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三纲谳

作品:《无涯案海录

    楔子·三家失序


    江南有座临江镇,镇中有条梧桐街,街上有三家铺子呈“品”字而立:东街是“周记木匠铺”,西街是“郑记裁缝铺”,中街是“王家米铺”。


    周木匠周守诚,四十有六,做木工三代。他有一句挂在嘴边的话:“规矩规矩,无规无矩,不成方圆。”可这“规矩”,他只对学徒说。在家对妻子厉声厉色,对儿子非打即骂,对儿媳更是横眉冷对。他说:“我是家主,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郑裁缝郑理顺,四十有四,裁衣三代。他也有一句口头禅:“理顺理顺,不理不顺,寸步难行。”可这“理顺”,他只对顾主说。在家对妻子冷言冷语,对女儿呼来喝去,对女婿挑三拣四。他说:“我是当家,我定的就是理!”


    王米铺王和顺,四十有八,卖米三代。他更有一句生意经:“和顺和顺,不和难顺,家业难兴。”可这“和顺”,他只对伙计说。在家对妻子不闻不问,对儿子放任自流,对儿媳嫌东嫌西。他说:“我是家主,我让家和就和,不让和就不能和!”


    这三家,是梧桐街最“讲规矩”的人家。可三年下来,规矩越讲越乱,家宅不宁。周家妻儿不敢高声语,郑家女儿整日以泪洗面,王家婆媳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闹。街坊邻居看在眼里,摇头叹气。


    这是嘉平十二年的春天,梧桐街柳絮纷飞,三家铺子的招牌在风中摇晃,可三家的门里,却无半分春意。


    一、 周记木匠铺的“规矩”


    这日清晨,周守诚正在铺子里做活。铺子里堆满木料,刨花满地。周守诚手持刨子,推得木花飞卷,嘴里训斥着儿子周有矩:“手要稳!眼要准!心要定!你这手抖什么抖?没规矩!”


    周有矩,十八岁,低头刨木,手背上满是刨子刮出的血痕。


    儿媳赵氏端茶进来,手一抖,茶泼了些在桌上。周守诚立时瞪眼:“毛手毛脚!没规矩的东西!还不擦干净!”


    赵氏眼圈一红,低头擦拭。


    这时,铺子里进来一人。来人戴着一顶竹编斗笠,斗笠边缘用麻线缝了又缝。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腰间用草绳系一柄木剑,剑身光滑,像是常年摩挲。脸上蒙着一方粗麻布,布色灰白,沾着晨露。


    “师傅,做个小凳。”声音沉沉的。


    周守诚抬眼一瞥,见是个外乡人,便道:“要什么样式?”


    “四方凳,一尺见方,一尺高。”那人比划着。


    “三日后来取。”


    那人却不走,看着周有矩刨木,忽然道:“小兄弟,你这刨子,歪了三分。”


    周有矩一愣,停下手中活。


    周守诚皱眉:“客官懂木工?”


    “略知一二。”那人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刨子,手指轻轻一推,木花均匀飞出,“刨子要正,手要稳,心要平。心不平,手不稳,刨子就不正。”


    周守诚脸色一变。


    “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那人缓缓念出这十二个字,“师傅可知何意?”


    “自然知道!”周守诚挺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我在家,就是君,就是父,就是夫!”


    “错了。”那人摇头,“君为臣纲,是说君要明,臣要忠。父为子纲,是说父要慈,子要孝。夫为妻纲,是说夫要和,妻要顺。你这般对子打骂,对媳厉喝,是慈么?是和么?”


    周守诚脸上涨红:“我、我管教家人,与你何干!”


    “管教是管教,打骂是打骂。”那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你看这木料,要成器,需斧劈、刨平、凿眼、榫合,哪一道工序,是打骂出来的?需耐心,需用心,需爱心。对木如此,对人更是如此。”


    他转向周有矩:“小兄弟,你爹教你规矩,可教过你,规矩是让人成器的,不是让人畏缩的?”


    周有矩低头不敢语。


    “你看这凳子,”那人指着周守诚刚做好的一条长凳,“四条腿,一般齐,凳面平,才稳。一条腿短了,凳就晃。一条腿歪了,凳就倒。家里也一样。你是父,是夫,是家主,你就是这条凳。可你对子不慈,对妻不和,你这凳,能稳么?”


    周守诚语塞。


    赵氏在旁听了,眼泪簌簌落下。


    “这位娘子,”那人转向赵氏,“你嫁入周家,是求顺。可你公爹这般待你,你可还顺得下去?”


    赵氏只是哭。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封面上写着《齐家要略》。递给周有矩。


    “这个给你。里边有齐家之道。比如:为父如何慈,为子如何孝,为夫如何和,为妻如何顺。”


    周有矩接过,翻开一看,第一页就画着一户人家,父慈子孝,夫和妻顺。旁边小字写着:“父慈则子孝,夫和则妻顺。家齐而后业成。”


    他看得痴了。


    “师傅,”那人转向周守诚,“你说规矩规矩,可你这规矩,只束别人,不束自己。你这规矩,是歪的。家如木器,需正,需平,需稳。你这般打骂厉喝,这家,迟早要散。”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五十文钱,放在工作台上:“这是定金。三日后我来取凳。我要的凳,四条腿一般齐,凳面平,坐着稳。”


    他走了,竹斗笠在晨光中泛着青白的光。


    周守诚呆立良久,看着那五十文钱,又看看儿子手里的册子,忽然扔下刨子,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赵氏轻轻走过去,递上一碗茶:“爹,喝茶。”


    周守诚抬起头,看着儿媳红肿的眼,看着儿子手上的血痕,忽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二、 郑记裁缝铺的“理顺”


    郑理顺这日正在铺子里裁衣。铺子里挂满布料,桌上铺着绸缎。郑理顺手持剪刀,裁得布屑纷飞,嘴里训斥着女儿郑有仪:“眼要准!手要稳!心要静!你这手抖什么抖?不理顺!”


    郑有仪,十七岁,低头缝衣,手指上满是针眼。


    女婿李氏(入赘女婿)端水进来,脚步稍重了些。郑理顺立时皱眉:“笨手笨脚!没规矩的东西!水都端不稳!”


    李氏低头不敢语。


    这时,门帘一挑,进来那人。还是竹编斗笠,灰布短褂,腰间木剑。脸上蒙着麻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明亮清澈。


    “师傅,做件衣裳。”声音温和。


    郑理顺抬眼,见是前日在周家木匠铺见过的那人,心里一动,面上堆笑:“客官要什么样式?”


    “直裰,青色,要合身。”那人展开双臂。


    郑理顺量尺寸,手中软尺游走,口中念念有词:“肩宽一尺二,袖长二尺一,衣长三尺三……”


    量毕,道:“三日后来取。”


    那人却不走,看着郑有仪缝衣,忽然道:“姑娘,你这针脚,疏了三分。”


    郑有仪一愣,停下手中针。


    郑理顺皱眉:“客官懂裁缝?”


    “略知一二。”那人走到桌前,拿起针线,穿针引线,动作娴熟,“缝衣要密,针脚要匀,心要细。心不细,手不稳,针脚就不匀。”


    郑理顺脸色微变。


    “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那人缓缓念出,“师傅可知何意?”


    “自然知道!”郑理顺挺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我在家,就是君,就是父,就是夫!”


    “错了。”那人摇头,“君臣有义,父子有亲,夫妇有顺。你这般对女呼喝,对婿冷眼,是亲么?是顺么?”


    郑理顺脸上发红:“我、我管教家人,与你何干!”


    “管教是管教,冷眼是冷眼。”那人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你看这布料,要成衣,需量体、裁剪、缝纫、熨烫,哪一道工序,是呼喝出来的?需细心,需耐心,需爱心。对布如此,对人更是如此。”


    他转向郑有仪:“姑娘,你爹教你理顺,可教过你,理顺是让家和的,不是让家散的?”


    郑有仪低头垂泪。


    “你看这衣裳,”那人指着郑理顺刚做好的一件长衫,“领要正,袖要齐,身要挺,才合体。领歪了,衣就斜。袖短了,衣就不合。家里也一样。你是父,是家主,你就是这衣。可你对女不亲,对婿不顺,你这衣,能合体么?”


    郑理顺语塞。


    李氏在旁听了,眼眶也红了。


    “这位郎君,”那人转向李氏,“你入赘郑家,是求安。可你岳父这般待你,你可还安得下去?”


    李氏只是低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封面上写着《齐家要略》。递给郑有仪。


    “这个给你。里边有齐家之道。比如:为父如何慈,为子如何孝,为夫如何和,为妻如何顺。”


    郑有仪接过,翻开一看,第一页就画着一户人家,父慈女孝,翁婿和睦。旁边小字写着:“父慈则女孝,翁慈则婿顺。家和而后业兴。”


    她看得痴了。


    “师傅,”那人转向郑理顺,“你说理顺理顺,可你这理,只顺自己,不顾别人。你这理顺,是乱的。家如衣裳,需合,需体,需顺。你这般呼喝冷眼,这家,迟早要破。”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定金,放在桌上:“这是定金。三日后我来取衣。我要的衣,要合身,要舒服,要穿着自在。”


    他走了,灰布短褂在阳光下一晃,消失在人流中。


    郑理顺呆立良久,看着那定金,又看看女儿手里的册子,忽然扔下剪刀,坐在凳上,双手捂脸。


    郑有仪轻轻走过去,递上一杯水:“爹,喝水。”


    郑理顺抬起头,看着女儿含泪的眼,看着女婿低垂的头,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婿的肩。


    三、 王家米铺的“和顺”


    王和顺这日正在米铺柜台后算账。铺子里米袋堆积如山,算盘声噼啪作响。王和顺一手翻账本,一手拨算盘,嘴里训斥着儿子王有伦:“账要清!数要明!心要细!你这账记的什么?乱七八糟!”


    王有伦,十九岁,低头记账,纸上墨迹斑斑。


    儿媳孙氏端饭进来,碗筷稍重了些。王和顺立时瞪眼:“毛手毛脚!没规矩!饭都端不好!”


    孙氏眼圈一红,低头摆饭。


    这时,铺子里进来那人。还是竹编斗笠,灰布短褂,腰间木剑。脸上蒙着麻布,风尘仆仆。


    “掌柜的,买米。”声音平平。


    王和顺抬眼,见是这两日在周家、郑家见过的那人,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堆笑:“客官要多少?”


    “一斗,要新米。”


    “好嘞!”王和顺亲自量米,一升一升,倒进客人的米袋。


    那人却不接,看着王有伦记账,忽然道:“小兄弟,你这账,错了三处。”


    王有伦一愣,抬头。


    王和顺皱眉:“客官懂算账?”


    “略知一二。”那人走到柜台前,指着账本,“这笔,多记一文。这笔,少记一文。这笔,记错了人。”


    王和顺脸色一变,仔细看账,果然。


    “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那人缓缓念出,“掌柜的可知何意?”


    “自然知道!”王和顺挺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我在家,就是君,就是父,就是夫!”


    “错了。”那人摇头,“君明则臣忠,父慈则子孝,夫和则妻顺。你这般对子训斥,对媳厉喝,是慈么?是和么?”


    王和顺脸上发烫:“我、我管教家人,与你何干!”


    “管教是管教,厉喝是厉喝。”那人声音沉静,却字字有力,“你看这米账,要清楚,需细心,需耐心,需公心。一笔错,全盘乱。对账如此,对人更是如此。”


    他转向王有伦:“小兄弟,你爹教你算账,可教过你,账要清楚,家要和顺。家不和,账再清,有何用?”


    王有伦低头不语。


    孙氏在旁听了,眼泪滴在衣襟上。


    “这位娘子,”那人转向孙氏,“你嫁入王家,是求和。可你公爹这般待你,你可还和得下去?”


    孙氏只是抹泪。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封面上写着《齐家要略》。递给王有伦。


    “这个给你。里边有齐家之道。比如:为父如何慈,为子如何孝,为夫如何和,为妻如何顺。”


    王有伦接过,翻开一看,第一页就画着一户人家,父慈子孝,翁媳和睦。旁边小字写着:“父慈则子孝,翁和则媳顺。家和而后业旺。”


    他看得痴了。


    “掌柜的,”那人转向王和顺,“你说和顺和顺,可你这和,只对外人,不对家人。你这和顺,是假的。家如米账,需清,需明,需和。你这般训斥厉喝,这家,迟早要乱。”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米钱,放在柜台上:“这是米钱。我要的米,要新,要净,要吃着香。”


    他提起米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回头:“掌柜的,三日后我再来。你若想明白了君臣、父子、夫妇之道,给我留一斗真正的‘和顺米’。”


    王和顺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看看儿子手里的册子,忽然把账本一推,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孙氏轻轻走过去,递上一碗饭:“爹,吃饭。”


    王和顺抬起头,看着儿媳含泪的眼,看着儿子茫然的脸,忽然伸手,接过饭碗,声音发哑:“你……你也吃。”


    四、 梧桐街的月


    三月十五,月圆夜。梧桐街上家家户户挂起灯笼,周、郑、王三家,也都早早关了铺子。


    周守诚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赵氏在厨房忙碌,周有矩在旁帮忙。这是三年来,周有矩第一次进厨房帮妻子。


    郑理顺在堂屋摆了张八仙桌,桌上摆着四碟小菜。郑有仪在烫酒,李氏在摆筷。这是三年来,李氏第一次上桌吃饭。


    王和顺在客厅摆了张圆桌,桌上摆着五碗米饭。王有伦在盛饭,孙氏在布菜。这是三年来,孙氏第一次与公爹同桌。


    三人不约而同走出家门,在梧桐街上碰面。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


    三人对视,都有些尴尬。


    还是周守诚先开口:“郑掌柜,王掌柜,赏月呢?”


    郑理顺、王和顺点点头:“赏月,赏月。”


    三人站在街上,抬头看月。月如银盘,悬在中天。


    “今天的月……真圆。”郑理顺说。


    “是啊,真圆。”王和顺应和。


    正说着,那人来了。还是竹编斗笠,灰布短褂,腰间木剑。只是今日没蒙麻布,脸上戴了个木面具,面具上刻着三个人像:君、父、夫。手里提着一壶酒,三个酒杯。


    “三位掌柜,赏月呢?”他笑。


    三人忙转身:“先生!”


    那人坐下,自斟一杯酒,举杯邀月:“好月。”


    三人也斟了酒,同饮。酒是普通的黄酒,温的,喝下去,心里暖。


    “先生,”周守诚问,“那十二个字,到底什么意思?”


    “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那人缓缓念出,“君为臣纲,是说君要明,臣要忠。父为子纲,是说父要慈,子要孝。夫为妻纲,是说夫要和,妻要顺。这不是谁压谁,是谁对谁有义,谁对谁有亲,谁对谁有顺。”


    三人肃然。


    “君臣有义,父子有亲,夫妇有顺。义是责任,亲是慈爱,顺是和睦。”那人看着他们,“你们三家,一为木匠,一为裁缝,一为米商,本都是齐家立业的好人家。可你们呢?周掌柜对子打骂,对媳厉喝,是慈么?是和么?郑掌柜对女呼喝,对婿冷眼,是亲么?是顺么?王掌柜对子训斥,对媳厉喝,是和么?是顺么?”


    三人低头。


    “家如木器,需正,需平,需稳。家如衣裳,需合,需体,需顺。家如米账,需清,需明,需和。”那人声音温和,却字字入心,“你们对木料有耐心,对布料有细心,对米账有公心,为何对家人,就没有爱心?”


    三人汗颜。


    “今日你们三家,妻儿同桌,翁婿同席,这是好的开始。”那人点头,“开始了好。开始了,这家,才真有规矩,真有理顺,真有和顺。”


    他从怀里掏出三块小小的、用桃木刻的牌子,一人给了一个。牌子上刻着六个字:君明、父慈、夫和。


    “这个,给你们。挂在堂屋,记在心里。治家时看看,莫忘了君要明,父要慈,夫要和。”


    三人接过,那牌子是桃木刻的,光滑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先生,”郑有仪从门里探出头,大着胆子问,“您从哪里来?”


    “从来处来。”


    “要到哪里去?”王有伦也从门里探出头。


    “到去处去。”


    “您是做什么的?”周有矩也出来了。


    “我是个看家、看人、看心的人。”那人笑了,“看人怎么齐家,怎么待人,怎么修心。”


    他起身,提起酒壶:“酒喝完了,我该走了。”


    “先生还会来么?”三人齐声问。


    “等你们的家,真真正正父慈子孝、夫和妻顺的时候,我再来。”他说。


    他走了,沿着梧桐街,慢慢地走。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三家的人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月色中。


    周守诚忽然转身,对赵氏说:“媳妇,这些年……委屈你了。”


    赵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郑理顺拍拍李氏的肩:“贤婿,坐,一起喝酒。”


    李氏的眼眶,也红了。


    王和顺对孙氏说:“儿媳,吃饭,多吃点。”


    孙氏低下头,眼泪滴在饭碗里。


    五、 十年后的桃木牌


    嘉平二十二年,三月十五。梧桐街还是那条梧桐街,月还是那轮月,只是三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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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风,都变了。


    周记木匠铺改名叫“守诚木作”,不光做木工,还收徒传艺。周有矩接了班,人称“有矩师傅”。他教徒弟,从不打骂,只说:“手要稳,眼要准,心要定。心不定,手就不稳。”他儿子周正心,十岁,每天在木作里玩木头,周有矩从不斥责,只说:“玩吧,玩出个样子来。”


    郑记裁缝铺改名叫“理顺衣庄”,不光裁衣,还教人女红。郑有仪接了班,人称“有仪师傅”。她教徒弟,从不呼喝,只说:“眼要准,手要稳,心要静。心不静,手就不稳。”她女儿郑静心,十一岁,每天在衣庄里学绣花,郑有仪耐心指点,从不催促。


    王家米铺改名叫“和顺米行”,不光卖米,还设了粥棚。王有伦接了班,人称“有伦掌柜”。他做生意,童叟无欺,还说:“米要新,秤要准,心要公。心不公,秤就不准。”他儿子王公心,十二岁,每天在米行里学算账,王有伦耐心教导,从不训斥。


    今年三月十五,三家又在自家院子里摆桌子,赏月。三个孩子——周正心、郑静心、王公心,在街上玩耍。一个玩木头,一个绣花,一个算数。


    周守诚、郑理顺、王和顺三个老人,坐在周家院子里,喝酒赏月。


    “真快,十年了。”周守诚说。


    “是啊,十年了。”郑理顺说。


    “那先生,再没来过。”王和顺说。


    正说着,街那头走来一人。还是竹编斗笠,灰布短褂,腰间木剑。只是斗笠更破,短褂更旧,木剑的剑柄磨得发亮。脸上依然戴着木面具,面具上的“君、父、夫”三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三人看见,忙起身:“先生!”


    那人点头,声音依旧温和:“都老了。”


    “先生不老。”周有矩、郑有仪、王有伦闻声出来,齐声道。


    那人笑了,在桌前坐下,自斟一杯酒,举杯邀月:“月还是那个月。”


    众人也举杯。


    周正心机灵,捧上一只自己刻的小木马:“先生,给您玩!”


    郑静心捧上一块自己绣的手帕:“先生,给您用!”


    王公心捧上一把自己做的算盘:“先生,给您算!”


    那人一一接过,看木马,摸手帕,拨算盘,点头:“好,好。”


    周守诚从怀里掏出那块桃木牌,已经用红绳系着,挂在胸前:“先生,您看,我一直戴着。”


    郑理顺、王和顺也掏出桃木牌,三块木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戴得好。”那人点头,“君明父慈夫和,在心不在形。”


    “先生,”郑理顺问,“您这十年,去了哪里?”


    “走了些地方,见了些人家。”那人说,“有父不慈的,有子不孝的,有夫不和的,有妻不顺的。看得多了,就想,若是他们都明白三纲真义,会不会就不同了?”


    众人沉默。


    “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那人缓缓念,“这不是谁压谁,是谁对谁有义,谁对谁有亲,谁对谁有顺。君明,臣才忠;父慈,子才孝;夫和,妻才顺。这是相互的,不是单方面的。”


    他看向三个孩子——周正心在玩木头,郑静心在绣花,王公心在算数。玩得开心,绣得认真,算得仔细。


    “他们比你们强。”那人笑了,“玩得自在,绣得从容,算得清楚。这才对。”


    众人点头,深以为然。


    那人从怀里掏出三块小小的、用桃木刻的牌子,刻着“明、慈、和”,送给三个孩子。


    “这个,给你们的孩子。等他们长大了,教他们君要明,父要慈,夫要和。等他们做到了,我再来收。”


    三个孩子恭恭敬敬接过。


    “先生,”王公心大着胆子问,“您是谁啊?”


    那人摸摸他的头:“我是个喜欢看人家和顺的人。”


    “那……您还会来看我们玩木头、绣花、算数么?”


    “会。”那人站起身,“等你们的孩子的孩子,也这样在月光下玩木头、绣花、算数的时候,我还会来。”


    他走了,沿着梧桐街,慢慢地走。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银白的光。他的背影在月光里,渐渐远了,融进夜色里。


    众人送到街口,看着他消失。周守诚忽然说:“你们说,先生教了多少人家?”


    郑理顺说:“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教的人家,都懂了‘三纲真义’。”


    王和顺说:“我也懂了。家不是讲规矩的地方,是讲爱的地方。有爱,才有规矩。”


    他们回到院子,孩子们还在那里。周正心在教郑静心刻木头,郑静心在教王公心绣花,王公心在教周正心算数。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明晃晃的。


    尾声三纲谣


    很多年后,梧桐街改名叫“三纲街”。街口的牌坊上,刻着十二个字:


    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


    常有外乡人问:“这字谁刻的?”


    街里的老人会说:“是三家明白人刻的。他们啊,从前只知压人,后来懂了爱人,家宅安宁,生意兴旺。”


    “怎么爱人?”


    “周家父慈子孝,郑家翁婿和睦,王家夫和妻顺。这就是爱人。”


    三月十五时,街上的孩子都会唱一首童谣:


    梧桐街,三家人,


    父严夫厉家不宁。


    周家打骂无宁日,


    郑家冷眼无欢笑。


    王家厉喝无和气,


    三家争吵乱纷纷。


    白衣先生来点化,


    三纲者,君臣义。


    父子亲,夫妇顺,


    三家和睦家业兴。


    有个游方的书生路过,听了这童谣,去问木作的周师傅——当年的周有矩,如今也蓄了须。


    “师傅,这童谣里的白衣人,可是位理学先生?”


    周有矩正在教孙子刻木头,闻言停下手,望着窗外的梧桐树。


    “是位教人君明、父慈、夫和的先生。”他说。


    “三纲……不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么?怎是这般解释?”


    “错了。”周有矩说,“君为臣纲,是说君要明,臣才忠。父为子纲,是说父要慈,子才孝。夫为妻纲,是说夫要和,妻才顺。这才是三纲真义。”


    书生似懂非懂。临走时,周有矩送了他一只小木马,说:“路上玩。记着,家如木器,要正,要平,要稳。正了,平了,稳了,家就和了。”


    书生道了谢,揣着小木马走了。月光洒在梧桐街上,树影婆娑。他回头,看见周有矩站在木作门口,看着孙子和郑家、王家的孩子在一起,一个刻木头,一个绣花,一个算数。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像镀了一层银。


    也许那位先生,正在某个地方,看人家父慈子孝、夫和妻顺吧。书生想。


    他摸了摸怀里的小木马,木马光滑温润。这家和的感觉,原来就在一木一马之间。


    本章诫世


    一、 三纲真义训


    - 三纲者,君臣义


    - 父子亲,夫妇顺


    - 破解法:为家主者,自问“可曾明?可曾慈?可曾和?”;为家人者,自问“可曾忠?可曾孝?可曾顺?”


    二、 三家三失


    - 周家失在“严苛”——只知严,不知慈


    - 郑家失在“冷眼”——只知理,不知亲


    - 王家失在“厉喝”——只知威,不知和


    - 惕世:多少家长以“纲常”为名,行苛责之实?多少夫妻以“名分”为据,失和睦之道?多少人家规矩森严,却无半分温情?皆失本也


    三、 齐家大道


    - 深层隐喻:家如木器,需正平稳;家如衣裳,需合体顺;家如米账,需清明和。正平稳在和,合体顺在爱,清明和在公


    - 终极指向:齐家之本,在明、在慈、在和。君明则臣忠,父慈则子孝,夫和则妻顺。明非威,慈非纵,和非弱,乃相互之德,双向之义


    三纲偈:


    梧桐街前三家人,父严夫厉家不宁。


    周家打骂无慈爱,郑家冷眼无亲情。


    王家厉喝无和睦,三家皆失纲常义。


    白衣现身来点化,三纲真义须分明。


    君臣义兮父子亲,夫妇顺兮家道兴。


    后世叹:


    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


    周家严苛失慈爱,郑家冷眼失亲情。


    王家厉喝失和睦,三家皆忘纲常本。


    白衣点破齐家道,十年和睦家业兴。


    正是:


    临江镇上三家人,纲常错解各纷纭。


    周家严父不知慈,郑家严翁不知亲。


    王家严夫不知和,三家皆失伦常情。


    白衣点化三纲义,君明父慈夫和顺。


    十年齐家成佳话,梧桐街上传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