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风月赌局
作品:《青楼名媛》 侯府宴后的第七日,单贻儿在南曲班子的雅阁里,从翠浓口中听到了那个赌局。
“说是英国公家的小公爷牵的头,一帮子纨绔在‘醉仙楼’设了局。”翠浓一边收拾妆台,一边压低声音,“赌注已经押到三千两了,就赌张侯爷对姐姐……不过是一时新鲜,不出三月必定厌弃。”
铜镜里,单贻儿正对镜描眉的手顿了顿。眉笔在指尖转了个圈,她忽然笑了:“三千两?原来我单贻儿在这些人眼里,就值这个数。”
“姐姐还笑!”翠浓急得跺脚,“那些话可难听了,说什么侯爷不过是图个新鲜,等玩腻了……”
“等玩腻了,就会把我像破布一样扔开,是么?”单贻儿接上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放下眉笔,指尖轻轻抚过张友诚送的那支红宝步摇——这些日子她日日戴着,已然成了习惯。
窗外传来南曲班姑娘们练嗓的咿呀声,混着街上小贩的叫卖。这间雅阁她住了七年,每一处角落都浸透了脂粉香和算计心。从前她觉得,能从这里走出去便是幸运,可如今张友诚给她的,是一个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未来。
正沉思间,阁门被轻轻叩响。
门外站着的是侯府的管事,四十来岁,姓陈,是那日在宴上领她入席的老管家。他恭恭敬敬递上一封信:“单姑娘,侯爷让小的送来的。”
信笺素白,墨迹犹新。单贻儿展开,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百花宴,可愿同往?”
没有解释,没有宽慰,就这么简单直接的一问。
单贻儿看着那行字,眼前却浮现出张友诚执笔时的模样——定是坐在书房那张紫檀木大案后,眉眼沉静,落笔如剑。
她转身走至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素笺背面回了一行娟秀小楷:
“固所愿也。”
---
百花宴设在城东的“沁芳园”,是荣亲王府的别业。这位王爷是今上胞弟,素来风雅,每年春日都会广邀京中才子佳人赴宴,吟诗作对,赏花品茗,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雅集之一。
单贻儿知道,张友诚带她来此,是要将她正式引入京城最顶层的交际圈。这比侯府家宴更进了一步——能收到百花宴请柬的,非富即贵,且多是真正的风雅之士。
马车停在沁芳园门前时,早有眼尖的认出这是侯府的车驾。待单贻儿扶着小厮的手下车,周遭霎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她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的齐胸襦裙,外罩月白绣银线兰花纹的半臂,发间依旧簪着那支红宝步摇,耳畔一对珍珠坠子轻摇。这身打扮素净雅致,若换作旁人,恐怕要淹没在满园姹紫嫣红中。可偏偏是她——身姿如柳,步履若莲,眉眼间那股经年风霜淬炼出的沉静气度,让满园春花都失了颜色。
“张侯爷到——”园中仆役高声通传。
张友诚从另一辆马车下来,今日未穿侯爷朝服,只着一身墨蓝暗纹锦袍,玉带束腰,更显身姿挺拔。他走到单贻儿身侧,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走吧。”
单贻儿将手轻轻搭在他臂弯,二人并肩步入园中。
沁芳园果然名不虚传。时值仲春,园中百花竞放,桃红李白,海棠似锦,更有数十株名贵牡丹含苞待放。曲水流觞,亭台错落,处处可见锦衣华服的宾客三五成群,或赏花,或对弈,或泼墨挥毫。
单贻儿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投射而来。探究的、鄙夷的、好奇的、嫉妒的……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层层包裹。
“怕么?”张友诚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单贻儿抬眼看他:“侯爷今日怎么总问这个?”
“因为想听你说实话。”
她沉默片刻,如实道:“有一点。但不是怕这些人,是怕……”顿了顿,“怕给侯爷丢脸。”
张友诚轻笑出声:“丢脸?你单贻儿若会丢我的脸,这满京城便无人能给我长脸了。”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主宴的水榭。水榭临湖而建,四面通透,可赏湖光山色。荣亲王年过四十,保养得宜,正与几位老臣品茶说笑,见张友诚来,起身相迎:“友诚来了!这位是……”
“单贻儿姑娘。”张友诚坦然介绍,“贻儿,这位是荣亲王殿下。”
单贻儿盈盈一礼:“民女见过王爷。”
荣亲王上下打量她一番,眼中掠过惊艳,随即笑道:“早闻单姑娘才艺双绝,今日一见,果然不俗。”他这话说得客气,可席间几位世家子弟已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宴席开始,丝竹声起。众人按位次落座,单贻儿的位置依旧在张友诚身侧。她垂眸端坐,姿态优雅得不输任何世家闺秀,可耳边还是飘来几句低语:
“还真带来了……”
“赌局可热闹了,听说押‘三月之内’的已经占了七成……”
“到底是风月场出来的,装得倒像……”
单贻儿面不改色,只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
酒过三巡,荣亲王提议行酒令助兴。这是百花宴的惯例,众人纷纷附和。英国公家的小公爷——一个二十出头、锦衣华服的青年——忽然笑道:“久闻单姑娘才情过人,不知今日能否让我等开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席间霎时安静。谁都听得出这话里的挑衅。
单贻儿抬眸,看向那位小公爷。对方眼中满是戏谑,显然是有备而来。她微微一笑:“小公爷过誉了。贻儿才疏学浅,只略懂些皮毛。”
“单姑娘谦虚了。”小公爷不依不饶,“这样吧,咱们玩个‘飞花令’,以‘春’字为题,接不上的罚酒三杯。姑娘既然来了,总不好只坐着看热闹吧?”
张友诚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单贻儿却在桌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
“小公爷盛情,贻儿却之不恭。”她起身,向众人一福,“只是飞花令太过寻常,不如换个玩法?”
“哦?”小公爷挑眉,“姑娘想怎么玩?”
“贻儿从前在楼里,常与客人玩一种‘连环令’。”单贻儿声音清越,不卑不亢,“规则是:第一人吟一句诗,第二人需以诗句末字为首字接下一句,如此循环。接不上者罚酒,且要押上一样随身之物作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那几位押了赌注的纨绔:“贻儿不才,愿以这副珍珠耳坠为注,与诸位公子玩上七轮。七轮之后,若贻儿接不上,耳坠归赢家;若贻儿侥幸全胜……”
她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诸位公子押在醉仙楼的赌注,就请全数捐给城南慈幼局,如何?”
满座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女子不仅应战,还直接把桌下的赌局摆到了台面上!几位参与赌局的纨绔脸色青白交错,小公爷更是瞪大了眼:“你、你怎么知道……”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单贻儿依然笑着,可那笑意未达眼底,“贻儿虽出身微贱,却也有几个愿意递话的朋友。”
张友诚看着她从容应对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激赏。他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仿佛眼前这场交锋与他无关。
荣亲王哈哈大笑:“有意思!本王做这个公证人!来人,取纸笔来,将赌注一一记下!”
事已至此,骑虎难下。小公爷咬牙:“好!就依姑娘!不过,若姑娘输了,不仅要留下耳坠,还要……”他瞥了张友诚一眼,终究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完。
单贻儿却接了下去:“还要怎样?小公爷不妨直说。”
“还要当众承认,你配不上张侯爷!”小公爷豁出去了。
水榭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看向张友诚,却见他只是把玩着酒杯,神色平静,仿佛说的不是他的事。
单贻儿静了一瞬,忽然笑了:“好。”
她摘下耳畔的珍珠耳坠,轻轻放在案上。珍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是苏卿吾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开始吧。”她说。
---
第一轮,小公爷起令:“春城无处不飞花。”
单贻儿接:“花落知多少。”
第二轮,另一位纨绔接:“少小离家老大回。”
单贻儿几乎不假思索:“回眸一笑百媚生。”
第三轮,“生当作人杰。”
“杰阁崇成接翠微。”
第四轮,“微雨燕双飞。”
“飞入寻常百姓家。”
每一轮,单贻儿都接得又快又准。她站在水榭中央,青衫素裙,身姿如竹,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那些诗句从她唇间流淌而出,仿佛早已融进骨血里。
席间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神色渐渐变了。
他们这才想起,这女子虽出身青楼,可当年教导她的,是国公府嫡长子苏卿吾。那个名满京城的才子,将他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一样不落。
第五轮,一位以才学自诩的世家子起身,吟了句极生僻的:“家临九江水。”
这是要故意为难了。
单贻儿抬眸看他一眼,唇角微扬:“水是眼波横。”
第六轮,又一人接:“横看成岭侧成峰。”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
第七轮,最后一位纨绔起身,额上已见汗。他咬了咬牙,使出杀手锏:“怒发冲冠凭栏处!”
这是岳武穆的《满江红》,末字“处”极难接续。席间有人已摇头,认为此局必胜。
单贻儿静立片刻。春风穿榭而过,吹起她鬓边碎发。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卿吾教她读这首词时说过:“此词有金石声,当击节而歌。”
她闭目,再睁眼时,声音清亮如剑鸣:
“处士风流垫角巾!”
满堂皆寂。
这是前朝大儒咏隐士的诗句,冷僻至极,却接得天衣无缝!
七轮已过,单贻儿全胜!
小公爷脸色煞白,手中酒杯“当啷”落地。其余几位纨绔更是面如死灰——他们押在醉仙楼的,可不止三千两!
单贻儿缓缓走回席位,重新戴上那对珍珠耳坠。她抬眸看向小公爷,唇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诸位公子,可还要赌?”
那笑容温婉,可眼底的锋芒,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荣亲王抚掌大笑:“精彩!精彩!单姑娘果然才情无双!来人,按姑娘说的,将那些赌注全数记下,明日就捐给慈幼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张友诚这时才放下酒杯,起身走到单贻儿身侧。他看也没看那些纨绔一眼,只对荣亲王拱手:“王爷,贻儿今日乏了,我先送她回去。”
“好好好,去吧。”荣亲王笑眯眯地摆摆手。
二人并肩走出水榭,将满堂复杂的目光抛在身后。
直到走出沁芳园,坐上马车,单贻儿才轻轻舒了口气,后背已是一层薄汗。
“怕了?”张友诚问。
单贻儿摇头:“不是怕。是……”她顿了顿,“太久没这样与人较劲了。”
从前在青楼,她也常与客人行酒令,可那是为了讨好,为了谋生。今日不同,今日她是单贻儿,是为自己而战。
张友诚看着她,忽然道:“那对耳坠,是苏卿吾送的吧。”
单贻儿一怔,下意识抚上耳畔:“侯爷怎么知道?”
“你看它的眼神不一样。”张友诚语气平静,“方才押注时,我以为你会选别的。”
“正因为是苏公子送的,才更要押。”单贻儿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若在天有灵,定会为我今日之举欣慰。”
马车驶过繁华街市,张友诚忽然叫停。
“侯爷?”单贻儿疑惑。
张友诚推开车门,对候在外头的陈管事吩咐了几句。不多时,陈管事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回来。
“这是……”单贻儿不解。
“醉仙楼那边,我已让人去清了赌注。”张友诚接过锦囊,在单贻儿惊讶的目光中,将锦囊递给路旁一个带着孩子的乞妇,“这些银子,按你说的,捐给需要的人。”
那乞妇愣愣接过,待看清锦囊里的银票,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张友诚示意车夫继续前行,重新关上车门。车厢内重归安静,单贻儿怔怔看着他:“侯爷为何……”
“你赢的赌注,自然由你处置。”张友诚说得理所当然,“况且,让那些人掏钱做点善事,也算积德了。”
单贻儿忽然笑出声来。这是今日第一次,她笑得毫无负担,眉眼弯弯,眼底星光闪烁。
张友诚看着她笑,眼中也漾开暖意:“笑什么?”
“笑侯爷……”单贻儿拭了拭眼角笑出的泪,“有时候真像个任性孩子。”
“只在你面前。”张友诚坦然承认。
马车驶入南曲班后巷时,夕阳正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单贻儿推门下车,转身欲言,却见张友诚也跟了下来。
“侯爷?”
“送你到门口。”他说。
二人并肩走在狭长的巷子里,青石板路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远处传来南曲班姑娘们练曲的歌声,咿咿呀呀,缠绵悱恻。
走到雅阁门前,单贻儿停步:“今日多谢侯爷。”
“谢我什么?”
“谢侯爷……”她抬眸看他,夕阳在她眼中碎成万千光点,“让我可以做单贻儿。”
而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不是任何身份的囚徒。
张友诚静默片刻,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那支红宝步摇:“这支簪子,很适合你。”
他的指尖温热,拂过她微凉的肌肤。单贻儿呼吸一滞,却没有躲开。
“三日后,四方馆有场讲学。”张友诚收回手,语气如常,“讲的是《孙子兵法》虚实篇。你若得闲……”
“我去。”单贻儿脱口而出。
张友诚笑了:“好。”
他转身离去,玄色衣袍在巷口拐角处一闪,消失不见。
单贻儿站在门前,许久未动。暮色渐浓,巷子里传来谁家炊烟的香气。她抬手轻触鬓边步摇,忽然想起今日那些纨绔惨白的脸,想起荣亲王抚掌大笑的模样,想起张友诚将锦囊递给乞妇时平静的侧脸。
“姐姐?”翠浓探出头来,“怎么不进来?”
单贻儿回神,踏进门槛。阁内烛火已燃,将她素净的身影拉得斜长。
“姐姐今日……”翠浓小心翼翼地问,“没事吧?”
“没事。”单贻儿走到妆台前,对镜取下那对珍珠耳坠,小心收进妆匣底层。然后她拿起张友诚送的那支红宝步摇,在手中轻轻转了一圈。
烛光下,红宝灼灼如心火。
“不仅没事,”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还赢了一场硬仗。”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而这座繁华帝都里,关于单贻儿的传说,从今夜起,又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喜欢青楼名媛请大家收藏:()青楼名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