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四时谳

作品:《无涯案海录

    楔子·三家失时


    漠南草原有处水草丰美之地,唤作“四季甸”。甸上有三条河交汇,河边住着三部牧民:河东是“乌力罕”家,牧马为生;河西是“其木格”家,牧羊为生;河北是“□□”家,牧牛为生。


    乌力罕四十有五,牧马三代。他有句话常挂嘴边:“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是天时。”可这“天时”,他只对马说。春日马驹出生,他嫌太早,说“不按规矩”;夏日水草丰美,他圈马不放,说“怕马跑瘦”;秋日草黄马肥,他却囤草不售,说“来年价更高”;冬日风雪交加,他仍赶马出牧,说“马不跑不壮”。


    其木格四十有三,牧羊三代。她也有句话常念叨:“四季分明,各守其时,这是地利。”可这“地利”,她只对羊说。春日羔羊出生,她嫌太多,说“挤了草场”;夏日水草丰美,她却赶羊上山,说“山下草要留着”;秋日羊肥毛厚,她却不剪毛,说“等冬雪时更值钱”;冬日风雪封山,她反让羊群下山,说“山下暖和”。


    □□四十有八,牧牛三代。他更有句口头禅:“四时有序,顺天应时,这是人和。”可这“人和”,他只对牛说。春日牛犊出生,他嫌太密,说“乱了规矩”;夏日水草丰美,他却圈牛不放,说“牛吃多了拉稀”;秋日牛壮乳足,他却不挤奶,说“等冬闲时做奶酪”;冬日风雪漫天,他仍赶牛饮水,说“牛不喝不行”。


    这三家,是四季甸最“懂时令”的牧人。可三年下来,时令越守越乱,畜群凋零。乌力罕的马越养越瘦,其木格的羊越养越少,□□的牛越养越病。甸上其他牧人看在眼里,摇头叹气。


    这是草原上的又一个春天,冰雪初融,三条河解冻,可三家的牧场,却无半分春意。


    一、 乌力罕家的“天时”


    这日清晨,乌力罕在马圈里忙活。马圈里关着三十多匹马,匹匹瘦骨嶙峋。乌力罕手持马鞭,清点马匹,嘴里训斥着儿子“布和”:“春羔要早,夏牧要饱,秋膘要足,冬料要备!你看看这些马,哪一匹像样?”


    布和,十八岁,低头刷马,马背上满是鞭痕。


    儿媳“萨仁”端来奶茶,手一抖,奶茶洒了些。乌力罕立时瞪眼:“毛手毛脚!没规矩!马都比你强!”


    萨仁眼圈一红,低头擦拭。


    这时,马圈外来了一人。来人戴着一顶用枯草和羊毛混编的斗笠,斗笠边缘缀着几根褪色的彩绳。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羊皮袄,腰间用牛皮绳系一柄木剑,剑身磨得光滑。脸上蒙着一方粗毛毡,毡色灰黄,沾着草屑。


    “主人,买匹马。”声音沉沉的,带着风沙的粗粝。


    乌力罕抬眼一瞥,见是个外乡人,便道:“要什么马?”


    “能跑长途的,耐劳的。”


    “那匹青马,三十两。”乌力罕指向一匹瘦马。


    那人走进马圈,仔细看马,忽然摇头:“这马,春乏未过,夏膘未上,秋力未蓄,冬寒未消。活不过这个春天。”


    乌力罕脸色一沉:“你懂马?”


    “略知一二。”那人抚着马背,“马如四时,春要生发,夏要生长,秋要收敛,冬要闭藏。你这马,春不让生,夏不让长,秋不让收,冬不让藏。四时皆乱,马如何壮?”


    乌力罕语塞。


    “曰春夏,曰秋冬。此四时,运不穷。”那人缓缓念出这十二个字,“主人可知何意?”


    “自然知道!”乌力罕挺胸,“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我牧马三代,岂能不知!”


    “错了。”那人摇头,“春生,是让生,不是不让生。夏长,是让长,不是不让长。秋收,是让收,不是不让收。冬藏,是让藏,不是不让藏。你这般春日嫌早,夏日圈养,秋日不售,冬日强牧,是生么?是长么?是收么?是藏么?”


    乌力罕脸上涨红。


    “你看这草原,”那人指向远方,“春来草绿,夏来草茂,秋来草黄,冬来雪盖。草随四时,荣枯有序。马吃草,人牧马,也当顺四时。春让马驹生,夏让马儿跑,秋让马儿肥,冬让马儿歇。这才是顺天时。”


    他转向布和:“小兄弟,你阿爸教你天时,可教过你,天时是让万物各得其时,不是让人逆时而为?”


    布和低头不敢语。


    “这匹青马,”那人抚着瘦马的脖子,“本该春日欢腾,夏日奔驰,秋日膘壮,冬日安歇。可你呢?春日关着,夏日圈着,秋日囤着,冬日赶着。四时皆逆,马如何不瘦?”


    乌力罕额上冒汗。


    萨仁在旁听了,眼泪簌簌落下。


    “这位姑娘,”那人转向萨仁,“你嫁到乌力罕家,是求安宁。可你这般日日担惊受怕,可还安宁?”


    萨仁只是哭。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卷,递给布和。羊皮上写着蒙文,布和展开一看,是《牧马四时歌》。


    “这个给你。里边有牧马顺四时的法子。比如:春牧何时放,夏牧何处水,秋牧何草肥,冬牧何厩暖。”


    布和接过,细细看,羊皮上画着四季牧马的图:春日马驹在母马身边嬉戏,夏日马群在河边饮水,秋日马儿在草原奔驰,冬日马匹在暖厩安歇。旁边小字写着:“春生勿阻,夏长勿拘,秋收勿吝,冬藏勿劳。”


    他看得痴了。


    “主人,”那人转向乌力罕,“你说你懂天时,可你这天时,是逆天时。四时运行,不穷不息。你逆时而为,这马群,迟早要绝。”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三十两银子,放在料槽上:“这钱,买这匹青马。但我不要它,就寄养在你这里。你按四时牧它,春放,夏跑,秋肥,冬歇。来年此时,我来看它。若它壮了,钱归你;若它还是这般,钱我收回,马我也带走。”


    他走了,草编斗笠在晨风中晃动,羊皮袄的下摆扫过枯草。


    乌力罕呆立良久,看着那三十两银子,又看看儿子手里的羊皮卷,忽然扔下马鞭,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萨仁轻轻走过去,递上一碗热奶茶:“阿爸,喝茶。”


    乌力罕抬起头,看着儿媳红肿的眼,看着儿子迷茫的脸,看着那匹瘦骨嶙峋的青马,忽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二、 其木格家的“地利”


    其木格这日在羊圈里忙活。羊圈里关着百来只羊,只只毛色枯槁。其木格手持牧羊杖,清点羊数,嘴里训斥着女儿“高娃”:“春羔要控,夏牧要省,秋毛要等,冬草要囤!你看看这些羊,哪一只有膘?”


    高娃,十七岁,低头梳羊毛,羊毛干涩打结。


    女婿“朝鲁”(入赘女婿)端来奶酪,脚步稍重。其木格立时皱眉:“笨手笨脚!羊都比你强!”


    朝鲁低头不敢语。


    这时,羊圈外来了一人。还是草编斗笠,羊皮袄,腰间木剑。脸上蒙着毛毡,只露出一双眼睛,清澈如泉。


    “主人,买些羊毛。”声音温和。


    其木格抬眼,见是前日在乌力罕家马圈见过的那人,心里一动,面上堆笑:“客官要多少?”


    “十斤,要细软暖和的。”


    “好嘞!”其木格让朝鲁去取羊毛。


    那人却不急,看着羊群,忽然摇头:“这些羊,春毛未换,夏膘未长,秋绒未生,冬寒未御。活不过这个冬天。”


    其木格脸色一变:“你懂羊?”


    “略知一二。”那人走进羊圈,抚着一只母羊,“羊如四时,春要换毛,夏要长膘,秋要生绒,冬要御寒。你这羊,春不让换,夏不让长,秋不让生,冬不让御。四时皆乱,羊如何壮?”


    其木格语塞。


    “曰春夏,曰秋冬。此四时,运不穷。”那人缓缓念出,“主人可知何意?”


    “自然知道!”其木格挺胸,“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我牧羊三代,岂能不知!”


    “错了。”那人摇头,“春生,是让生,不是不让生。夏长,是让长,不是不让长。秋收,是让收,不是不让收。冬藏,是让藏,不是不让藏。你这般春日控羔,夏日省草,秋日等毛,冬日下山,是生么?是长么?是收么?是藏么?”


    其木格脸上发红。


    “你看这草原,”那人指向远山,“春来草绿,夏来草茂,秋来草黄,冬来雪盖。草随四时,荣枯有序。羊吃草,人牧羊,也当顺四时。春让羔羊生,夏让羊儿跑,秋让羊儿肥,冬让羊儿暖。这才是顺地利。”


    他转向高娃:“姑娘,你额吉教她地利,可教过你,地利是让万物各得其所,不是让人逆地而为?”


    高娃低头垂泪。


    “这些羊,”那人抚着枯瘦的羊,“本该春日欢腾,夏日奔驰,秋日膘壮,冬日安歇。可你呢?春日控生,夏日省草,秋日等毛,冬日下山。四时皆逆,羊如何不瘦?”


    其木格额上冒汗。


    朝鲁在旁听了,眼眶也红了。


    “这位郎君,”那人转向朝鲁,“你入赘其木格家,是求安稳。可你这般日日小心翼翼,可还安稳?”


    朝鲁只是低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卷,递给高娃。羊皮上写着蒙文,高娃展开一看,是《牧羊四时歌》。


    “这个给你。里边有牧羊顺四时的法子。比如:春羔何时生,夏牧何处草,秋毛何时剪,冬厩何时暖。”


    高娃接过,细细看,羊皮上画着四季牧羊的图:春日羔羊在母羊身边吃奶,夏日羊群在山坡吃草,秋日羊儿在草原长膘,冬日羊群在暖圈安歇。旁边小字写着:“春生勿控,夏长勿省,秋收勿等,冬藏勿劳。”


    她看得痴了。


    “主人,”那人转向其木格,“你说你懂地利,可你这地利,是逆地利。四时运行,不穷不息。你逆时而为,这羊群,迟早要绝。”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放在料槽上:“这钱,买十斤羊毛。但我不要现在的毛,要明年此时的毛。你按四时牧羊,春放,夏跑,秋肥,冬暖。来年此时,我来看羊。若羊壮了,毛好了,钱归你;若羊还是这般,钱我收回,毛我也不要了。”


    他走了,羊皮袄在风中飘动,木剑的剑穗扫过枯草。


    其木格呆立良久,看着那十两银子,又看看女儿手里的羊皮卷,忽然扔下牧羊杖,坐在草堆上,双手捂脸。


    高娃轻轻走过去,递上一碗热奶酪:“额吉,吃奶酪。”


    其木格抬起头,看着女儿含泪的眼,看着女婿低垂的头,看着那些枯瘦的羊,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婿的肩。


    三、 □□家的“人和”


    □□这日在牛圈里忙活。牛圈里关着二十多头牛,头头骨瘦如柴。□□手持牛鞭,清点牛数,嘴里训斥着儿子“呼和”:“春犊要稀,夏草要省,秋奶要等,冬水要勤!你看看这些牛,哪一头有奶?”


    呼和,十九岁,低头挤奶,奶桶里只有小半桶。


    儿媳“乌云”端来炒米,脚步稍重。□□立时瞪眼:“毛手毛脚!牛都比你强!”


    乌云眼圈一红,低头摆碗。


    这时,牛圈外来了一人。还是草编斗笠,羊皮袄,腰间木剑。脸上蒙着毛毡,风尘仆仆。


    “主人,买些牛奶。”声音平平。


    □□抬眼,见是这两日在乌力罕、其木格家见过的那人,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堆笑:“客官要多少?”


    “一桶,要新鲜浓稠的。”


    “好嘞!”□□让呼和挤奶。


    那人却摇头:“这牛,春犊未生,夏草未饱,秋膘未长,冬寒未御。挤不出好奶。”


    □□脸色一沉:“你懂牛?”


    “略知一二。”那人走进牛圈,抚着一头母牛,“牛如四时,春要生犊,夏要吃草,秋要长膘,冬要御寒。你这牛,春不让生,夏不让饱,秋不让长,冬不让御。四时皆乱,牛如何壮?”


    □□语塞。


    “曰春夏,曰秋冬。此四时,运不穷。”那人缓缓念出,“主人可知何意?”


    “自然知道!”□□挺胸,“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我牧牛三代,岂能不知!”


    “错了。”那人摇头,“春生,是让生,不是不让生。夏长,是让长,不是不让长。秋收,是让收,不是不让收。冬藏,是让藏,不是不让藏。你这般春日嫌密,夏日省草,秋日等奶,冬日强饮,是生么?是长么?是收么?是藏么?”


    □□脸上发烫。


    “你看这草原,”那人指向河流,“春来水涨,夏来水丰,秋来水清,冬来冰封。水随四时,涨落有序。牛喝水,人牧牛,也当顺四时。春让牛犊生,夏让牛儿饱,秋让牛儿肥,冬让牛儿暖。这才是顺人和。”


    他转向呼和:“小兄弟,你阿爸教你和顺,可教过你,和顺是让万物各得其所,不是让人逆时而为?”


    呼和低头不语。


    乌云在旁听了,眼泪滴在衣襟上。


    “这位姑娘,”那人转向乌云,“你嫁到□□家,是求和乐。可你这般日日担惊受怕,可还和乐?”


    乌云只是抹泪。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卷,递给呼和。羊皮上写着蒙文,呼和展开一看,是《牧牛四时歌》。


    “这个给你。里边有牧牛顺四时的法子。比如:春犊何时生,夏草何处肥,秋膘何时长,冬厩何时暖。”


    呼和接过,细细看,羊皮上画着四季牧牛的图:春日牛犊在母牛身边吃奶,夏日牛群在河边吃草,秋日牛儿在草原长膘,冬日牛群在暖圈安歇。旁边小字写着:“春生勿控,夏长勿省,秋收勿等,冬藏勿劳。”


    他看得痴了。


    “主人,”那人转向□□,“你说你懂人和,可你这人和,是逆人和。四时运行,不穷不息。你逆时而为,这牛群,迟早要绝。”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五两银子,放在奶桶边:“这钱,买一桶奶。但我不要现在的奶,要明年此时的奶。你按四时牧牛,春放,夏饱,秋肥,冬暖。来年此时,我来看牛。若牛壮了,奶好了,钱归你;若牛还是这般,钱我收回,奶我也不要了。”


    他提起空桶,转身要走。走到圈口,回头:“主人,来年此时我再来。你若想明白了四时运行、不穷不息的道理,给我留一桶真正的‘四时奶’。”


    □□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草原尽头,又看看儿子手里的羊皮卷,忽然把牛鞭一扔,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乌云轻轻走过去,递上一碗炒米:“阿爸,吃饭。”


    □□抬起头,看着儿媳含泪的眼,看着儿子茫然的脸,看着那些瘦弱的牛,忽然伸手,接过饭碗,声音发哑:“你……你也吃。”


    四、 那达慕的月


    七月中,草原上最热闹的那达慕大会开始了。赛马、摔跤、射箭,人欢马叫。乌力罕、其木格、□□三家,也都来到了会场。


    乌力罕牵着他那匹青马,马儿经过半年的调养,已然壮实许多。布和在一旁小心照料,萨仁捧着奶茶。


    其木格带着她的羊群,羊儿毛色光亮,膘肥体壮。高娃在一旁看护,朝鲁背着羊毛。


    □□赶着他的牛群,牛儿精神抖擞,奶水充足。呼和在一旁挤奶,乌云端着奶桶。


    三人在会场相遇,都有些尴尬。


    还是乌力罕先开口:“其木格,□□,来啦?”


    其木格、□□点点头:“来啦,来啦。”


    三人看着各自的家畜,又看看对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变化。


    “你的马……壮了。”其木格说。


    “你的羊……肥了。”□□说。


    “你的牛……精神了。”乌力罕说。


    正说着,那人来了。还是草编斗笠,羊皮袄,腰间木剑。只是今日没蒙毛毡,脸上戴了个木雕面具,面具上刻着四季图:春草、夏花、秋叶、冬雪。手里提着一皮囊马奶酒,三个木碗。


    “三位主人,赛马呢?”他笑。


    三人忙转身:“先生!”


    那人坐下,自斟一碗酒,举碗邀天:“好天。”


    三人也斟了酒,同饮。酒是醇厚的马奶酒,烈,可喝下去,心里暖。


    “先生,”乌力罕问,“那十二个字,到底什么意思?”


    “曰春夏,曰秋冬。此四时,运不穷。”那人缓缓念出,“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是天时,是地利,是人和。四时运行,不穷不息,这是天地大道。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三人肃然。


    “春不让生,则万物不发。夏不让长,则万物不茂。秋不让收,则万物不实。冬不让藏,则万物不固。”那人看着他们,“你们三家,一牧马,一牧羊,一牧牛,本都是顺天应时的好牧人。可你们呢?乌力罕春嫌早、夏圈养、秋不售、冬强牧,是顺天时么?其木格春控羔、夏省草、秋等毛、冬下山,是顺地利么?□□春嫌密、夏省草、秋等奶、冬强饮,是顺人和么?”


    三人低头。


    “马如四时,羊如四时,牛如四时。四时有序,不穷不息。你们逆时而为,马瘦,羊病,牛弱。如今顺时而为,马壮,羊肥,牛健。可见什么?”那人声音温和,却字字入心,“可见不是畜不壮,是人不顺。不是时不济,是人不知。”


    三人汗颜。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生不是滥生,是应生则生。长不是疯长,是应长则长。收不是全收,是应收则收。藏不是死藏,是应藏则藏。”那人指着草原,“你们看,春草生,夏草长,秋草黄,冬雪盖。草顺四时,所以草原不灭。你们牧马、牧羊、牧牛,也当如此。”


    他指向乌力罕的青马:“这马,春生时你让它生,夏长时你让它跑,秋收时你让它肥,冬藏时你让它歇。它壮了,你乐了,是不是?”


    乌力罕重重点头。


    他指向其木格的羊群:“这羊,春生时你让它生,夏长时你让它吃,秋收时你让它肥,冬藏时你让它暖。它肥了,你笑了,是不是?”


    其木格眼眶湿润。


    他指向□□的牛群:“这牛,春生时你让它生,夏长时你让它饱,秋收时你让它壮,冬藏时你让它暖。它壮了,你安了,是不是?”


    □□连连点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三块小小的、用牛骨刻的牌子,一人给了一个。牌子上刻着蒙文: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这个,给你们。挂在毡房门上,记在心里。牧畜时看看,莫忘了四时运行,不穷不息。”


    三人接过,那牌子是牛骨刻的,光滑温润,在阳光下泛着乳白的光。


    “先生,”布和从人群里挤出来,大着胆子问,“您从哪里来?”


    “从来处来。”


    “要到哪里去?”高娃也挤出来。


    “到去处去。”


    “您是做什么的?”呼和也出来了。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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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个看天、看地、看时的人。”那人笑了,“看人怎么顺天,怎么应地,怎么合时。”


    他起身,提起皮囊:“酒喝完了,我该走了。”


    “先生还会来么?”三人齐声问。


    “等你们的马群、羊群、牛群,真真正顺应四时、不穷不息的时候,我再来。”他说。


    他走了,沿着草原,慢慢地走。阳光洒在草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三家的人站在会场上,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草原尽头。


    乌力罕忽然转身,对萨仁说:“媳妇,这半年……辛苦你了。”


    萨仁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其木格拍拍朝鲁的肩:“女婿,来,喝一碗。”


    朝鲁的眼眶,也红了。


    □□对乌云说:“儿媳,吃块肉,多吃点。”


    乌云低下头,眼泪滴在肉上。


    五、 三年后的牛骨牌


    三年后的那达慕大会,更热闹了。乌力罕家的马群已增至五十多匹,匹匹膘肥体壮;其木格家的羊群已有二百多只,只只毛厚肉肥;□□家的牛群已有三十多头,头头奶水充足。


    三家在会场边支起毡房,相邻而居。乌力罕的孙子“春生”五岁,在草地上追着小马驹跑;其木格的孙女“夏长”六岁,在羊群里喂小羊羔;□□的孙子“秋收”七岁,在牛群边学挤奶。


    乌力罕、其木格、□□三个老人,坐在毡房前,喝酒看赛马。


    “真快,三年了。”乌力罕说。


    “是啊,三年了。”其木格说。


    “那先生,再没来过。”□□说。


    正说着,草原那头走来一人。还是草编斗笠,羊皮袄,腰间木剑。只是斗笠更破,皮袄更旧,木剑的剑柄磨得发亮。脸上依然戴着木面具,面具上的四季图,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三人看见,忙起身:“先生!”


    那人点头,声音依旧温和:“都兴旺了。”


    “托先生的福。”三人齐声道。


    那人笑了,在毡毯上坐下,自斟一碗马奶酒,举碗邀天:“天还是那个天。”


    众人也举碗。


    春生机灵,捧上一碗新挤的马奶:“先生,喝奶,今年的新奶,香!”


    夏长捧上一块新剪的羊毛:“先生,用毛,今年的新毛,软!”


    秋收捧上一桶新挤的牛奶:“先生,喝奶,今年的新奶,醇!”


    那人一一接过,喝马奶,摸羊毛,喝牛奶,点头:“好,好。”


    乌力罕从怀里掏出那块牛骨牌,已经用牛皮绳系着,挂在脖子上:“先生,您看,我一直戴着。”


    其木格、□□也掏出牛骨牌,三块牌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戴得好。”那人点头,“四时运行,在心不在形。”


    “先生,”其木格问,“您这三年,去了哪里?”


    “走了些地方,见了些牧人。”那人说,“有春不让生的,有夏不让长的,有秋不让收的,有冬不让藏的。看得多了,就想,若是他们都明白四时不穷的道理,会不会就不同了?”


    众人沉默。


    “曰春夏,曰秋冬。此四时,运不穷。”那人缓缓念,“春生,是天地生发之气,不可阻。夏长,是天地生长之气,不可逆。秋收,是天地收敛之气,不可违。冬藏,是天地闭藏之气,不可抗。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这是天地至理。”


    他看向三个孩子——春生在追马驹,夏长在喂羊羔,秋收在挤牛奶。追得欢快,喂得细心,挤得认真。


    “他们比你们强。”那人笑了,“春生知生,夏长知长,秋收知收。这才对。”


    众人点头,深以为然。


    那人从怀里掏出三块小小的、用牛骨刻的牌子,刻着“顺天、应地、合时”,送给三个孩子。


    “这个,给你们的孩子。等他们长大了,教他们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等他们做到了,我再来收。”


    三个孩子恭恭敬敬接过。


    “先生,”秋收大着胆子问,“您是谁啊?”


    那人摸摸他的头:“我是个喜欢看人顺天、应地、合时的人。”


    “那……您还会来看我们追马驹、喂羊羔、挤牛奶么?”


    “会。”那人站起身,“等你们的孩子的孩子,也这样在草原上追马驹、喂羊羔、挤牛奶的时候,我还会来。”


    他走了,沿着草原,慢慢地走。阳光洒在无边的草地上,泛着金绿的光。他的背影在草原上,渐渐远了,融进天地间。


    众人送到草坡上,看着他消失。乌力罕忽然说:“你们说,先生教了多少牧人?”


    其木格说:“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教的牧人,都懂了‘四时不穷’。”


    □□说:“我也懂了。牧畜不是强求,是顺应。顺应天时,畜自来。”


    他们回到毡房,孩子们还在那里。春生在教夏长骑马,夏长在教秋收喂羊,秋收在教春生挤奶。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明晃晃的。


    尾声四时谣


    很多年后,四季甸改名叫“四时甸”。甸口的敖包上,刻着十二个蒙文大字:


    曰春夏,曰秋冬。此四时,运不穷。


    常有外乡的牧人问:“这字谁刻的?”


    甸里的老人会说:“是三家明白人刻的。他们啊,从前只会逆时,后来懂了顺时,畜群兴旺,家业丰足。”


    “怎么顺时?”


    “乌力罕家春放马,夏跑马,秋肥马,冬歇马。其木格家春生羔,夏放羊,秋剪毛,冬暖羊。□□家春生犊,夏饱牛,秋挤奶,冬暖牛。这就是顺时。”


    那达慕大会时,甸上的孩子都会唱一首童谣:


    四季甸,三家人,


    逆天逆时畜不宁。


    乌家逆时马儿瘦,


    其家逆时羊儿病。


    巴家逆时牛儿弱,


    三家逆时家业凋。


    白衣先生来点化,


    曰春夏,曰秋冬。


    此四时,运不穷,


    三家顺时六畜兴。


    有个游方的萨满路过,听了这童谣,去问乌力罕家的布和——如今已是甸上有名的牧马人。


    “兄弟,这童谣里的白衣人,可是位天神?”


    布和正在教孙子驯马,闻言停下手,望着无边的草原。


    “是位教人顺天、应地、合时的先生。”他说。


    “顺天应地……不是我们萨满的事么?”


    “错了。”布和说,“顺天应地合时,是每个牧人的本分。牧马的,要顺马性;牧羊的,要顺羊性;牧牛的,要顺牛性。马性、羊性、牛性,就是天性、地性、时性。这才是真明白。”


    萨满似懂非懂。临走时,布和送了他一匹小马驹,说:“路上骑。记着,马如四时,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顺之则壮,逆之则亡。”


    萨满道了谢,骑上马驹走了。阳光洒在草原上,草浪如海。他回头,看见布和站在毡房前,看着孙子和其木格家、□□家的孩子在一起,一个骑马,一个喂羊,一个挤奶。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像镀了一层金。


    也许那位先生,正在某个地方,看人顺天、应地、合时吧。萨满想。


    他拍了拍马驹,马驹欢快地跑起来。这顺时的感觉,原来就在一马一鞍之间。


    本章诫世


    一、 四时真义训


    - 曰春夏,曰秋冬


    - 此四时,运不穷


    - 破解法:为牧者,自问“可顺春生?可顺夏长?可顺秋收?可顺冬藏?”;为民者,自问“可应天时?可合地利?可达人和?”


    二、 三家三逆


    - 乌家逆在“强求”——春不让生,夏不让长,秋不让收,冬不让藏


    - 其家逆在“吝啬”——春控羔,夏省草,秋等毛,冬下山


    - 巴家逆在“苛待”——春嫌密,夏省草,秋等奶,冬强饮


    - 惕世:多少农人逆天时而耕?多少商人逆地利而贾?多少匠人逆人和而作?皆逆时也


    三、 顺时大道


    - 深层隐喻:四时运行,天地之常。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不穷不息。顺之者昌,逆之者亡,非虚言也


    - 终极指向:牧畜如牧人,耕田如耕心,经商如经时。顺天时者得天助,应地利者得地力,合人和者得人心。逆时而行,虽勤苦而功半;顺时而为,虽安逸而功倍


    四时偈:


    四季甸上三家人,逆天逆时畜不宁。


    乌家逆时马儿瘦,其家逆时羊儿病。


    巴家逆时牛儿弱,三家逆时家业凋。


    白衣现身来点化,四时运行不穷息。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三家顺时六畜兴。


    后世叹:


    曰春夏,曰秋冬,此四时,运不穷。


    乌家逆时马不壮,其家逆时羊不肥。


    巴家逆时牛不健,三家皆忘顺时道。


    白衣点破四时理,三年顺时六畜旺。


    正是:


    漠南草原三家人,逆天逆时各执迷。


    乌家强求逆马性,其家吝啬逆羊情。


    巴家苛待逆牛理,三家皆忘顺时道。


    白衣点化四时义,春生夏长秋收藏。


    三年顺时家业旺,四时甸上美名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