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五行谳
作品:《无涯案海录》 楔子·三家失序
河西镇有座“五方院”,院分五进,住着三户匠人:前院是“水作”王师傅,专做漆器;中院是“火作”李师傅,专打铁器;后院是“木作”赵师傅,专做木器。
水作王师傅,名“润生”,四十有五,做漆三代。他有句话常挂嘴边:“水漆相融,火候要准,木胎要正,金嵌要巧,土粉要细。五行齐备,方成好漆器。”可这“五行”,他只对漆说。调漆时,水多了嫌稀,水少了嫌稠;烘漆时,火大了嫌焦,火小了嫌不干;木胎时,木纹不正嫌歪,木纹太正嫌呆;嵌金时,金丝粗了嫌俗,金丝细了嫌弱;调粉时,土粉多了嫌沉,土粉少了嫌浮。
火作李师傅,名“炎生”,四十有三,打铁三代。他也有句话常念叨:“火旺铁熔,水淬要准,木炭要足,金质要纯,土模要实。五行齐备,方成好铁器。”可这“五行”,他只对铁说。熔铁时,火旺了嫌过,火弱了嫌生;淬火时,水多了嫌脆,水少了嫌软;烧炭时,木炭多了嫌烟,木炭少了嫌不热;锻铁时,金质纯了嫌软,金质杂了嫌脆;制模时,土模实了嫌死,土模松了嫌走形。
木作赵师傅,名“林生”,四十有八,做木三代。他更有句口头禅:“木理要顺,水胶要匀,火烤要准,金钉要牢,土漆要平。五行齐备,方成好木器。”可这“五行”,他只对木说。刨木时,木理顺了嫌平,木理不顺嫌糙;上胶时,水胶匀了嫌稀,水胶不匀嫌厚;烤木时,火候准了嫌干,火候不准嫌潮;钉合时,金钉牢了嫌死,金钉不牢嫌松;上漆时,土漆平了嫌亮,土漆不平嫌暗。
这三家,是五方院最“讲五行”的匠人。可三年下来,五行越讲越乱,手艺日衰。水作的漆器开裂,火作的铁器易折,木作的木器变形。院里的邻里看在眼里,摇头叹气。
这是五方院的又一个清晨,朝阳初升,可三家的作坊里,却无半分生气。
一、 水作王家的“水漆”
这日清晨,王润生在漆房里调漆。漆房里摆着七八件半成品,件件漆面开裂。王润生手持漆刷,嘴里训斥着徒弟“水生”:“水要清,漆要匀,火要稳,木要正,金要纯,土要细!你看看这漆,又开裂了!”
水生,十八岁,低头磨漆,嘟囔道:“师傅,水是清的,漆是匀的,火是稳的,木是正的,金是纯的,土是细的,可……”
“住口!”王润生一摔漆刷,“五行不调,如何不裂!”
这时,门外进来一人。来人戴着一顶用桐油浸过的竹斗笠,斗笠边缘缀着几片柏叶。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衫,腰间用草绳系一柄木剑,剑身磨得光滑。脸上蒙着一方葛布,布色灰白,沾着木屑。
“师傅,修漆器。”声音沉沉的。
王润生抬眼一瞥,见是个外乡人,便道:“什么漆器?”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只漆盒,盒是黑漆,漆面温润如玉,毫无裂纹。
王润生接过,仔细看,脸色渐变:“这漆……是古法?水几分?漆几分?火几分?木几分?金几分?土几分?”
“水八分,漆十二分,火六分,木九分,金三分,土二分。”那人说。
“不可能!”王润生摇头,“水八则稀,漆十二则厚,火六则生,木九则硬,金三则多,土二则浮。五行不调,如何不裂?”
“可能。”那人指着漆盒,“你看这漆,水清而润,漆匀而亮,火稳而透,木正而韧,金纯而雅,土细而平。五行调和,所以不裂。”
王润生语塞。
“曰水火,木金土。此五行,本乎数。”那人缓缓念出这十二个字,“师傅可知何意?”
“自然知道!”王润生挺胸,“水漆相融,火候要准,木胎要正,金嵌要巧,土粉要细!我做漆三代,岂能不知!”
“错了。”那人摇头,“五行者,水火木金土。本乎数者,数在调和,不在死守。你这般水多嫌稀,水少嫌稠;火大嫌焦,火小嫌不干;木正嫌呆,木不正嫌歪;金粗嫌俗,金细嫌弱;土多嫌沉,土少嫌浮。这是调和么?这是死守。”
王润生脸上涨红。
“你看这漆盒,”那人抚着漆面,“水八分,是让漆润而不稀。漆十二分,是让漆厚而不滞。火六分,是让漆透而不焦。木九分,是让胎韧而不硬。金三分,是让嵌雅而不俗。土二分,是让粉平而不浮。五行调和,方成此器。”
他转向水生:“小兄弟,你师傅教你五行,可教过你,五行是相生相克,调和为要,不是死守数字?”
水生低头不敢语。
“你这漆器,”那人指着开裂的漆器,“水是清了,可漆不匀;火是稳了,可木不正;金是纯了,可土不细。五行各守其分,却不调和,如何不裂?”
王润生额上冒汗。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绢本,递给王润生。绢上写着《五行调和诀》。
“这个给你。里边有调漆和五行的法子。比如:水几分漆润,漆几分漆亮,火几分漆透,木几分漆韧,金几分漆雅,土几分漆平。”
王润生接过,展开一看,第一页就画着五行相生图: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旁边小字写着:“五行本乎数,数在调和。水润则木生,木生则火旺,火旺则土成,土成则金纯,金纯则水清。五气相生,漆器乃成。”
他看得痴了。
“师傅,”那人道,“你这漆器,不是五行不全,是五行不调。水漆要融,不是水漆要对半分。火候要准,不是火候要死死守。木胎要正,不是木胎要分毫不差。金嵌要巧,不是金嵌要一模一样。土粉要细,不是土粉要粒粒均匀。调和,调和,调而和之,才是五行真义。”
说罢,他收起漆盒:“这盒送你。你按调和之法,再做一件。明日此时,我来看。若还开裂,这盒我收回;若成了,这盒就归你。”
他走了,竹斗笠在晨光中晃动,麻布短衫的下摆扫过门槛。
王润生呆立良久,看着手里的绢本,又看着那只温润的漆盒,忽然把漆刷一扔,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水生轻轻走过去,递上一碗水:“师傅,喝水。”
王润生抬起头,看着徒弟年轻的脸,看着满屋开裂的漆器,忽然抬手,拍了拍水生的肩:“明日……明日咱们调和试试。”
二、 火作李家的“火铁”
李炎生这日在铁铺里打铁。铁铺里摆着十几件铁器,件件脆而易折。李炎生手持铁锤,嘴里训斥着徒弟“火生”:“火要旺,铁要熔,水要准,木炭要足,金质要纯,土模要实!你看看这铁,又脆了!”
火生,二十岁,低头拉风箱,嘟囔道:“师傅,火是旺的,铁是熔的,水是准的,木炭是足的,金质是纯的,土模是实的,可……”
“住口!”李炎生一摔铁锤,“五行不调,如何不脆!”
这时,门外进来一人。还是竹斗笠,麻布短衫,腰间木剑。脸上蒙着葛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明亮如星。
“师傅,打把刀。”声音温和。
李炎生抬眼,见是前日在水作王家见过的那人,心里一动,面上堆笑:“客官要什么刀?”
“菜刀,要锋利不脆,柔韧不软。”
“好嘞!”李炎生让火生去取铁。
那人却摇头:“这铁,火太旺,铁太熔,水太准,木炭太足,金质太纯,土模太实。五行不调,打出来的刀,必脆。”
李炎生脸色一变:“你懂打铁?”
“略知一二。”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刀身黝黑,刀刃泛着青光,轻轻一弯,柔韧如竹。
李炎生接过,仔细看,脸色渐变:“这刀……是古法?火几分?铁几分?水几分?木炭几分?金质几分?土模几分?”
“火七分,铁八分,水五分,木炭六分,金质四分,土模三分。”那人说。
“不可能!”李炎生摇头,“火七则过,铁八则生,水五则脆,木炭六则烟,金质四则杂,土模三则松。五行不调,如何不脆?”
“可能。”那人指着短刀,“你看这刀,火旺而不过,铁熔而不生,水淬而不脆,木炭足而无烟,金质纯而不杂,土模实而不松。五行调和,所以不脆。”
李炎生语塞。
“曰水火,木金土。此五行,本乎数。”那人缓缓念出,“师傅可知何意?”
“自然知道!”李炎生挺胸,“火旺铁熔,水淬要准,木炭要足,金质要纯,土模要实!我打铁三代,岂能不知!”
“错了。”那人摇头,“五行者,水火木金土。本乎数者,数在调和,不在死守。你这般火旺嫌过,火弱嫌生;水多嫌脆,水少嫌软;木炭多嫌烟,木炭少嫌不热;金质纯嫌软,金质杂嫌脆;土模实嫌死,土模松嫌走形。这是调和么?这是死守。”
李炎生脸上发红。
“你看这刀,”那人抚着刀身,“火七分,是让铁熔而不过。铁八分,是让铁韧而不生。水五分,是让铁硬而不脆。木炭六分,是让火足而无烟。金质四分,是让铁坚而不杂。土模三分,是让形定而不松。五行调和,方成此刀。”
他转向火生:“小兄弟,你师傅教你五行,可教过你,五行是相生相克,调和为要,不是死守数字?”
火生低头不敢语。
“你这铁器,”那人指着那些脆而易折的铁器,“火是旺了,可铁不熔;水是准了,可木炭不足;金质是纯了,可土模不实。五行各守其分,却不调和,如何不脆?”
李炎生额上冒汗。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绢本,递给李炎生。绢上写着《五行调和诀》。
“这个给你。里边有打铁和五行的法子。比如:火几分铁熔,铁几分铁韧,水几分铁硬,木炭几分火足,金质几分铁坚,土模几分形定。”
李炎生接过,展开一看,第一页就画着五行相生图: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旁边小字写着:“五行本乎数,数在调和。木足则火旺,火旺则土成,土成则金坚,金坚则水利,水利则木生。五气相生,铁器乃成。”
他看得痴了。
“师傅,”那人道,“你这铁器,不是五行不全,是五行不调。火旺要熔,不是火旺要烧过头。水淬要准,不是水淬要分毫不差。木炭要足,不是木炭要堆成山。金质要纯,不是金质要一丝不杂。土模要实,不是土模要硬如铁。调和,调和,调而和之,才是五行真义。”
说罢,他收起短刀:“这刀送你。你按调和之法,再打一把。明日此时,我来看。若还脆,这刀我收回;若成了,这刀就归你。”
他走了,麻布短衫在风中飘动,木剑的剑穗扫过门槛。
李炎生呆立良久,看着手里的绢本,又看着那把柔韧的短刀,忽然把铁锤一扔,坐在砧前,双手捂脸。
火生轻轻走过去,递上一碗水:“师傅,喝水。”
李炎生抬起头,看着徒弟年轻的脸,看着满铺脆而易折的铁器,忽然抬手,拍了拍火生的肩:“明日……明日咱们调和试试。”
三、 木作赵家的“木器”
赵林生这日在木作里刨木。木作里摆着十几件木器,件件变形开裂。赵林生手持刨子,嘴里训斥着徒弟“木生”:“木要顺,水胶要匀,火烤要准,金钉要牢,土漆要平!你看看这木器,又变形了!”
木生,十九岁,低头磨刨刀,嘟囔道:“师傅,木是顺的,水胶是匀的,火烤是准的,金钉是牢的,土漆是平的,可……”
“住口!”赵林生一摔刨子,“五行不调,如何不变!”
这时,门外进来一人。还是竹斗笠,麻布短衫,腰间木剑。脸上蒙着葛布,风尘仆仆。
“师傅,修木器。”声音平平。
赵林生抬眼,见是这两日在水作王家、火作李家见过的那人,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堆笑:“什么木器?”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只木匣,匣是紫檀,木理顺直,毫无变形。
赵林生接过,仔细看,脸色渐变:“这木……是古法?木几分?水胶几分?火烤几分?金钉几分?土漆几分?”
“木十分,水胶三分,火烤二分,金钉一分,土漆四分。”那人说。
“不可能!”赵林生摇头,“木十则硬,水胶三则稀,火烤二则潮,金钉一则松,土漆四则厚。五行不调,如何不变?”
“可能。”那人指着木匣,“你看这木,木理顺而不硬,水胶匀而不稀,火烤透而不潮,金钉牢而不松,土漆平而不厚。五行调和,所以不变。”
赵林生语塞。
“曰水火,木金土。此五行,本乎数。”那人缓缓念出,“师傅可知何意?”
“自然知道!”赵林生挺胸,“木理要顺,水胶要匀,火烤要准,金钉要牢,土漆要平!我做木三代,岂能不知!”
“错了。”那人摇头,“五行者,水火木金土。本乎数者,数在调和,不在死守。你这般木顺嫌平,木不顺嫌糙;水胶匀嫌稀,水胶不匀嫌厚;火烤准嫌干,火烤不准嫌潮;金钉牢嫌死,金钉不牢嫌松;土漆平嫌亮,土漆不平嫌暗。这是调和么?这是死守。”
赵林生脸上发烫。
“你看这木匣,”那人抚着木面,“木十分,是让木韧而不硬。水胶三分,是让胶匀而不稀。火烤二分,是让木干而不潮。金钉一分,是让钉牢而不死。土漆四分,是让漆平而不厚。五行调和,方成此器。”
他转向木生:“小兄弟,你师傅教你五行,可教过你,五行是相生相克,调和为要,不是死守数字?”
木生低头不敢语。
“你这木器,”那人指着那些变形开裂的木器,“木是顺了,可水胶不匀;火烤是准了,可金钉不牢;土漆是平了,可木理不顺。五行各守其分,却不调和,如何不变?”
赵林生额上冒汗。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绢本,递给赵林生。绢上写着《五行调和诀》。
“这个给你。里边有做木和五行的法子。比如:木几分器韧,水胶几分器匀,火烤几分器干,金钉几分器牢,土漆几分器平。”
赵林生接过,展开一看,第一页就画着五行相生图: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旁边小字写着:“五行本乎数,数在调和。金坚则水利,水利则木生,木生则火旺,火旺则土成,土成则金纯。五气相生,木器乃成。”
他看得痴了。
“师傅,”那人道,“你这木器,不是五行不全,是五行不调。木理要顺,不是木理要笔直如线。水胶要匀,不是水胶要厚薄一致。火烤要准,不是火烤要分毫不差。金钉要牢,不是金钉要钉死不动。土漆要平,不是土漆要光滑如镜。调和,调和,调而和之,才是五行真义。”
说罢,他收起木匣:“这匣送你。你按调和之法,再做一件。明日此时,我来看。若还变形,这匣我收回;若成了,这匣就归你。”
他走了,竹斗笠在阳光下晃动,麻布短衫的下摆扫过门槛。
赵林生呆立良久,看着手里的绢本,又看着那只顺直的木匣,忽然把刨子一放,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木生轻轻走过去,递上一碗水:“师傅,喝水。”
赵林生抬起头,看着徒弟年轻的脸,看着满屋变形的木器,忽然伸手,接过水碗,声音发哑:“明日……明日咱们调和试试。”
四、 五方院的昼
次日晌午,五方院里热闹起来。水作王家飘出漆香,火作李家传出打铁声,木作赵家响起刨木声。
王润生在漆房里,按《五行调和诀》调漆。水生在一旁递水、递漆、递粉。王润生不再死守数字,而是看漆的浓稠、闻漆的气味、摸漆的滑腻。水八分,漆十二分,火六分,木九分,金三分,土二分——他不再纠结这些数字,而是调和,调和,让水润漆,让漆透木,让木生火,让火融金,让金化土,让土含水。
李炎生在铁铺里,按《五行调和诀》打铁。火生在一旁拉风箱、递铁、递水。李炎生不再死守数字,而是看铁的火色、听铁的声音、试铁的软硬。火七分,铁八分,水五分,木炭六分,金质四分,土模三分——他不再纠结这些数字,而是调和,调和,让火熔铁,让铁淬水,让水生木,让木助火,让火炼金,让金成土。
赵林生在木作里,按《五行调和诀》做木。木生在一旁刨木、上胶、烤木。赵林生不再死守数字,而是看木的纹理、摸木的干湿、听木的声音。木十分,水胶三分,火烤二分,金钉一分,土漆四分——他不再纠结这些数字,而是调和,调和,让木顺纹,让胶匀合,让火烤透,让钉牢实,让漆光滑。
那人来了。还是竹斗笠,麻布短衫,腰间木剑。脸上蒙着葛布,站在院中,看着三家忙碌。
王润生先看见,忙迎出来:“先生!快来看漆!”
李炎生也看见,忙出来:“先生!快来看刀!”
赵林生也出来:“先生!快来看匣!”
那人笑了,走到院中石桌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三只小碗,一字排开。
“三位师傅,成了么?”他问。
“成了!成了!”三人齐声道。
王润生捧出一只漆盒,漆面温润,毫无裂纹。李炎生捧出一把菜刀,刀身柔韧,锋利不脆。赵林生捧出一只木匣,木理顺直,毫无变形。
那人一一验看,点头:“好,好,好。”
他指着三只小碗:“你们看这碗,第一只盛水,第二只盛火炭,第三只盛木屑,第四只盛金粉,第五只盛土。五行各在碗中,可成器么?”
三人摇头。
“可若将水、火、木、金、土调和,水润木,木生火,火成土,土生金,金生水,循环往复,则成器。”他缓缓道,“漆器如是,铁器如是,木器亦如是。五行本乎数,数在调和,不在死守。水多则稀,水少则稠,要在润而不稀。火旺则焦,火弱则生,要在透而不焦。木正则呆,木歪则糙,要在顺而不呆。金粗则俗,金细则弱,要在雅而不俗。土多则沉,土少则浮,要在平而不浮。此调和之道也。”
三人肃然。
“你们之前,”那人看着他们,“水嫌稀稠,火嫌旺弱,木嫌正歪,金嫌粗细,土嫌多少。嫌来嫌去,器不成器。如今调和,水润漆,火透铁,木顺理,金雅嵌,土平漆。调和调和,器就成了。可见什么?”
三人摇头。
“可见不是器难成,是心不调。不是五行缺,是五行乱。”那人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五行本乎数,数在调和。调和之道,在心不在数。心中有数,手中有度,眼中有神,则五行自调,器自成。”
三人汗颜。
“曰水火,木金土。此五行,本乎数。”那人念出那十二个字,“数是定数,调和是活法。死守定数,器不成器;活用法度,器乃大成。就这么简单。”
他从怀里掏出三块小小的、用桃木刻的牌子,一人给了一个。牌子上刻着五行相生图,中间一个“和”字。
“这个,给你们。挂在作里,记在心里。做活时看看,莫忘了五行本乎数,数在调和。”
三人接过,那牌子是桃木刻的,光滑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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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润生大着胆子问,“您从哪里来?”
“从来处来。”
“要到哪里去?”李炎生问。
“到去处去。”
“您是做什么的?”赵林生问。
“我是个看水、看火、看木、看金、看土的人。”那人笑了,“看人怎么调水,怎么和火,怎么顺木,怎么炼金,怎么平土。”
他收起三只小碗:“碗我收走了,道理你们懂了。明日此时,我再来看看,你们的器,是不是真能五行调和。”
他走了,沿着五方院的回廊,慢慢地走。三家的人站在作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
王润生忽然转身,对水生说:“从今往后,水漆相融,火候要准,木胎要正,金嵌要巧,土粉要细——但要调和!”
李炎生对火生说:“从今往后,火旺铁熔,水淬要准,木炭要足,金质要纯,土模要实——但要调和!”
赵林生对木生说:“从今往后,木理要顺,水胶要匀,火烤要准,金钉要牢,土漆要平——但要调和!”
五、 三年后的桃木牌
三年后的五方院,已是河西镇最有名的匠作坊。水作王家的漆器温润如玉,火作李家的铁器柔韧锋利,木作赵家的木器顺直美观。
三家在院中立了块木牌,上书:“五行院”。木牌下,三家师傅常坐在一起喝茶。
王润生说:“水漆调和,关键在润。水多则稀,水少则稠,要润而不稀,稠而不滞。”
李炎生说:“火铁调和,关键在透。火旺则焦,火弱则生,要透而不焦,生而不脆。”
赵林生说:“木器调和,关键在顺。木正则呆,木歪则糙,要顺而不呆,糙而不乱。”
正说着,那人来了。还是竹斗笠,麻布短衫,腰间木剑。只是斗笠更破,短衫更旧,木剑的剑柄磨得发亮。脸上依然蒙着葛布,站在院中,看着热闹的作坊。
三人看见,忙起身:“先生!”
那人点头,声音依旧温和:“都成了。”
“托先生的福!”三人齐声道。
那人笑了,在石桌旁坐下,自斟一碗茶,举碗邀天:“天还是那个天。”
三人也举碗。
水生机灵,捧出一只新作的漆盒:“先生,看盒,新作的,润!”
火生捧出一把新打的菜刀:“先生,看刀,新打的,利!”
木生捧出一只新做的木匣:“先生,看匣,新做的,顺!”
那人一一接过,看漆盒温润,试菜刀锋利,摸木匣顺直,点头:“好,好,好。”
王润生从怀里掏出那块桃木牌,已经用红绳系着,挂在腰间:“先生,您看,我一直戴着。”
李炎生、赵林生也掏出桃木牌,三块牌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戴得好。”那人点头,“五行调和,在心不在形。”
“先生,”李炎生问,“您这三年,去了哪里?”
“走了些地方,见了些匠人。”那人说,“有死守数字的,有不知调和的,有五行相克的,有手艺失传的。看得多了,就想,若是他们都明白五行调和的道理,会不会就不同了?”
众人沉默。
“曰水火,木金土。此五行,本乎数。”那人缓缓念,“水润下,火炎上,木曲直,金从革,土稼穑。此五行之性也。然水过则滥,火过则焚,木过则折,金过则脆,土过则板。故需调和,以水济火,以火炼金,以金克木,以木疏土,以土制水。相生相克,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匠人之道,亦如是也。”
他看向三家作坊——水作漆香扑鼻,火作铁花四溅,木作刨花飞舞。调和得宜,各成其美。
“你们比从前强。”那人笑了,“水润漆,火透铁,木顺理,这才是匠人的正道。”
众人点头,深以为然。
那人从怀里掏出三块小小的、用桃木刻的牌子,刻着“润、透、顺”,送给三个徒弟。
“这个,给你们的徒弟。等他们出师了,教他们水要润,火要透,木要顺。等他们做到了,我再来收。”
三个徒弟恭恭敬敬接过。
“先生,”木生大着胆子问,“您是谁啊?”
那人摸摸他的头:“我是个喜欢看人调水、和火、顺木、炼金、平土的人。”
“那……您还会来看我们调漆、打铁、做木么?”
“会。”那人站起身,“等你们的徒弟的徒弟,也这样在水作里调漆,在火作里打铁,在木作里做木的时候,我还会来。”
他走了,沿着五方院的回廊,慢慢地走。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三家的人站在作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廊角。
王润生忽然说:“你们说,先生教了多少匠人?”
李炎生说:“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教的匠人,都懂了‘五行调和’。”
赵林生说:“我也懂了。做活不是死守,是调和。五行调和,器自成。”
他们回到作里,徒弟们还在忙碌。水生在调漆,火生在打铁,木生在刨木。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明晃晃的。
尾声五行谣
很多年后,五方院改名叫“五行院”。院中的石碑上,刻着十二个大字:
曰水火,木金土。此五行,本乎数。
常有外乡的匠人问:“这字谁刻的?”
院里的老人会说:“是三家明白人刻的。他们啊,从前只会死守,后来懂了调和,手艺大成,名扬四方。”
“怎么调和?”
“水作王家水润漆,火作李家火透铁,木作赵家木顺理。润而不稀,透而不焦,顺而不呆,这就是调和。”
每逢集市,院里的学徒都会唱一首谣:
五行院,三家人,
死守数字器不成。
王家死守漆器裂,
李家死守铁器脆。
赵家死守木器变,
三家死守无成器。
白衣先生来点化,
曰水火,木金土。
此五行,本乎数,
三家调和器大成。
有个游方的老匠路过,听了这谣,去问水作王家的王润生——如今已是院里的老师傅了。
“王师傅,这谣里的白衣人,可是位鲁班?”
王润生正在教徒弟调漆,闻言停下手,望着院中的石碑。
“是位教人调水、和火、顺木、炼金、平土的先生。”他说。
“调和……不是咱们匠人的本分么?”
“错了。”王润生说,“死守是死守,调和是调和。死守数字,器不成器;调和水火,器乃大成。这才是匠人的正道。”
老匠似懂非懂。临走时,王润生送了他一只漆盒,说:“路上用。记着,漆要润,火要透,木要顺,金要雅,土要平。五行调和,器自成。”
老匠道了谢,揣着漆盒走了。阳光洒在五行院里,漆香、铁味、木香混在一起,很是好闻。他回头,看见王润生站在作门口,看着水生调漆,漆在盆中,润而不稀,稠而不滞。阳光照在漆面上,泛着温润的光。
也许那位先生,正在某个地方,看人调水、和火、顺木、炼金、平土吧。老匠想。
他闻了闻漆盒,漆香淡淡。这调和的味道,原来就在一漆一木之间。
本章诫世
一、 五行真义训
- 曰水火,木金土
- 此五行,本乎数
- 破解法:为匠者,自问“可曾调水?可曾和火?可曾顺木?可曾炼金?可曾平土?”;为民者,自问“可曾调和性情?可曾平衡心气?可曾理顺思绪?可曾锤炼品格?可曾踏实行事?”
二、 三家三守
- 王家守在“死数”——水多嫌稀,水少嫌稠;火大嫌焦,火小嫌不干
- 李家守在“死规”——木正嫌呆,木歪嫌糙;金粗嫌俗,金细嫌弱
- 赵家守在“死法”——土多嫌沉,土少嫌浮;胶匀嫌稀,胶不匀嫌厚
- 惕世:多少匠人死守成法?多少文人死守格律?多少商人死守旧规?皆失和也
三、 调和大道
- 深层隐喻:五行者,天地之性。本乎数者,数在调和,不在死守。水润下,火炎上,木曲直,金从革,土稼穑,各有其性。然孤阳不生,独阴不长,五行相生相克,调和乃成。匠人制器,如天地生万物,贵在调和
- 终极指向:立身处世,贵在调和。刚柔相济,水火既济,金木相成,土载万物。调和之道,在心不在法,在活不在死。心能调和,则万事可成;心不能和,则万事皆败
五行偈:
五方院前三家人,死守数字器不成。
王家死守漆器裂,李家死守铁器脆。
赵家死守木器变,三家皆忘调和道。
白衣现身来点化,五行本数须分明。
水火木金土相生,三家调和器大成。
后世叹:
曰水火,木金土,此五行,本乎数。
王家死守漆器裂,李家死守铁器脆。
赵家死守木器变,三家皆忘调和义。
白衣点破五行理,三年调和器大成。
正是:
河西镇中三家人,死守数字各执迷。
王家死守水漆裂,李家死守火铁脆。
赵家死守木器变,三家皆忘调和道。
白衣点化五行义,水火木金土相生。
三年调和器大成,五行院中传美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