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三易谳

作品:《无涯案海录

    楔子·腊八经市


    腊月初八,金陵城西“经市”开张。这经市三年一开,专售古书珍本。街两旁书铺栉比,摊贩云集。有卖《连山》《归藏》残卷的,有售《周易》注疏的,有陈《尚书》典谟训诰的,有列《周礼》《礼记》各版的,有摆《诗经》国风雅颂的。书商呼喝,学者争购,好不热闹。


    街心“博古斋”前,设一高台。台上坐着金陵“经学世家”传人、鸿儒郑玄同,年约五旬,戴方巾,着紫袍,正拈须宣讲:


    “《易》有三:《连山》以艮为首,象山之出云;《归藏》以坤为首,象万物归藏;《周易》以乾为首,象天道周流。此三《易》,包罗万象,非大贤不能通!《书》有六体:典、谟、训、诰、誓、命,文辞古奥,非硕学不能解!《周礼》六官,乃周公治世之法;《礼记》述圣言,乃大小戴传礼之经;《诗经》风雅颂,乃圣人教化之典。此皆圣人之学,不可不精研!”


    台下听众多是书生学子,也有几个附庸风雅的富商。绸缎商钱百万挤在人群中,悄问旁人道:“郑先生说的《连山》《归藏》,何处可购?我愿出千金!”


    旁座古董商赵掌柜嗤道:“你购去作甚?那《连山》《归藏》早已失传,现下市上所售,多是伪作。便是不伪,你读得懂么?”


    台上郑玄同听见,眉头一皱,提声道:“赵掌柜此言差矣!三《易》虽古奥,然有志者事竟成。昔孔子读《易》,韦编三绝;朱子注《易》,皓首穷经。今人但肯用功,何愁不通?至于真伪——我郑家藏有《连山》残卷三篇、《归藏》残卷五篇,乃祖传珍本,岂是伪作?”


    他起身,从袖中取出两卷竹简,展开示众:“诸位请看,此乃《连山》首篇‘艮象’,此乃《归藏》首篇‘坤德’,皆用古篆,字字珠玑!此等圣人之学,当焚香沐浴,恭敬诵读,岂可轻言真伪?”


    众人伸颈观看,只见竹简古旧,字迹模糊,确似古物。几个老学究啧啧称奇。


    这时,街角粥棚下传来一个清越声音:“郑先生此举,未免胶柱了。”


    众人望去,见一人坐在粥棚长凳上,正捧着一碗腊八粥。斗笠是细篾与松枝混编,檐边缀着几粒红豆。白衣是粗麻所制,洗得泛黄,膝头有两块靛青补丁。木剑横放膝上,剑穗是褪色的五色丝绦打着平安结。面上蒙着本色棉纱,只露出一双明澈如寒星的眼睛。


    郑玄同面色一沉:“这位先生,何处胶柱?”


    那人放下粥碗,缓步走到台前,对众人拱手道:“有《连山》,有《归藏》。有《周易》,三《易》详。有典谟,有训诰。有誓命,书之奥。我周公,作《周礼》。著六官,存治体。大小戴,注《礼记》。述圣言,礼乐备。曰国风,曰雅颂。号四诗,当讽咏。此话不错。然郑先生说‘此皆圣人之学,非大贤不能通、非硕学不能解’,却是胶柱了。”


    “胶柱?”郑玄同冷笑,“圣学精深,岂是常人可通?”


    “学是明道,道在日用。”那人声音平和,“《易》言阴阳变化,农人观天时,工匠察物性,商人看行情,皆暗合《易》理,何必必读《连山》《归藏》?《书》载先王言行,长者教子弟,师傅传技艺,乡老理纠纷,皆暗合《书》义,何必必解典谟训诰?《礼》定人伦秩序,父子有亲,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皆暗合《礼》意,何必必通《周礼》《礼记》?《诗》抒人情志,农夫唱秧歌,织女吟机杼,舟子呼号子,皆暗合《诗》心,何必必讽风雅颂?”


    他环视众人:“郑先生以古简为宝,然竹简是物,道在心。若只重古物,不重其道,是舍本逐末,以物蔽心。”


    郑玄同脸色发青:“你这是轻慢圣学!圣人之学,载于典籍,不读典籍,何以明道?”


    “典籍是舟,道是彼岸。”那人道,“我闻古时伏羲画卦,并无文字,人观卦象而明天地之理。又闻周公制礼,本为治世,非为着书。大小戴注《礼记》,亦是因时损益。学是明道,非是藏书;道在人心,非在竹帛。若只重古本,不重其道,是以物役心,非是圣人本意。”


    他走到一个卖《诗经》的摊前,拿起一卷《国风》,对众人道:“今日腊八,岁寒粥暖,我给大家讲几个故事。”


    一、 老农观天的故事


    “先说老农观天。”那人翻开《国风》。


    “北山有老农姓秦,不识字。每岁春耕,夜观星象,见参星在东南则下秧,见北斗柄指东则种豆,从无差错。有书生问:‘老丈可读过《连山》?《连山》以艮为首,艮为山,山出云,云行雨施。’老农笑曰:‘老汉不识字,但知参星东南,春雨将至;北斗指东,地气已动。此乃天时,与那《连山》何干?’书生愕然。后老农寿八十,无疾而终。临终谓子孙:‘观天在目,在心,不在书。’”


    他看向郑玄同:“老农观天,合《易》理而不读《易》。道在天地,何必必求竹帛?”


    二、 乡老断事的故事


    “再说乡老断事。”那人又拿起《尚书》。


    “南山有乡老姓孟,不读书。乡里有争田者,各执一词。孟老召二人至祠堂,曰:‘尔等各言其理。’甲言先祖垦荒,乙言地契为凭。孟老沉吟片刻,判曰:‘甲垦荒有功,得三成;乙有契为凭,得七成。此后和睦,勿再争。’二人皆服。有秀才问:‘孟老可读过《尚书》?《尚书》有典谟训诰,载先王断狱之法。’孟老笑曰:‘老朽不读书,但知情理。垦荒有功当赏,有契为凭当尊,此乃公道,与那《尚书》何干?’秀才惭而退。”


    他看向台下乡绅:“乡老断事,合《书》义而不解《书》。道在情理,何必必求典籍?”


    三、 邻里和睦的故事


    “三说邻里和睦。”那人放下《尚书》。


    “西巷有十余户,杂居百年。张家有喜,李家帮厨;王家有难,赵家借粮。春夏共用井,秋收互帮工。有儒生见之,叹曰:‘此合《周礼》邻里相恤之制,诸君可读过《周礼》?’众人笑曰:‘咱们不识字,但知邻里如亲。张家有喜,自然要帮;王家有难,自然要助。此乃人情,与那《周礼》何干?’儒生默然。后此巷百年无讼,人称‘仁里’。”


    他看向众人:“邻里和睦,合《礼》意而不通《礼》。道在人情,何必必求经书?”


    四、 船夫号子的故事


    “四说船夫号子。”那人走到一个卖《乐经》的摊前。


    “东河有船夫姓江,不识字。行船时,遇急流则呼:‘哎唷——力拔山兮!’遇平波则唱:‘呀嗬——水如镜兮!’遇顺风则歌:‘噢嘿——风送帆兮!’有文人闻之,惊曰:‘此合《诗经》赋比兴之法,老哥可读过《诗》?’船夫笑曰:‘老汉不识字,但知行船辛苦,呼号解乏。急流时用力,故呼力拔山;平波时闲适,故唱水如镜;顺风时快意,故歌风送帆。此乃心声,与那《诗经》何干?’文人叹服。”


    他看向几个船夫模样的听者:“船夫号子,合《诗》心而不讽《诗》。道在自然,何必必求雅颂?”


    五、 匠人造器的故事


    “最后说匠人造器。”那人行至一个卖《考工记》的摊前。


    “城中有铁匠姓雷,不读书。打铁时,观火候,听锤音。火青时下料,锤脆时淬火。所制镰刀,割麦如风;所制犁头,破土如浪。有学者问:‘雷师傅可读过《考工记》?《考工记》载‘凡铸金之状,金与锡黑浊之气竭,黄白次之’,正是观火之法。’雷匠笑曰:‘小人不识字,但知打铁。火青时下料,锤脆时淬火,此乃手艺,与那《考工记》何干?’学者赧然。后雷匠技艺传子,百年不衰。”


    他看向郑玄同:“郑先生,道在天地,在人情,在手艺,在生计。老农观天而知农时,乡老断事而明公道,邻里和睦而成仁里,船夫呼号而抒心声,匠人造器而精工艺——此皆暗合圣学,何必必读古本?若只重竹帛,不重实道,是以文害道,非是求学。”


    六、 腊八的余温


    五个故事讲完,经市上一片寂静。腊月的寒风穿过书摊,吹得书页哗哗作响。


    郑玄同沉默良久,缓缓起身,对那人深揖一礼:“先生……先生说得是。老朽胶柱古本,以物蔽心,误入歧途。这圣学之道,道在天地人心,非在竹帛古简。”


    他转身,将手中两卷竹简轻轻放在案上,对众人道:“这两卷《连山》《归藏》,或是真,或是伪,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指向街市,“老农观天,乡老断事,邻里和睦,船夫呼号,匠人造器,此中皆有道。道在日用,何必远求?”


    他深吸一口气:“从今往后,我郑家藏书楼,开门纳众。农人可来问天时,乡老可来询公道,船夫可来听故事,匠人可来谈手艺。圣人之学,不在竹帛,而在天地人情之中!”


    众人先是愕然,随即响起一片赞叹。钱百万挠头道:“那我……我还买不买《连山》了?”


    赵掌柜拍他肩膀:“买那作甚?听听老农观天,不好么?”


    那几个老学究相视苦笑。其中一人叹道:“皓首穷经数十年,不如听这五个故事。”


    那人拱手道:“今日腊八,粥暖岁寒,愿列位明道之所在。道在天地,在四时;在人情,在日用;在手艺,在生计。圣人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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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载道之文,然道先于文,文明道晦。莫重竹帛而轻天地,莫求古本而忘人情。”


    说罢,他戴上斗笠,转身走入人群。松枝斗笠在冬日下泛着青晖,粗麻白衣的下摆扫过经市石阶,不惹尘埃。


    郑玄同对着那背影又一揖,久久不起。


    街上众人亦纷纷行礼。


    腊月的阳光洒在经市上。卖《易》的摊主收起古本,与老农聊起天时;卖《书》的先生卷起竹简,听乡老讲断事故事;卖《礼》的学子合上经书,看邻里互助;卖《诗》的文人收起抄本,听船夫呼号;卖《考工记》的书商放下刻本,与匠人论手艺。


    圣人之道,本在日用。何须远求?


    尾声·三易新谣


    次年腊八,金陵城流传开一首新谣:


    有连山,有归藏。有周易,道在常。


    典谟训诰誓命文,书之奥义在人情。


    周公作礼存治体,大小戴注礼乐备。


    国风雅颂号四诗,当咏心声非讽经。


    郑师胶柱求古本,不重天地日用情。


    白衣先生讲故事,圣学本在寻常中。


    从此金陵知道在,天地人情皆是经。


    有人问那白衣先生姓名,经市的老人会说:“那位先生姓道,名常,字行之。他教咱们,道在平常,在日用,在人情,在生计。圣人之学,是载道之舟,然道在舟外,不在舟中。”


    郑家藏书楼后来变了——楼下设“观天处”,老农来说天时;设“断事处”,乡老来讲公道;设“和睦处”,邻里来说故事;设“呼号处”,船夫来唱号子;设“造器处”,匠人来谈手艺。楼上藏书,任人翻阅,然郑玄同常对来客说:“楼下之道,胜楼上之书。”


    而那位道行之先生,早已走向下一个需要点化的地方。他走过之处,胶柱渐消,大道渐显。就如这腊八的暖粥,温过经市,温过金陵,温进千家万户,将那些过于沉重的古本,轻轻化在寻常日子里。


    本章诫世


    一、 圣学真义训


    - 有连山,有归藏。有周易,三易详。有典谟,有训诰。有誓命,书之奥。我周公,作周礼。著六官,存治体。大小戴,注礼记。述圣言,礼乐备。曰国风,曰雅颂。号四诗,当讽咏


    - 破解法:求学者,自问“求学为明道,还是为藏书?道在竹帛,还是在天地人情?可重古本而轻日用?可求文字而忘实道?”


    二、 五合五离


    - 老农合《易》而离《易》——观天知时,暗合《易》理,而不读《易》


    - 乡老合《书》而离《书》——断事明理,暗合《书》义,而不解《书》


    - 邻里合《礼》而离《礼》——和睦相恤,暗合《礼》意,而不通《礼》


    - 船夫合《诗》而离《诗》——呼号抒怀,暗合《诗》心,而不讽《诗》


    - 匠人合《工》而离《工》——造器精艺,暗合《工》法,而不读《工》


    - 五明:道在天地四时,在人情日用,在手艺生计,在平常,在自然。圣人之学,是载道之舟,然道在舟外。莫求舟而忘岸,莫重文而轻道


    三、 常之大道


    - 深层隐喻:圣人之学,是道之迹,非道之体。《易》是阴阳变化之迹,道在天地四时;《书》是先王言行之迹,道在人情事理;《礼》是人伦秩序之迹,道在和睦相亲;《诗》是情志抒发之迹,道在心声自然;《工》是造物之法之迹,道在技艺运用。若只重竹帛古本,不重天地人情,是以迹为体,以文害道


    - 终极指向:世人重圣学,易入歧途:重典籍而轻实道,重古本而轻日用。圣学是舟,道是彼岸。舟为渡人,非为人居。道在天地四时,在人情日用,在手艺生计,在平常自然。莫求舟而忘岸,莫重迹而轻道


    圣学偈:


    金陵腊八说圣学,郑师胶柱求古本。


    连山归藏周易详,典谟训诰誓命奥。


    道常先生讲故事,圣学本在日用中。


    老农观天乡老断,邻里船夫匠人功。


    后世叹:


    有连山,有归藏。有周易,道在常。


    郑师重书轻天地,皓首穷经忘日用。


    白衣点化道在常,圣学本在人情中。


    腊八经市听故事,金陵道脉得真传。


    正是:


    腊八经市说圣学,郑师重书轻日用。


    连山归藏求古本,不重天地人情功。


    白衣先生讲故事,道在平常自然中。


    从此金陵知圣学,天地人情皆是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