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书学谳

作品:《无涯案海录

    楔子·上巳书会


    三月初三上巳节,淮扬城中正有“书学大集”。这大集设在东门“翰墨街”,自辰时起,街上便摆满了书摊,卖的有《说文解字》《尔雅》《玉篇》等字书,也有《千字文》《百家姓》《三字经》等蒙书。街心搭了个高台,台前挂着“识字明理”四个大字,是城中“书学会”会长孟守经的手笔。


    孟守经年过花甲,穿一袭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坐在台上宣讲:


    “……惟书学,人共遵。既识字,讲说文。有古文,大小篆。隶草继,不可乱。此乃识字之本!凡识字,必先明六书: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不明六书,不得谓识字!既明六书,乃可讲《说文》,识古文、大篆、小篆,知隶书、草书之变。此乃学问根基,不可不严!”


    台下多是带着孩童来买蒙书的父母,也有几个在街边代写书信的落魄书生。卖炊饼的刘大郎牵着儿子阿毛,低声道:“孟先生说得是。阿毛开蒙,得先学六书,再认字,不然就是瞎认。”


    邻旁卖菜的孙二嫂撇嘴道:“哪有这般麻烦?咱们庄稼人,识得几个字,会写名字、会算账就行了,还讲什么古文篆隶?”


    孟守听见了,提高声音道:“此大谬也!书学乃学问之基,岂可苟且?凡训蒙,须讲究。详训诂,明句读。为学者,必有初。小学终,至四书。若不详训诂,胡乱识字,则根基不牢,日后读《四书》《五经》,必谬误百出!”


    他指着街边几个代写书信的书生:“你看那几位,便是幼时识字不严,训诂不明,如今只会代人写信,学问上一事无成。可叹!可叹!”


    那几个书生面红耳赤,低头不语。


    这时,翰墨街尽头的老槐树下,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孟先生此言,未免苛严了。”


    众人望去,见一人倚树而立。斗笠是细竹与柳条混编,檐边垂着几缕兰草。白衣是粗麻所制,洗得发白,袖口有两块靛青补丁。腰间悬一柄木剑,剑穗是褪色的五色丝绦。面上蒙着本色棉纱,只露出一双明澈如静水的眼睛。


    孟守经眉头微皱:“这位先生,何处苛严?”


    那人缓步走到高台下,对众人略一拱手:“惟书学,人共遵。既识字,讲说文。有古文,大小篆。隶草继,不可乱。此话不错。然孟先生说‘不明六书,不得谓识字’、‘不详训诂,胡乱识字,则根基不牢’,却是苛严了。”


    “苛严?”孟守经不悦,“识字乃学问根基,岂可不严?”


    “识字是学,学之用,在明理,在应事。”那人声音平和,“农人识字,为记账、看契;工匠识字,为看图、记工;妇人识字,为记账、读信;商贩识字,为算账、立约。彼等识字,明其用即可,何必必明六书?何必必讲《说文》?何必必识古文篆隶?”


    他环视众人:“孟先生说‘凡训蒙,须讲究。详训诂,明句读’。然训蒙是教孩童,孩童天性,喜简厌繁。若开蒙便教六书、训诂,孩童生畏,反失学趣。不如先教常用字,使其能读能写,明日常用。待其年长,若有志于学,再教六书、训诂不迟。强求孩童必明六书,必详训诂,是以繁文缚童心,非是明师所为。”


    孟守经面色一沉:“你这是妄解书学!《说文解字》序云:‘盖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


    “《说文》所言,是言文字之重,非是言学法之固。”那人道,“我闻古时仓颉造字,本为记事。初造之字,象形指事而已,岂有六书之分?后因用而繁,乃有会意、形声、转注、假借。是先用后法,非先法后用。又闻古时乡塾教蒙,先教《急就篇》《凡将篇》,皆是常用字,待孩童识得数百字,再教六书。是先用后理,非先理后用。学是为人所用,非人为学所缚。若以六书为铁则,强求必明,强求必详,是以繁文废实用,非是古人本意。”


    他走到一个书摊前,拿起一本《千字文》,对众人道:“今日上巳,我给大家讲几个故事。”


    一、 农人识字的故亊


    “先说农人识字。”那人翻开《千字文》。


    “东村有老农,姓陈,目不识丁。其子入城学徒,寄信回家,老农需请人读信。后老农发愤,向村塾先生求学。先生欲先教六书,老农曰:‘我但欲识字,能读子信,能记账目足矣。’先生遂教常用字。三月,老农能读子信,能记账目。又三年,老农自学,竟能读《农书》,改良田法,收成倍之。村人问:‘你未学六书,如何能读《农书》?’老农笑曰:‘字之用,在明理。既明常用字,遇生字,查《字汇》即可,何必先学六书?’”


    他看向孟守经:“农人识字,为用而已。能读信记账,能读《农书》改良田法,便是识字。何必必明六书?”


    二、 工匠识字的故亊


    “再说工匠识字。”那人又拿起一本《百家姓》。


    “西街有木匠李师傅,只识得自家姓氏与数字。后接大活,需看图纸。图纸上有字,李师傅不识,误了工期。遂向街边代写书信的书生求学。书生欲先教训诂,李师傅曰:‘我但欲识字,能看图识字足矣。’书生遂教图纸常用字。两月,李师傅能看图纸。后自学,竟能读《营造法式》,技艺大进。同行问:‘你未学训诂,如何能读《营造法式》?’李师傅笑曰:‘字之用,在应事。既明图纸字,遇生字,问人即可,何必先学训诂?’”


    他看向那几个代写书信的书生:“工匠识字,为用而已。能看图纸,能读工艺书,便是识字。何必必详训诂?”


    三、 妇人识字的故亊


    “三说妇人识字。”那人取过一本《三字经》。


    “南巷有王寡妇,织布为生,一字不识。其子入学,需签字据,王寡妇只能按手印,常受欺。后发愤,向邻家绣娘求学。绣娘欲先教《说文》,王寡妇曰:‘我但欲识字,能签字据,能看布价单足矣。’绣娘遂教日常用字。四月,王寡妇能签字据,能看布价单。后自学,竟能读《织经》,改良织法,所织之布,质佳价廉。邻妇问:‘你未学《说文》,如何能读《织经》?’王寡妇笑曰:‘字之用,在自立。既明日常字,遇生字,查《字汇》即可,何必先学《说文》?’”


    他看向孙二嫂:“妇人识字,为用而已。能签字据,能看价单,能读工艺书,便是识字。何必必讲《说文》?”


    四、 商贩识字的故亊


    “四说商贩识字。”那人放下《三字经》。


    “北市有贩枣老赵,只识得数字与‘枣’字。后贩枣至外乡,需立契约,老赵不识字,吃了大亏。遂发愤,向账房先生求学。账房欲先教古文篆隶,老赵曰:‘我但欲识字,能看契约,能算账目足矣。’账房遂教契约常用字。三月,老赵能看契约,能算账目。后自学,竟能读《货殖列传》,生意愈大。同行问:‘你未学古文篆隶,如何能读《货殖列传》?’老赵笑曰:‘字之用,在明约算账。既明契约字,遇生字,问人即可,何必先学古文篆隶?’”


    他看向街上商贩:“商贩识字,为用而已。能看契约,能算账目,能读商书,便是识字。何必必识古文篆隶?”


    五、 孩童开蒙的故亊


    “最后说孩童开蒙。”那人走到刘大郎身边,摸了摸阿毛的头。


    “城中蒙馆有师徒。师教蒙童,必先六书,详训诂,明句读。童畏其繁,多逃学。后馆中来一新师,先教《千字文》,以歌谣授之。童喜其易,乐学。半年,童识数百字,能读浅近诗文。师再教六书,童因已识字,反易明。三年后,此馆童生,多能文。老生问新师:‘你不先教六书,童生如何能明字理?’新师笑曰:‘童蒙之心,喜简厌繁。先教常用字,使其能读能写,有成就感,乃生学趣。待其识数百字,再教字理,如水到渠成。若开蒙即教六书训诂,童畏其难,恐终身厌学。’”


    他看向孟守经:“孟先生,训蒙是引路,非是设障。孩童识字,为读书明理。先教常用字,使其能读能写,乃引其入门。待其入门,再教字理,方是正途。若开蒙即设六书、训诂之障,是阻其入门,非是引路。”


    六、 上巳的余韵


    五个故事讲完,翰墨街上一片寂静。春风拂过,书页轻翻。


    孟守经沉默良久,缓缓起身,对那人深揖一礼:“先生……先生说得是。老朽苛求字理,以繁文缚实用,误人误己。这书学之道,当以用为本,以人为要。识字在明理应事,非在必明六书;训蒙在引路入门,非在详训诂、明句读。”


    他转向众人,声音发颤:“从今往后,书学会当重实用,轻繁文。农人识字,能读信记账、读农书即可;工匠识字,能看图识字、读工艺书即可;妇人识字,能签字据、看价单、读女书即可;商贩识字,能看契约、算账目、读商书即可;孩童开蒙,先教常用字,使其能读能写,有学趣,再教字理。如此,方是真书学!”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哗然。刘大郎喜道:“那阿毛开蒙,不必先学六书了!”


    孙二嫂也道:“咱们妇人识字,也不必先学《说文》了!”


    那几个代写书信的书生,相视苦笑。其中一人叹道:“早知如此,当年何必苦学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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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训诂?先学常用字,能代写信,再学字理,岂不更好?”


    那人拱手道:“今日上巳,愿列位明学之用。书学是学,学为人用。莫让繁文碍实用,莫让苛法缚人心。识字在明理应事,训蒙在引路入门。因用而学,因趣而教,方是治学之道。”


    说罢,他戴上斗笠,走下高台。柳条斗笠在春风中轻颤,粗麻白衣的下摆扫过满街书页,不惹尘埃。


    孟守经对着那背影又一揖,久久不起。


    街上众人亦纷纷行礼。


    上巳的日光透过槐叶,洒在翰墨街上。书摊前,农人翻看《农书》,工匠翻阅《营造法式》,妇人查阅《织经》,商贩研读《货殖列传》,孩童诵读《千字文》。书学之道,本在日用。何须苛严?


    尾声书学新谣


    次年上巳,淮扬城流传开一首新谣:


    惟书学,人共遵。既识字,在日用。


    孟师苛严讲六书,农工匠妇皆生畏。


    白衣先生讲故事,书学本在用与趣。


    农人识字为读信,工匠识字为看图。


    妇人识字为签字,商贩识字为看约。


    孩童开蒙先识字,再教字理方入门。


    从此淮扬知书学,因用而学方是真。


    有人问那白衣先生姓名,翰墨街的老人会说:“那位先生姓学,名用,字宜之。他教咱们,学是为人用,用宜则成。”


    书学会后来变了——农人来学,教农书常用字;工匠来学,教工艺书常用字;妇人来学,教女书常用字;商贩来学,教商书常用字;孩童开蒙,先教《千字文》《百家姓》,待其识数百字,再教六书训诂。书学不再是士子专有,而成了万民可学之艺。


    而那位学宜之先生,早已走向下一个需要点化的地方。他走过之处,繁文渐消,实用渐显。就如这上巳的春风,吹过翰墨街,吹过淮扬城,吹进千家万户,将那些过于苛严的字理,轻轻吹散在书香里。


    本章诫世


    一、 书学真义训


    - 惟书学,人共遵。既识字,讲说文。有古文,大小篆。隶草继,不可乱。若广学,惧其繁。但略说,能知原。凡训蒙,须讲究。详训诂,明句读。为学者,必有初。小学终,至四书


    - 破解法:治学者,自问“学为人用,还是人为学缚?可因用而学,因趣而教?可苛求字理,碍其实用?”


    二、 五误五正


    - 农人之误在“畏难”——以为必明六书方为识字,故不敢学


    - 工匠之误在“惧繁”——以为必详训诂方为识字,故不愿学


    - 妇人之误在“自轻”——以为必讲《说文》方为识字,故不求学


    - 商贩之误在“畏严”——以为必识古文篆隶方为识字,故不想学


    - 训蒙之误在“苛严”——开蒙即教六书训诂,童畏其难


    - 五正:农人识字为读信记账、读农书;工匠识字为看图识字、读工艺书;妇人识字为签字据、看价单、读女书;商贩识字为看契约、算账目、读商书;孩童开蒙先教常用字,再教字理。因用而学,因趣而教,方是书学真义


    三、 宜之大道


    - 深层隐喻:书学是学,学之用,在明理,在应事。识字是手段,明理应事是目的。农人识字为农事,工匠识字为工事,妇人识字为家事,商贩识字为商事,孩童识字为读书明理。若以六书训诂为铁则,强求必明,强求必详,是以繁文缚实用,以苛严碍人心。真学是为人用,非为人缚


    - 终极指向:世人重字理,易入歧途:重理轻用,重法轻人。书学是学,学之本在用。用当因人因事而异,方是治学之道。莫让繁文碍实用,莫让苛严挫人心。字理是基,实用是道,用宜则成


    书学偈:


    淮扬上巳说书学,孟师苛严讲字理。


    六书训诂为铁则,农工匠妇皆生畏。


    学宜先生讲故事,书学本在用与趣。


    从此识字为日用,开蒙先易后教理。


    后世叹:


    惟书学,人共遵。既识字,在日用。


    孟师重理轻实用,农工匠妇皆畏难。


    白衣点化用为宜,书学在人不苛严。


    上巳翰墨听故事,淮扬学风得真传。


    正是:


    上巳翰墨说书学,孟师苛严轻实用。


    六书训诂成枷锁,农工匠妇皆畏途。


    白衣先生讲故事,书学本在用与趣。


    从此识字为日用,淮扬学风入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