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四方谳

作品:《无涯案海录

    楔子·三家失方


    东山府有座临河镇,镇中有条十字街。街分四向,住着三户人家:东街是“东来”车马店,西街是“西就”客栈,南街是“南来”茶馆,北街本有家“北往”货栈,三年前败了,至今空着。


    东来车马店的掌柜姓“东”,名“四方”,四十有五,开车马店三代。他有句话常挂嘴边:“东来西往,南来北去,这是生意经。”可这“四方”,他只对客人说。东边的客人来,他嫌路远;西边的客人往,他嫌事多;南边的客人来,他嫌啰嗦;北边的客人往,他嫌挑剔。他说:“我这店叫‘东来’,就该只接东边的客!”


    西就客栈的掌柜姓“西”,名“四方”,四十有三,开客栈三代。他也有句话常念叨:“东就西成,南辕北辙,这是待客道。”可这“四方”,他只对伙计说。东边的客人就,他嫌土气;西边的客人成,他嫌狡诈;南边的客人来,他嫌小气;北边的客人往,他嫌傲慢。他说:“我这店叫‘西就’,就该只接西边的客!”


    南来茶馆的掌柜姓“南”,名“四方”,四十有八,开茶馆三代。他更有句口头禅:“南来北往,东成西就,这是经营法。”可这“四方”,他只对账房说。东边的客人成,他嫌挑剔;西边的客人就,他嫌粗鲁;南边的客人来,他嫌吵闹;北边的客人往,他嫌挑剔。他说:“我这茶馆叫‘南来’,就该只接南边的客!”


    这三家,是十字街最“明方向”的生意人。可三年下来,方向越明越窄,门庭冷落。东来店门可罗雀,西就客栈客房空空,南来茶馆茶客寥寥。街坊邻居看在眼里,摇头叹气。


    这是临河镇的又一个清晨,十字街上人来人往,可三家的门里,却无半分热闹。


    一、 东来车马店的“东来”


    这日清晨,东方四方正在店里算账。店里冷冷清清,只有两匹马在槽头吃草。东方四方拨着算盘,嘴里训斥着伙计“阿东”:“东边的客,要谦和;西边的客,要小心;南边的客,要客气;北边的客,要恭敬!你可倒好,昨日那个北边客,你怎么招待的?”


    阿东,十八岁,低头扫院,嘟囔道:“那客人嫌马料不好,嫌房间不净,嫌茶水不热,我……”


    “住口!”东方四方一拍桌子,“北边的客,最难伺候!你懂什么!”


    这时,门外进来一人。来人戴着一顶用细竹编的斗笠,斗笠边缘缀着几片枯荷。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腰间用麻绳系一柄木剑,剑身磨得光滑。脸上蒙着一方青布,布色已褪,沾着晨露。


    “掌柜的,住店。”声音沉沉的。


    东方四方抬眼一瞥,见是个外乡人,便道:“客官从哪里来?”


    “从来处来。”


    “往哪里去?”


    “往去处去。”


    东方四方皱眉:“我问你是从东边来,还是西边来,南边来,北边来?”


    “从东边来,往西边去,路过南边,要去北边。”那人说。


    东方四方一愣,上下打量这人:“你这人……到底要住店,还是不住?”


    “住店。”那人从怀里掏出几文钱,“一宿,一匹马,一壶酒,一碟豆。”


    东方四方收了钱,让阿东去备马料、收拾房间,自己斟了碗粗茶递过去。


    那人接了茶,却不喝,看着店里空空的马厩,忽然道:“掌柜的,你这店叫‘东来’,可东边的客,你嫌路远;西边的客,你嫌事多;南边的客,你嫌啰嗦;北边的客,你嫌挑剔。四方皆嫌,你这店,如何东来西往?”


    东方四方脸色一沉:“你懂做生意?”


    “略知一二。”那人放下茶碗,“开店如立四方,东来西往,南来北去,四方皆客,来者不拒。你这般东嫌西嫌,南嫌北嫌,四方皆嫌,客从何来?”


    东方四方语塞。


    “曰南北,曰西东。此四方,应乎中。”那人缓缓念出这十二个字,“掌柜的可知何意?”


    “自然知道!”东方四方挺胸,“东南西北,四方来客!我开店三代,岂能不知!”


    “错了。”那人摇头,“四方者,东南西北。应乎中者,以中为心,四方来朝。你这店在十字街,正是四方交汇之地,本当四方来客皆迎。可你呢?东嫌远,西嫌多,南嫌啰嗦,北嫌挑剔。你这‘中’,在哪里?”


    东方四方脸上涨红。


    “你看这十字街,”那人走到门口,指向四方,“东街通东,西街通西,南街通南,北街通北。街以中分,四方皆通。店在街中,当迎四方。你这般挑三拣四,这店,迟早要关。”


    阿东在旁听了,忍不住插嘴:“先生说得是!昨日那北边客,就是嫌咱们挑客!”


    “多嘴!”东方四方瞪眼,可心里却是一震。


    “这位小哥,”那人转向阿东,“你家掌柜教你待客,可教过你,客不分东南西北,来者皆是客?”


    阿东低头不敢语。


    “这店,”那人环顾四周,“本该东客来时笑脸迎,西客往时热茶奉,南客来时殷勤待,北客往时细心送。可你呢?东嫌西嫌,南嫌北嫌。四方皆嫌,客如何来?”


    东方四方额头冒汗。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递给东方四方。封面上写着《四方迎客诀》。


    “这个给你。里边有开店迎四方客的法子。比如:东客来时如何迎,西客往时如何送,南客来时如何待,北客往时如何安。”


    东方四方接过,翻开一看,第一页就画着一家店,门开四面,笑脸相迎。旁边小字写着:“东来不拒,西往不嫌,南来不慢,北往不怠。四方来客,皆以中应。”


    他看得痴了。


    “掌柜的,”那人道,“你这店名‘东来’,可真正的‘东来’,是以中为心,迎四方客。四方皆来,才是真东来。”


    说罢,他起身:“房间不用收拾了,我去街上转转。明日此时,我再来看。若你还这般挑客,这店,不住也罢。”


    他走了,竹编斗笠在晨光中晃动,灰布长衫的下摆扫过门槛。


    东方四方呆立良久,看着手里的册子,又看看空空的马厩,忽然把算盘一推,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阿东轻轻走过去,递上一碗热茶:“掌柜的,喝茶。”


    东方四方抬起头,看着伙计稚嫩的脸,看着空空的店堂,忽然抬手,拍了拍阿东的肩:“明日……明日咱们不挑客了。”


    二、 西就客栈的“西就”


    西门四方这日正在客栈里擦桌子。店里空荡荡,只有两个伙计在打瞌睡。西门四方一边擦桌,一边训斥着账房“阿西”:“西边的客,要谨慎;东边的客,要小心;南边的客,要留心;北边的客,要当心!你可倒好,昨日那个南边客,你怎么记账的?”


    阿西,二十岁,低头看账,嘟囔道:“那客人嫌房价贵,嫌饭菜差,嫌被褥潮,我……”


    “住口!”西门四方一拍桌子,“南边的客,最难伺候!你懂什么!”


    这时,门外进来一人。还是竹编斗笠,灰布长衫,腰间木剑。脸上蒙着青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明亮如星。


    “掌柜的,住店。”声音温和。


    西门四方抬眼,见是前日在东来车马店见过的那人,心里一动,面上堆笑:“客官从哪里来?”


    “从西边来,往东边去,路过北边,要去南边。”


    西门四方一愣:“你这人……到底要住店,还是不住?”


    “住店。”那人从怀里掏出几文钱,“一宿,一间房,一壶茶,一碟糕。”


    西门四方收了钱,让伙计去收拾房间,自己斟了碗茶递过去。


    那人接了茶,却不喝,看着店里空空的客房,忽然道:“掌柜的,你这店叫‘西就’,可西边的客,你嫌狡诈;东边的客,你嫌土气;南边的客,你嫌小气;北边的客,你嫌傲慢。四方皆嫌,你这店,如何西就东成?”


    西门四方脸色一变:“你懂做生意?”


    “略知一二。”那人放下茶碗,“开店如立四方,西就东成,南辕北辙,四方皆客,来者不拒。你这般西嫌东嫌,南嫌北嫌,四方皆嫌,客从何来?”


    西门四方语塞。


    “曰南北,曰西东。此四方,应乎中。”那人缓缓念出,“掌柜的可知何意?”


    “自然知道!”西门四方挺胸,“东南西北,四方来客!我开店三代,岂能不知!”


    “错了。”那人摇头,“四方者,东南西北。应乎中者,以中为心,四方来朝。你这店在十字街,正是四方交汇之地,本当四方来客皆迎。可你呢?西嫌狡诈,东嫌土气,南嫌小气,北嫌傲慢。你这‘中’,在哪里?”


    西门四方脸上发红。


    “你看这十字街,”那人走到门口,指向四方,“东街通东,西街通西,南街通南,北街通北。街以中分,四方皆通。店在街中,当迎四方。你这般挑三拣四,这店,迟早要关。”


    阿西在旁听了,忍不住插嘴:“先生说得是!昨日那南边客,就是嫌咱们挑客!”


    “多嘴!”西门四方瞪眼,可心里却是一震。


    “这位账房,”那人转向阿西,“你家掌柜教你记账,可教过你,客不分东西南北,来者皆是客?”


    阿西低头不敢语。


    “这客栈,”那人环顾四周,“本该西客来时热茶迎,东客往时笑脸送,南客来时殷勤待,北客往时细心安。可你呢?西嫌东嫌,南嫌北嫌。四方皆嫌,客如何来?”


    西门四方额头冒汗。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递给西门四方。封面上写着《四方迎客诀》。


    “这个给你。里边有开店迎四方客的法子。比如:西客来时如何迎,东客往时如何送,南客来时如何待,北客往时如何安。”


    西门四方接过,翻开一看,第一页就画着一家店,门开四面,笑脸相迎。旁边小字写着:“西就不拒,东成不嫌,南来不慢,北往不怠。四方来客,皆以中应。”


    他看得痴了。


    “掌柜的,”那人道,“你这店名‘西就’,可真正的‘西就’,是以中为心,迎四方客。四方皆来,才是真西就。”


    说罢,他起身:“房间不用收拾了,我去街上转转。明日此时,我再来看。若你还这般挑客,这店,不住也罢。”


    他走了,灰布长衫在风中飘动,木剑的剑穗扫过门槛。


    西门四方呆立良久,看着手里的册子,又看看空空的客房,忽然把抹布一扔,坐在凳上,双手捂脸。


    阿西轻轻走过去,递上一碗热茶:“掌柜的,喝茶。”


    西门四方抬起头,看着账房年轻的脸,看着空空的店堂,忽然抬手,拍了拍阿西的肩:“明日……明日咱们不挑客了。”


    三、 南来茶馆的“南来”


    南宫四方这日正在茶馆里煮茶。店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个老客在角落下棋。南宫四方一边煮茶,一边训斥着茶博士“阿南”:“南边的客,要客气;北边的客,要恭敬;东边的客,要谦和;西边的客,要小心!你可倒好,昨日那个西边客,你怎么上茶的?”


    阿南,十九岁,低头擦桌,嘟囔道:“那客人嫌茶淡,嫌水温,嫌茶具脏,我……”


    “住口!”南宫四方一拍茶桌,“西边的客,最难伺候!你懂什么!”


    这时,门外进来一人。还是竹编斗笠,灰布长衫,腰间木剑。脸上蒙着青布,风尘仆仆。


    “掌柜的,喝茶。”声音平平。


    南宫四方抬眼,见是这两日在东来店、西就栈见过的那人,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堆笑:“客官从哪里来?”


    “从南边来,往北边去,路过东边,要去西边。”


    南宫四方一愣:“你这人……到底要喝茶,还是有事?”


    “喝茶。”那人从怀里掏出几文钱,“一壶茶,一碟瓜子。”


    南宫四方收了钱,让阿南去泡茶,自己端了碟瓜子过去。


    那人接了瓜子,却不嗑,看着店里寥寥的茶客,忽然道:“掌柜的,你这茶馆叫‘南来’,可南边的客,你嫌吵闹;北边的客,你嫌挑剔;东边的客,你嫌挑剔;西边的客,你嫌粗鲁。四方皆嫌,你这茶馆,如何南来北往?”


    南宫四方脸色一沉:“你懂做生意?”


    “略知一二。”那人放下瓜子,“开店如立四方,南来北往,东成西就,四方皆客,来者不拒。你这般南嫌北嫌,东嫌西嫌,四方皆嫌,客从何来?”


    南宫四方语塞。


    “曰南北,曰西东。此四方,应乎中。”那人缓缓念出,“掌柜的可知何意?”


    “自然知道!”南宫四方挺胸,“东南西北,四方来客!我开茶馆三代,岂能不知!”


    “错了。”那人摇头,“四方者,东南西北。应乎中者,以中为心,四方来朝。你这茶馆在十字街,正是四方交汇之地,本当四方来客皆迎。可你呢?南嫌吵闹,北嫌挑剔,东嫌挑剔,西嫌粗鲁。你这‘中’,在哪里?”


    南宫四方脸上发烫。


    “你看这十字街,”那人走到门口,指向四方,“东街通东,西街通西,南街通南,北街通北。街以中分,四方皆通。店在街中,当迎四方。你这般挑三拣四,这茶馆,迟早要关。”


    阿南在旁听了,忍不住插嘴:“先生说得是!昨日那西边客,就是嫌咱们挑客!”


    “多嘴!”南宫四方瞪眼,可心里却是一震。


    “这位茶博士,”那人转向阿南,“你家掌柜教你煮茶,可教过你,客不分南北东西,来者皆是客?”


    阿南低头不敢语。


    “这茶馆,”那人环顾四周,“本该南客来时热茶迎,北客往时笑脸送,东客来时殷勤待,西客往时细心奉。可你呢?南嫌北嫌,东嫌西嫌。四方皆嫌,客如何来?”


    南宫四方额头冒汗。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递给南宫四方。封面上写着《四方迎客诀》。


    “这个给你。里边有开店迎四方客的法子。比如:南客来时如何迎,北客往时如何送,东客来时如何待,西客往时如何奉。”


    南宫四方接过,翻开一看,第一页就画着一家茶馆,门开四面,笑脸相迎。旁边小字写着:“南来不拒,北往不嫌,东来不慢,西就不怠。四方来客,皆以中应。”


    他看得痴了。


    “掌柜的,”那人道,“你这茶馆名‘南来’,可真正的‘南来’,是以中为心,迎四方客。四方皆来,才是真南来。”


    说罢,他起身:“茶不用泡了,我去街上转转。明日此时,我再来看。若你还这般挑客,这茶,不喝也罢。”


    他走了,竹编斗笠在阳光下晃动,灰布长衫的下摆扫过门槛。


    南宫四方呆立良久,看着手里的册子,又看看空空的茶座,忽然把茶壶一放,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阿南轻轻走过去,递上一碗热茶:“掌柜的,喝茶。”


    南宫四方抬起头,看着茶博士年轻的脸,看着空空的茶馆,忽然伸手,接过茶碗,声音发哑:“明日……明日咱们不挑客了。”


    四、 十字街的晨


    次日清晨,十字街热闹起来。东来车马店挂出了新招牌:“迎四方客,接八面风”。东方四方亲自站在门口,对东来的客笑脸相迎,对西往的客热茶相送,对南来的客殷勤相待,对北往的客细心招呼。


    西就客栈也换了幌子:“东西南北,皆是我客”。西门四方让伙计在门口摆上免费茶水,对西来的客热情招呼,对东往的客细心指引,对南来的客殷勤招待,对北往的客笑脸相送。


    南来茶馆更是热闹,门口贴了红纸:“四方来客,一视同仁”。南宫四方让茶博士在门口迎客,对南来的客热情招呼,对北往的客细心奉茶,对东来的客殷勤招待,对西往的客笑脸相送。


    街坊邻居见了,都觉稀奇。有那好事的,故意从东边走到西边,从南边走到北边,三家都进。东方四方不嫌路远,西门四方不嫌事多,南宫四方不嫌啰嗦,都笑脸相迎,热茶相送。


    那人又来了。还是竹编斗笠,灰布长衫,腰间木剑。脸上蒙着青布,站在十字街中央,看着三家忙碌。


    东方四方先看见,忙迎出来:“先生!快请进店歇歇!”


    西门四方也看见,忙出来:“先生!来客栈喝杯茶!”


    南宫四方也出来:“先生!来茶馆坐坐!”


    那人笑了,走到十字街中央,从怀里掏出一面小旗,插在地上。旗是四方旗,四面绣着字:东、南、西、北。旗杆是中空的,可转动。


    “三位掌柜,今日如何?”他问。


    “托先生的福!”东方四方说,“今日客多了!”


    “是啊!”西门四方说,“东西南北的客都有!”


    “热闹多了!”南宫四方说,“四方来客,一视同仁!”


    那人点头,指着小旗:“你们看这旗,四面是四方,中间是旗杆。旗杆不动,旗面可转。东风吹,旗指西;西风吹,旗指东;南风吹,旗指北;北风吹,旗指南。可旗杆,始终在中间,不动。”


    三人肃然。


    “开店如立旗。”那人缓缓道,“店是旗杆,客是风。东客来,笑脸迎;西客来,热茶奉;南客来,殷勤待;北客来,细心送。客从四方来,店在中间应。这才是‘应乎中’。”


    三人点头如捣蒜。


    “你们之前,”那人看着他们,“东嫌西嫌,南嫌北嫌。嫌来嫌去,客不敢来。如今东迎西送,南待北奉,客自然来。可见什么?”


    三人摇头。


    “可见不是客不来,是店不迎。不是路不通,是心不开。”那人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十字街,四方通。东来西往,南来北去,本是热闹地。你们三家,占了三方,本当客如流水。可你们呢?东嫌、西嫌、南嫌、北嫌,把客都嫌走了。如今不嫌了,客就来了。简单不简单?”


    三人汗颜。


    “曰南北,曰西东。此四方,应乎中。”那人念出那十二个字,“中是什么?中是店心,是人心。店心开,人心开,四方客来。店心闭,人心闭,四方客去。就这么简单。”


    他从怀里掏出三块小小的、用桃木刻的牌子,一人给了一个。牌子上刻着四个字:东、南、西、北,中间一个“中”字。


    “这个,给你们。挂在店堂,记在心里。迎客时看看,莫忘了四方来客,皆应乎中。”


    三人接过,那牌子是桃木刻的,光滑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先生,”东方四方大着胆子问,“您从哪里来?”


    “从来处来。”


    “要到哪里去?”西门四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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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去处去。”


    “您是做什么的?”南宫四方问。


    “我是个看东、看南、看西、看北的人。”那人笑了,“看人怎么迎东客,怎么接南客,怎么待西客,怎么送北客。”


    他拔起小旗,收入怀中:“旗我收走了,道理你们懂了。明日此时,我再来看看,你们的店,是不是真能应乎中。”


    他走了,沿着十字街,慢慢地走。三家的人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东方四方忽然转身,对阿东说:“从今往后,东来西往,南来北去,只要是客,咱们都迎!”


    西门四方对阿西说:“从今往后,东就西成,南辕北辙,只要是客,咱们都接!”


    南宫四方对阿南说:“从今往后,南来北往,东成西就,只要是客,咱们都待!”


    五、 三年后的桃木牌


    三年后的十字街,已是临河镇最热闹的地方。东来车马店扩充了马厩,每日车马不绝;西就客栈加盖了客房,日日客满;南来茶馆扩大门面,时时客满。


    三家在街口立了块木牌,上书:“四方街”。木牌下,三家掌柜常坐在一起喝茶。


    东方四方说:“东边的客,实在。上次那个东边客,住了三天,多给了三钱银子,说咱们茶水好。”


    西门四方说:“西边的客,爽快。上次那个西边客,包了十间房,说咱们被褥干净。”


    南宫四方说:“南边的客,和气。上次那个南边客,天天来喝茶,说咱们茶叶香。”


    正说着,那人来了。还是竹编斗笠,灰布长衫,腰间木剑。只是斗笠更破,长衫更旧,木剑的剑柄磨得发亮。脸上依然蒙着青布,站在街口,看着热闹的街市。


    三人看见,忙起身:“先生!”


    那人点头,声音依旧温和:“都兴旺了。”


    “托先生的福!”三人齐声道。


    那人笑了,在茶桌旁坐下,自斟一碗茶,举碗邀街:“街还是那条街。”


    三人也举碗。


    阿东机灵,捧上一碟新炒的瓜子:“先生,嗑瓜子,新炒的,香!”


    阿西捧上一碟新蒸的糕:“先生,吃糕,新蒸的,软!”


    阿南捧上一壶新沏的茶:“先生,喝茶,新沏的,醇!”


    那人一一接过,嗑瓜子,吃糕,喝茶,点头:“好,好。”


    东方四方从怀里掏出那块桃木牌,已经用红绳系着,挂在腰间:“先生,您看,我一直戴着。”


    西门四方、南宫四方也掏出桃木牌,三块牌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戴得好。”那人点头,“四方应中,在心不在形。”


    “先生,”西门四方问,“您这三年,去了哪里?”


    “走了些地方,见了些店家。”那人说,“有东嫌西嫌的,有南嫌北嫌的,有挑三拣四的,有嫌贫爱富的。看得多了,就想,若是他们都明白四方应中的道理,会不会就不同了?”


    众人沉默。


    “曰南北,曰西东。此四方,应乎中。”那人缓缓念,“东为春,为生发,当迎。南为夏,为生长,当接。西为秋,为收敛,当待。北为冬,为闭藏,当送。四方来客,皆天地之气。迎之接之待之送之,天地之气自然通畅。店如人身,通则不痛,痛则不通。店门常开,客来八方,这才是生意长久之道。”


    他看向三家店堂——东来店车马不绝,西就栈客来客往,南来馆茶客满座。迎得热情,接得周到,待得殷勤。


    “你们比从前强。”那人笑了,“东迎西送,南待北奉,这才是开店的正道。”


    众人点头,深以为然。


    那人从怀里掏出三块小小的、用桃木刻的牌子,刻着“迎、接、待、奉”,送给三个伙计。


    “这个,给你们的徒弟。等他们出师了,教他们东迎、南接、西待、北奉。等他们做到了,我再来收。”


    三个伙计恭恭敬敬接过。


    “先生,”阿南大着胆子问,“您是谁啊?”


    那人摸摸他的头:“我是个喜欢看人迎东、接南、待西、奉北的人。”


    “那……您还会来看我们迎客、接客、待客、奉客么?”


    “会。”那人站起身,“等你们的徒弟的徒弟,也这样在十字街上迎东、接南、待西、奉北的时候,我还会来。”


    他走了,沿着十字街,慢慢地走。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三家的人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东方四方忽然说:“你们说,先生教了多少店家?”


    西门四方说:“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教的店家,都懂了‘四方应中’。”


    南宫四方说:“我也懂了。开店不是挑客,是迎客。客从四方来,笑脸四方迎。”


    他们回到店里,伙计们还在忙碌。阿东在迎东边的客,阿西在接西边的客,阿南在待南边的客,新来的伙计在北门口奉茶。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明晃晃的。


    尾声四方谣


    很多年后,十字街改名叫“四方街”。街心的石板上,刻着十二个大字:


    曰南北,曰西东。此四方,应乎中。


    常有外乡人问:“这字谁刻的?”


    街里的老人会说:“是三家明白人刻的。他们啊,从前只会挑客,后来懂了迎客,生意兴隆,门庭若市。”


    “怎么迎客?”


    “东来店迎东接西,待南奉北。西就栈接西迎东,待南奉北。南来馆待南迎北,接东送西。这就是迎客。”


    每逢集市,街上的伙计都会唱一首谣:


    四方街,三家人,


    挑三拣四客不来。


    东家挑客店门冷,


    西家拣四客房空。


    南家嫌客茶馆寂,


    三家挑拣无客来。


    白衣先生来点化,


    曰南北,曰西东。


    此四方,应乎中,


    三家迎客生意隆。


    有个游方的商客路过,听了这谣,去问东来店的东方四方——如今已是街上的老人了。


    “老掌柜,这谣里的白衣人,可是位财神?”


    东方四方正在门口迎客,闻言停下手,望着热闹的十字街。


    “是位教人迎东、接南、待西、奉北的先生。”他说。


    “迎客……不是咱们商人的本分么?”


    “错了。”东方四方说,“迎客是迎客,挑客是挑客。迎客是笑脸迎四方,挑客是冷眼拒八方。笑脸迎,客自来;冷眼拒,客自去。这才是做生意的正理。”


    商客似懂非懂。临走时,东方四方送了他一包茶叶,说:“路上喝。记着,茶要热,心要热,客来了,茶奉上,心敞开,生意自然来。”


    商客道了谢,揣着茶叶走了。阳光洒在四方街上,人来人往。他回头,看见东方四方站在店门口,对着东来的客笑脸相迎,西往的客热茶相送,南来的客殷勤招待,北往的客细心招呼。阳光照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金。


    也许那位先生,正在某个地方,看人迎东、接南、待西、奉北吧。商客想。


    他闻了闻茶叶,清香扑鼻。这迎客的味道,原来就在一碗茶里。


    本章诫世


    一、 四方真义训


    - 曰南北,曰西东


    - 此四方,应乎中


    - 破解法:为商者,自问“可曾迎东?可曾接南?可曾待西?可曾奉北?”;为民者,自问“可曾心中正?可曾待人公?可曾接物平?可曾处事和?”


    二、 三家三嫌


    - 东家嫌在“挑剔”——东嫌远,西嫌多,南嫌啰嗦,北嫌挑剔


    - 西家嫌在“偏见”——西嫌狡诈,东嫌土气,南嫌小气,北嫌傲慢


    - 南家嫌在“苛责”——南嫌吵闹,北嫌挑剔,东嫌挑剔,西嫌粗鲁


    - 惕世:多少店家挑肥拣瘦?多少商人嫌贫爱富?多少匠人嫌东嫌西?皆失中也


    三、 应中大道


    - 深层隐喻:四方者,天地之位。应乎中者,以中为心,应和四方。店在街中,当迎四方客;人在世中,当接八方缘。中不正,则四方不朝;心不开,则万缘不至


    - 终极指向:立身处世,在守中正。中者,不偏不倚,不挑不拣。迎东接南,待西奉北,四方来客,一视同仁。如此,则客如云来,缘如潮至


    四方偈:


    十字街前三家人,挑三拣四客不来。


    东家挑客店门冷,西家拣四客房空。


    南家嫌客茶馆寂,三家皆失迎客心。


    白衣现身来点化,四方应中须分明。


    东南西北皆来客,三家迎客生意兴。


    后世叹:


    曰南北,曰西东,此四方,应乎中。


    东家嫌客客不来,西家拣四店门空。


    南家嫌客茶馆寂,三家皆忘应中道。


    白衣点破迎客理,三年迎客生意隆。


    正是:


    临河镇中三家人,挑三拣四各执迷。


    东家嫌东不迎东,西家嫌西不接西。


    南家嫌南不待南,三家皆失应中心。


    白衣点化四方义,东南西北皆来客。


    三年迎客店门旺,四方街上美名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