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朱门宴

作品:《青楼名媛

    五日后,侯府送来的帖子摆在了单贻儿的妆台上。


    描金云纹的帖子,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墨迹力透纸背,写着“敬邀单姑娘赴寒舍春日小宴”。落款处“张友诚”三个字写得格外舒展,仿佛能想象出他执笔时笃定的神态。


    翠浓捧着帖子,手都在抖:“姐姐,这、这可是侯府正宴的帖子!从前只有那些诰命夫人、世家嫡女才收得到的……”


    单贻儿对镜理着鬓边珠花,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茶会:“慌什么。”


    “可是姐姐,”翠浓压低声音,“这几日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侯爷被南曲班的狐狸精迷了心窍,竟要请个风尘女子入府赴宴。今日那宴上,还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等着看姐姐笑话呢!”


    镜中人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那就让她们看。”


    她放下梳子,指尖拂过妆匣底层——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素银簪子,是苏卿吾当年赠她的及笄礼。她凝视片刻,终是合上了匣子,转而取出张友诚前日派人送来的锦盒。


    盒中是一支白玉嵌红宝的步摇,样式简洁大气,不似寻常闺阁之物,倒有几分将门风骨。附着的字条上只有一句:“此物衬你。”


    单贻儿将步摇簪入云鬓。红宝映着烛光,在她发间灼灼如星。


    ---


    侯府门前车马如龙。


    单贻儿的青绸小车混在一众华盖朱轮的马车中,显得格外素净。她掀帘下车时,周遭的空气似乎都静了一瞬。


    今日她穿一袭月白云锦襦裙,外罩天水碧半臂,素净得几乎与满园姹紫嫣红格格不入。可当众人看清她发间那支红宝步摇,看清她步履间从容不迫的气度时,窃窃私语声反而低了下去——那步摇,分明是已故老侯爷夫人的遗物。


    “张侯爷竟将先母遗物赠予她?”有人倒吸冷气。


    单贻儿恍若未闻,只将请帖递与门房。老管家亲自迎上来,恭恭敬敬引她入内:“单姑娘请随我来,侯爷已在花厅等候。”


    穿过三重垂花门,宴席设在临水的听雨轩。轩外一池春水,碧荷初绽;轩内宾客盈门,珠环翠绕。单贻儿踏入的瞬间,满堂笑语骤然一滞。


    数十道目光如针般刺来。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却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张友诚从主位起身。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锦袍,玉冠束发,比平日更多几分贵气。见她进来,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大步迎上:“来了。”


    两个字,平淡如常,却让满座皆惊——堂堂一品军侯,竟亲自下阶相迎一个青楼女子?


    单贻儿盈盈一礼:“贻儿来迟,请侯爷恕罪。”


    “不迟,”张友诚虚扶一把,引她至自己左侧的席位,“宴还未开。”


    那位置紧挨主位,历来是侯府女主人的席位。席间几位年长贵妇已变了脸色。


    “侯爷,”一位穿着丁香色褙子的夫人开口,语气温和,话却带刺,“这位姑娘瞧着面生,不知是哪家千金?妾身眼拙,竟认不出来。”


    张友诚坦然道:“这位是南曲班子的单贻儿姑娘。”


    “南曲班子”四字一出,席间响起压抑的嗤笑声。


    单贻儿垂眸斟茶,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浑然不觉。茶香氤氲中,她抬眼看向那位夫人,微微一笑:“贻儿出身微贱,夫人不认得也是常理。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那夫人不料她如此坦然,怔了怔才道:“家夫在礼部供职,姓周。”


    “原是周夫人。”单贻儿颔首,“早闻周大人精研礼法,夫人想必也是知书达理之人。”


    这话说得客气,周夫人却听出弦外之音——既知礼法,又何故当众给人难堪?她脸色微僵,讪讪不再言语。


    宴席开始,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丝竹声起,歌姬婉转吟唱,可席间气氛始终微妙。单贻儿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影随形,打量她的衣着、首饰、仪态,寻找任何可供指摘的瑕疵。


    酒过三巡,一位穿着绯红遍地金褙子的年轻妇人忽然笑道:“早闻单姑娘才艺双绝,尤擅琵琶。今日侯爷设宴,不知我等可有耳福,听姑娘奏上一曲?”


    席间霎时安静。


    谁都知道,这看似客气的邀请,实则是要单贻儿当众“献艺”——如同那些在宴席上助兴的乐伎歌女。


    张友诚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单贻儿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是一怔。单贻儿迅速收回手,起身朝众人一福:“承蒙夫人抬爱,贻儿便献丑了。”


    早有眼色的婢女捧上琵琶。那是一把紫檀木五弦琵琶,螺钿镶面,品相极佳。单贻儿试了试弦,抬眸时眼中已是一片澄明。


    她想起很多年前,生母还在世时,曾抱着她说:“我儿的手,合该弹琴作画,不该沾这些腌臜事。”后来入了青楼,琵琶成了谋生的工具,每一根弦都浸着泪与血。苏卿吾说她琴音有杀伐气,张友诚说她曲中有铮铮铁骨。


    那么今日,便让这些人听听,什么叫铮铮铁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指尖拨弦,第一个音迸出——


    不是柔媚婉转的《霓裳》,不是哀怨缠绵的《长恨歌》。而是金戈铁马、裂石穿云的《破阵》!


    弦声如急雨,如惊雷,如万马奔腾踏碎山河。单贻儿闭目而奏,十指翻飞间,众人仿佛看见黄沙漫卷的边关,看见浴血搏杀的将士,看见残阳如血映照白骨荒原。这是她在四方馆读兵书时心有所感编的曲,每一个转折都暗合兵法,每一段激昂都藏着不甘。


    席间有人手中的酒杯滑落,“当啷”一声脆响。


    可无人顾得上去看。所有人都怔怔望着那个抚琴的女子——她坐得笔直,脊梁如竹,素净衣裙在穿堂风中微微飘扬,发间红宝步摇随着激烈的指法轻轻颤动,折射出凌厉的光。


    这不是取悦宾客的靡靡之音。


    这是宣战。


    最后一个音符铮然而止,余音在梁柱间回荡,久久不散。


    满堂死寂。


    单贻儿缓缓睁眼,将琵琶交还婢女,重新坐回席位。她端起茶杯,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好!”席间忽然响起一声喝彩。众人看去,竟是那位素来以古板着称的兵部老侍郎。老先生激动得胡须都在抖,“此曲有金石之声,有沙场之气!老夫戍边三十年,从未听过如此撼人心魄的琵琶!”


    这一声如同打破冰面,席间陆续响起赞叹声。那些原本轻蔑的目光,渐渐转为惊异,再转为复杂。


    唯有周夫人那几位,脸色愈发难看。


    绯衣妇人强笑道:“单姑娘果然……非同凡响。只是这曲子杀气太重,今日春日小宴,似乎不太合宜呢。”


    “不合宜么?”单贻儿浅啜一口茶,抬眼看向她,“夫人可听过一句话——‘居安思危,思则有备’?如今边关未宁,朝中上下皆当警醒。贻儿以为,听听这样的曲子,反倒比那些软绵绵的调子更合宜些。”


    “你——”绯衣妇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张友诚忽然轻笑出声。


    他这一笑,如春风化雪,打破了僵持的气氛。他举杯起身,环视席间众人,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诸位今日可有耳福了。此等才情——”他转头看向单贻儿,目光灼灼如日,“满京城无人能及。”


    满座哗然。


    这话太重了。重到可以压死所有流言蜚语,重到可以砸碎所有门户之见。


    单贻儿心尖一颤,抬眸看他。他站在满堂华彩中,身后是轩外一池春水,眼中却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张友诚伸出手:“贻儿,随我来。”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而是平等的邀约。


    单贻儿静了一瞬。她看见周夫人煞白的脸,看见绯衣妇人惊愕的眼,看见席间那些复杂难辨的神情。十年了,她一直在这些目光中挣扎求生,学会了伪装,学会了算计,学会了将真心层层包裹。


    可此刻,她忽然不想再算计了。


    她将手放入他掌心。


    温暖、坚实、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他轻轻握住,牵着她起身,在满堂死寂中,从容步出听雨轩。


    身后传来杯盘轻碰声、压抑的议论声,可那些都与他们无关了。


    ---


    穿过九曲回廊,张友诚将她带至侯府后园的观星台。这是府中最高处,可俯瞰大半座府邸,远处京城万家灯火如星河铺展。


    夜风拂面,吹散了宴席间的浊气。


    “方才,怕么?”张友诚松开手,靠在汉白玉栏杆上。


    单贻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侯爷指什么?是那些夫人的刁难,还是当众抚琴?”


    “都是。”


    她想了想,诚实道:“有点。但不是怕她们,是怕……”顿了顿,“怕给侯爷惹麻烦。”


    张友诚低笑:“麻烦?你可知方才兵部李老侍郎离席前,特意来找我,说‘此女胸有丘壑,非常人也’?”他转头看她,眼中映着漫天星子,“贻儿,你从来不是我的麻烦。”


    单贻儿望向远处灯火,沉默良久,忽然问:“侯爷今日邀我赴宴,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是。”张友诚坦然承认,“我知道那些人会如何对你。但我更知道,你应付得来。”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况且,有些事总要面对。我要让全京城都知道,我张友诚看重的人,轮不到他人轻贱。”


    “看重的人……”单贻儿轻声重复,转眸看他,“侯爷可知,今日之后,你我之间便再无转圜余地。那些言官御史的折子,明日就会堆满御案。”


    “那又如何?”张友诚挑眉,“我半生戎马,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还怕几封折子?”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发间那支步摇,“这支簪子,是我母亲生前最爱。她说,要留给将来能与我并肩而立的人。”


    单贻儿呼吸微滞。


    “今日之前,我还在想是不是太急了。”张友诚收回手,目光却依旧锁着她,“可见你在席间从容应对,见你一曲《破阵》震住满堂,我便知道——就是你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夜风骤急,吹得两人衣袂翻飞。单贻儿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哑:“侯爷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那就惯坏。”张友诚说得理所当然,“你前半生太苦,后半生理应被人捧在手心。”


    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单贻儿深吸一口气,再转回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宴席未散,侯爷该回去了。”


    “你呢?”


    “我该回南曲班了。”她微微一笑,“今日一宴,明日必有新戏。我得回去……好好准备。”


    张友诚深深看她一眼,终是点头:“我让人送你。”


    “不必。”单贻儿福身一礼,“侯爷留步。”


    她转身走下观星台,月白裙裾在石阶上迤逦如流水。走到转角处,她忽然停步,回眸望来。


    张友诚仍站在高台之上,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如松。见她回头,他抬手挥了挥,动作随意得像送别老友。


    单贻儿也抬手示意,然后彻底消失在回廊深处。


    直到她的身影看不见了,张友诚才收回目光,望向手中不知何时摘下的竹叶。叶片在指间转了一圈,他忽然笑了。


    老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侯爷,席已散了。周夫人走时脸色很不好看,怕是……”


    “随她去。”张友诚将竹叶抛入风中,“传话下去,从今日起,单姑娘在府中一切用度,比照侯夫人规制。”


    老管家一震:“这……怕是于礼不合……”


    “礼是人定的。”张友诚转身,眸光在夜色中锐利如剑,“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我张友诚认定的妻子,从来只有一个单贻儿。”


    ---


    马车驶离侯府,单贻儿靠在车壁上,终于放任自己露出一丝疲态。


    今日这场仗,她赢了。赢得漂亮,赢得干脆。


    可为何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掀帘看向窗外,京城夜市依旧繁华,行人如织,笑语喧哗。这些人中,有多少明日会谈论今日侯府宴席上的惊世一曲?有多少会嘲笑张友诚被美色所迷?又有多少,会真正听懂那曲《破阵》中的不甘与傲骨?


    “姐姐,”同车的翠浓小声问,“那位张侯爷……对姐姐是认真的么?”


    单贻儿没有回答。


    她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说“满京城无人能及”时的笃定,想起观星台上那句“后半生理应被人捧在手心”。


    半晌,她轻轻说了句连自己都惊讶的话:


    “或许……值得赌一次。”


    马车驶入南曲班后巷时,她已重新挺直脊梁。推门下车的瞬间,那个从容淡定、无懈可击的单贻儿又回来了。


    今夜之后,还有硬仗要打。


    但这一次,她似乎……不再是一个人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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