那白衣先生姓名,崇经堂的老人会说:“那位先生姓经,名理,字明之。他教咱们,经是载道,道在明理,理在人心。”


    崇经堂后来变了——农人来听,讲《论语》待人接物之道、《诗经》农时之道;工匠来听,讲《孟子》祖师之道、《尚书》工匠之道;妇人来听,讲《大学》齐家之道、《诗经》女工之道;商贩来听,讲《中庸》中和之道、《春秋》和合之道;童子开蒙,先以易懂句引趣,再教全书。经学不再是士子专有,而成了万民可明之理。


    而那位经明之先生,早已走向下一个需要点化的地方。他走过之处,执着渐消,明理渐显。就如这中秋的明月,照过崇经堂,照过临安城,照进千家万户,将那些过于僵硬的次序,轻轻拂散在清辉里。


    本章诫世


    一、 经学真义训


    - 论语者,二十篇。群弟子,记善言。孟子者,七篇止。讲道德,说仁义。作中庸,乃孔伋。中不偏,庸不易。作大学,乃曾子。自修齐,至平治。孝经通,四书熟。如六经,始可读。诗书易,礼春秋。号六经,当讲求


    - 破解法:治经者,自问“学为明理,还是为次序?可因材施教,因趣而导?可执着注疏,碍人明理?”


    二、 五误五正


    - 农人之误在“畏序”——以为必先《四书》后《六经》,故不敢读


    - 工匠之误在“惧注”——以为必依某注某本,故不愿读


    - 妇人之误在“轻己”——以为经学深奥,女子不宜,故不求读


    - 商贩之误在“畏难”——以为必通《四书》方读《六经》,故不想读


    - 训蒙之误在“固序”——开蒙即教必依次序,童畏其难


    - 五正:农人读经为明做人道理、农时道理;工匠读经为明祖师之道、技艺之道;妇人读经为明齐家之道、女工之道;商贩读经为明中和之道、和合之道;童子开蒙先以易懂句引趣,再教全书。因材施教,因趣而导,方是经学真义


    三、 明之大道


    - 深层隐喻:经学是学,学之用,在明理,在向善。《论语》记善言,《孟子》说仁义,《大学》言修齐,《中庸》讲中和,《孝经》通孝悌,《六经》载先王之道,皆是教人明理向善。若强求必依某序,必从某注,是以次序缚人心,以注疏碍明理。真学是明理,非是背书;真经是载道,非是条文


    - 终极指向:世人重经学,易入歧途:重序轻理,重注轻道。经学是学,学之本在明理。理当因人因事而异,方是治学之道。莫让次序碍明理,莫让注疏缚人心。经是舟,理是岸,明理方是到岸


    经学偈:


    临安中秋说经学,朱师执着次序注。


    先四书后六经,农工匠妇皆畏途。


    经明先生讲故事,经学本在明理善。


    从此读经为明理,因材施教趣为先。


    后世叹:


    论语孟子大学庸,孝经六经皆载道。


    朱师重序轻明理,农工匠妇皆生畏。


    白衣点化理为要,经学在人不执着。


    中秋崇经听故事,临安学风得真传。


    正是:


    中秋崇经说圣学,朱师执着次序注。


    先四书后六经,农工匠妇皆畏途。


    白衣先生讲故事,经学本在明理善。


    从此读经为日用,临安学风入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