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雾气弥漫的城市04

作品:《后机械启示纪行

    “喂喂,你别叫那么厉害啊。吓了我一大跳。”那大蚂蚁瓮声瓮气地说。“这不过是个头套而已。你看。”


    他伸手捏了捏那个蚂蚁头,居然是软的。而他的声音也是通过蚂蚁头上的一个喇叭传出来的,难怪听起来不像正常人。


    “你、你还说我吓了你一大跳?你干嘛在这么暗的地方还戴着这玩意?”


    “那只是你觉得暗而已啊。我这里面有夜视设备。”他敲了敲蚂蚁眼睛的位置,发出咚咚的响声。


    “你……你真是……奇怪。”周向青无言以对。大概有钱人都是这么有病吧。


    但这个怪人似乎并不在意周向青的看法。“这很奇怪吗?头套也只是某种形状的帽子罢了。为什么人可以戴帽子走来走去,却不能戴着头套走来走去呢?而且,马德兰的确是不分日夜都戴着你那顶帽子。如果它是红色的话。夜视仪看不出颜色。但图案没错,宇宙飞船上面有一道闪电。我还记得当时我问他,为什么总戴着这个帽子。他说,那是崩溃前的一部片子的纪念品,是他父亲的父亲传给他的。我记得是什么……‘飞到未来’之类的。总之,是个奇怪的家伙。”


    周向青无言以对。


    “不过,也是马德兰在我最开始、最艰难的时候,给我提供了最需要的帮助。当时我一文不名,也根本没有人相信我的想法有价值。只有他说,有意思,你去干吧。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所以在成立人才贸易银行的那天,我把自己的名字存在账户里,给他作为报答。但他也从来没有兑现,反倒是一去不回。后来他失踪了。而你拿到了这个账户。他们今天通知我的时候,我也很惊讶。没想到,新闻里卡比利亚的圣女,跟他还有联系。”


    还并不等周向青提问,易谦明已经把她想要问的答案说了出来。


    “所以你不知道他在哪里?”周向青大感失望。


    “不知道。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也不知道他的近况。话说回来,你既然戴着他的帽子,那么你和马德兰的关系肯定不一般。如果连你都不知道的话,那别人就更不知道了。不过真是没想到,卡比利亚的圣女居然是个仿生人,而且还跟马德兰有关系。董事会好像打算审判你,是吧?”


    没想到易谦明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


    “我才不是什么圣女。我也不受他们审判。”周向青说。


    “董事会可不会管你怎么想。不过这样的话,你这段时间最好留在我这里。我让阿福给你开一间客房,一会你可以跟他——”


    “不用!不用了。”周向青打了个颤。她才不想跟这个蚂蚁怪物住在这个全是蚂蚁的地方。


    “别这么快就拒绝别人的好意,”易谦明说,“而且我也不接受你的拒绝。反正,房间一定会给你留着。待会儿阿福会把其它的东西给你。现在你去忙吧。我还想继续看蚂蚁。”


    真是一个怪人。


    周向青沿原路返回电梯。之前的那个老年人,阿福,正在等她。阿福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有一张名片和一张带有黄铜金属条的卡片。


    “这是什么?”周向青问。


    “这是易先生的一点心意。他希望您用这个账户进行日常消费,您这段时间里的任何用度,都由他一并承担。而且,凭这张卡,您可以直接来这里见他。跟楼下随便哪个职员说一声就行,我马上下来接您。或者,也可以直接来搭这部电梯。”


    她倒是的确需要这个。周向青挠了挠头,把那名片和卡片都收了下来。反正易先生这么有钱。


    “那个人”并没有给她留下钥匙卡。大概是被他毁掉了,因为不想落在另一个人手里。但易谦明送给他的账户,就一直静静在他手中躺了这么多年,一直到今天。那个人似乎从未考虑过使用这笔巨款,即便在最后也仅仅把它当作一种信息。周向青有点不太理解“那个人”跟易谦明到底是什么关系。


    而且上两次的线索,无论是视网膜数据库里面隐藏的照片,还是胖球脚环里的账号和密码,都有一个明确的指向。但这次的线索只到易谦明这个人为止,却既不是最终的答案,也没有下一步走向哪里的提示。


    她感觉自己的线索断了。


    “请问,您接下来要到哪里?我好安排您的座驾。”阿福问。


    目前除了按照黄承安说的,去那个号牌上的负责处理她“案子”的房间之外,似乎无事可做。


    但凭什么让她自己去啊?是他们要审判她不是么?她不去又能怎样?


    但她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能干什么。


    如果姜原还在的话,她或许还可以征求一下意见。但现在她就只剩自己了。


    她的确只剩下自己……吗?


    周向青拿出了昨晚黄承安给她的号牌,给阿福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铸造局的分管编号。嗯,号码我记下了,稍后我会跟负责你案子的人打个招呼。会有人关照你的。”阿福说。


    “会有人关照我吗?”周向青问。


    “在这里,所有人都得卖易先生一个面子。”阿福答道。


    ###


    这真是一座诡异的城市。


    厚厚的浓雾将所有东西都遮蔽起来,把所有人都隔进一个个的房间里,谁都看不到谁,只有靠近了之后才意识到彼此的存在,然后微微一点头后便又从对方的世界中消失。而且雨依然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空中简直连一点阳光都没有。


    而那被众人吐槽的,“可控自动化铸造局”的金字招牌就在她面前的浓雾中默默伫立着,像是早已料到她会归来。


    这里似乎并没比昨晚更有人的气息。如鱼骨般的走廊中既没有人声,也不见人影,一扇扇写着号码的房门都紧闭着,只是那磨砂玻璃后似乎有黑影隐约晃动,任由浑黄的灯光决定这里的主色调。昨晚负责登记的白胖子似乎已经下班,是另一个不认识的人坐在柜台后,正在打瞌睡。


    周向青找到了她号牌上的BSA681这个房间。它看上去与其它的房间并无不同,根本配不上她“卡比利亚圣女”尊贵的头衔。她有点困惑。公司到底重不重视她的事情?如果不重视,为什么要把她抓过来?如果重视,为什么她没有感到任何一点重视的感觉?


    而且昨天的柳怀石,现在又在哪里?


    “我感觉你们根本就没有意识到问题的性质。上面把这么重要的人交到你们手里,然后你们居然能把她放跑了,这不是一句照章办事就能算了的。”


    她面前的房间里有人的声音。而且这个声音听起来居然是……柳怀石。


    “首先,跟据规定,所有第一次被拘捕的人都有保释的机会,只除了全部78种死刑相关的罪名。而她不属于其中任意一种。我们还没有一条‘圣女罪’。如果有这条罪状,你再跟我叫板也不迟。”


    “哼,你知道什么叫‘特事特办’吗?像你这样,干了这么多年还在第一线的——”


    “我当然知道。而我正是在‘特事特办’。我不是不知道你背后是谁,也不是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你知道她的人贸账户里是谁吗?”


    “谁?”


    “是易谦明。” 在说出这个名字时,那人已经掩饰不住得意的语气。


    柳怀石沉默了。


    “昨晚把这件事报上去之后,经过董事会的电话会议,刚刚才决定把这个案子分给我。所以如果你一味质疑我的能力,就是在质疑特别董事会的决定。”那人顿了顿,又换了一套温和的说辞:“再说了,目前的局势尚不明确。决策层也在整理这件事对我们有可能的影响。就我个人的推测,他们目前并不想公开审判。而且就在你上门之前,易谦明还亲自打来电话,说他也在‘关注’这个案子。所以你就老实等着吧。”


    房间里椅子一响,大概是柳怀石站了起来。“那她现在就在易谦明那里吗?”


    “大概是的。”


    “好。”


    房门打开,四目相对。


    柳怀石一愣,让开身子,说:“进来吧。”


    BSA681号房间要比外面看上去大一点。一张宽宽的写字台把房间分成两部分,这边摆着两张靠背椅,而另一边则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年人。他看起来有点像阿福,但脸上有更多风霜的痕迹。


    “你就是周向青?请坐。”那老人伸出手来。


    周向青就在靠背椅上坐下。椅子吱吱有声,感觉上就跟这屋子的主人一样上了年头。


    “我就是可控自动化特别董事会指定给你的负责人。我姓曹,名文道,负责在此案中保障你的权利。某种程度上,算是你的律师,只不过是公派的。别看我有点年纪,那是由于你的案子情况复杂,董事会觉得让有经验的人来比较好。我希望你也能相信我。如果我们合作的话,一定能够让你重获自由。”


    柳怀石摇了摇头。“你可真是能胡说八道。”


    名叫曹文道的老人并不理睬柳怀石,而是继续对周向青说:“周小姐,虽然我已经阅读过本案的卷宗,但说实在的,我们几乎不掌握你的情况。感觉上,你就是从地里突然蹦出来的,尤其是这段视频,让我有点难以相信。”


    曹文道拿出一个遥控器,对着屋角的电视一按。


    电视上现出了卡比利亚那天早上的画面。人群包围着形成球状的圣女草,有人跪在地上,有人焦虑地走来走去。一段时间后,圣女草的叶片缓缓绽开,露出里面周向青的双脚,然后是整个身体。人们无声的涌动、欢呼起来。在场的一些骑士尽力把激动的人们向后推去。


    视频画面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我想问,这是真的吗?”曹文道问。


    “大概是吧。我是在里面,不是在外面,我也不知道外面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周向青答道。从另一个视角去看自己,感觉怪怪的。


    “原来如此。所以你认为,仿生人与活化机械可以连接、融合?”


    “我不知道。或许我跟圣女草是连接了,但……我仍然是我。”


    曹文道点了点头。“真有意思。我还想多了解一下你的情况。这表格上说,你是大崩溃前的仿生人?”


    “对。”


    “你经历了大崩溃,居然现在还能正常行动,是为什么呢?是有人为你做了人工智能系统恢复吗?”


    “我……我不知道。我没有任何相关的记忆。”周向青回答。


    “但你知道你是大崩溃前的仿生人。”


    “我是2077年8月15日4点52分39秒,嘉宁绿岸电子装配厂3号流水线,检测员6号签字通过的。”


    “但你不是说,你没有相关的记忆吗?”


    “我不记得。我只是知道。”


    柳怀石突然纵声大笑起来。“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交给像你这样的人!委员老爷,真有你们的!哼。我要走了。”


    “请便。”曹文道冷冷回答。


    柳怀石摔门而去。


    “我们不用管他。他只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气急败坏罢了。”曹文道说。


    “他想要什么?”


    “他想知道什么时候进入公开起诉程序。”


    “为什么?”周向青有点惊讶。在飞艇上的时候,柳怀石对她还挺温和的呢。


    “他有自己的目的吧。这帮学院出来的家伙都是这样,自私自利,自行其是,根本就没有规则章程的概念,只是自己想怎么就怎么,事情跟自己想的不一样,就像没吃到糖的小孩一样嗷嗷大叫,乱发脾气。真是幼稚得可以。”曹文道狠狠抱怨了一阵。“好啦,我们继续核对信息吧。你刚才说,你没有相关的记忆,那么你记得的最早一件事,大概是什么时候?”


    周向青仔细想了想。她记忆最清晰的,就是她在废坑边上工作的那段时间。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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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有一些影子在她的脑中绕来绕去,鲸鱼、说话的人影、黑漆漆的液体。她以前不会这样的。大概是浸泡在电离胶里产生的影响。她不知道那些影子到底是真实的记忆,还是她的想象。她最后答道:“三年零一个月六天前,我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在废坑边的小房车里,然后我就去上班了。大概这样。”


    “废坑边的小房车?”


    “是。环运城中的6号废坑。”


    “那你是怎么到卡比利亚去的?”


    无聊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不论周向青说了什么,曹文道的态度永远是:“原来如此”,“很有意思”,“然后呢”,然后把她说的事情记在纸上。她也懒得跟这样一个人说什么谎,只是随口回答。他不问的,她便不说。随便他去拼凑吧。


    她真的不耐烦做这档事。


    难道她真的在乎什么审判?她才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那个人”留给她的信息。但这一次的信息实在太模糊,只有一个人的名字而已。而且易谦明已经多年没有跟“那个人”有过交集。她又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


    曹文道又在问了:“所以,你为什么要替卡比利亚的人作战呢?”


    她灵机一动。“易谦明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反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现在我们是在核对你的信息,而不是说些有的没的。”曹文道颇感不快。


    “如果你不回答我的问题,那我也不回答你的问题。”


    “你这话没什么道理。但我只答一次,然后就请你配合我的工作,好吧。易谦明先生是复合体治下最有影响力的……普通公民,而且他的影响力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就连董事会也很尊重他的意见。够了吗?所以能不能——”


    “所以你们是顾及他的面子。但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你的账户里有他,你应该比我清楚才对。虽然我不记得易谦明先生参加过价值评级审查……但你也应该比我清楚才对。毕竟他是在你的账户里。当然,我也对你跟易先生的关系很感兴趣,比如,你这个账户是从哪里来的。但易先生本人似乎不在意这件事,所以我也不打算多问。”


    “你别问就对了。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但你为什么要问这种跟案子毫不想关的事情呢?难道你不想早点结束审判,从这里出去?”


    “我想。所以我才要问。我不住在这里。我谁也不认识,什么也不知道。但你年纪这么大,经验丰富,你知道。所以,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觉得我们没有必要去纠缠这些事情。审判的重点并不在于……”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周向青把左手按在桌面上。


    曹文道一愣,他抬头看了看周向青的表情,然后看了看她空荡荡的右边袖筒,叹气道:“好吧。希望我回答过这个问题之后,我们能回到正题上来。还有,我知道的也只是一些流言蜚语,我没有真的做过调查。”


    曹文道呷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才说道:“易谦明是大概十年前——可能不到十年——大概八九年前,突然崛起的一个家伙。我听人说,他起初是一个期货市场的经纪人,然后某一天,他突然开始给同行放贷了。


    “他的贷款利率要比银行低一些,金额上限是基于他对同行能力的‘打分’。虽然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钱,但似乎是源源不断。而且他对同行的投资,基本都有很稳定的回报,所以关于他的名声渐渐就传开了。有人找他借钱,也有人向他投资。起初只是风险投资圈子,后来扩大到其它行业。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他的投资从来没有失败过。他看中的人,没有一个是做事不成功的。这就使得,虽然他贷款的利率比任何一家银行低,但回报率却比任何一家银行都高。”


    “他的眼光就那么准吗?”周向青问。她有点不太相信,那个躲在高楼大厦里面养蚂蚁的人,能有这么厉害。


    “我不知道。但人们就是这么说。反正,找他借款的人源源不断地慕名而来,甚至不少人从复合体的犄角旮旯不远千里赶到这里,就是为了让他看一眼。大概是第5年吧,他开办了‘人才贸易银行’,每个人都可以去他的银行‘上市’。所谓‘上市’就是,他会跟据每个人的回报可能进行‘价值评级’,然后给与其相应的投资。一夜之间,人贸银行的分行开遍了整个复合体控制的大城市。无数人赶往银行参与上市,希望能够拿到一个属于自己的评级,用第一笔资金闯出一个名堂。”


    曹文道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当时所有人都意气风发,兴致高昂,只不过……后来味道就不一样了。”


    “那当然了。肯定不是所有人都能成功啊。”周向青说。


    “不是成功不成功的问题。而是……‘价值评级’这件事。价值评级虽然名义上只是‘投资回报价值等级评估’,类似于给债务和期权评级的意思,但实际上并不止影响一个人的——算了,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曹文道说到这里,突然剪断了自己的话头。


    “总之,易谦明的银行越开越大,最后已经不是易谦明本人在投资那些上市的人,而是他直接控制了整个复合体大部分资金的流向。人们把钱交给他,他再把钱交给那些上市的人,在下一个价值评级周期收回利润。三年前,他全面放开了人才贸易,人们可以相互交易自己投资的回报权利,直接导致一定程度上,人才贸易银行的‘人才名单’取代了钞票。


    “跟随价值评级周期的记账和平账取代了比较大额的交易,只有小额交易才使用复合体之前发行的纸钞。易谦明也就变成了复合体最有权势的人。只不过,他迟迟没有加入复合体的董事会。但大家觉得,那是早晚的事。毕竟,他对复合体的影响力已经超过了各大董事们。


    “总之,易谦明和他的人才贸易银行,已经成了这个国家最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就那个蚂蚁怪人吗?周向青真的意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