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琴心剑胆
作品:《青楼名媛》 暮春三月的侯府别院,竹林深处。
单贻儿站在青石铺就的空地上,一身素白劲装,手中长剑垂地。距离为苏卿吾报仇雪恨已过去月余,那股支撑她数年、淬入骨髓的恨意骤然消散后,留下的竟是一片茫然的空荡。白日里她仍是南曲班子的台柱,夜晚却常于梦中惊醒,手中仿佛还握着复仇时那柄染血的短刃。
“来了?”张友诚的声音从竹径那头传来。
他今日未着侯爷朝服,只一袭玄色常服,腰间佩剑,步履沉稳。这位一品军侯救她于危难,教她剑术,带她入四方馆读书明理,最后竟真陪她完成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复仇。外人眼中,他是权势煊赫的侯爷;在她面前,他却始终是那个在四方馆庭院里,一招一式耐心纠正她剑姿的张先生。
“侯爷相邀,岂敢不来。”单贻儿挽了个剑花,语气里带着刻意维持的疏离。
张友诚不以为意,拔剑出鞘:“老规矩,三十招内,你若能逼我退后三步,我便答应你一件事。”
这是他们之间延续数月的默契。起初是为了磨砺她的剑术,后来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往来借口。
竹叶沙沙作响。
单贻儿率先出手——不是往日学自张友诚的军中剑法,而是她自己琢磨出的、融合了青楼舞姿的诡谲路数。剑锋斜挑,身姿旋如惊鸿,明明该是杀招,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美感。这是她用十年风月场磨出的本事:将最危险的东西,包装成最动人的姿态。
张友诚格挡,拆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十招过后,单贻儿的剑势愈发凌厉。她将那些无处安放的迷茫、复仇后的虚无、对前路的惶惑,全部倾注于剑尖。竹影摇曳间,白衣翻飞如鹤,剑光凛冽似雪。
第二十七招,她使出一式极险的突刺,剑锋直指张友诚咽喉三寸处——却在最后一瞬硬生生偏开,只削落他鬓边一缕发丝。
“你心乱了。”张友诚收剑,忽然道。
单贻儿持剑的手微微颤抖。是啊,心乱了。仇报了,可然后呢?继续做南曲班子的名妓,等着年华老去,或是被某个权贵纳为玩物?苏卿吾教她下棋时说“落子无悔”,可她的人生棋盘上,下一子该落在何处?
“侯爷今日邀我,不只是为了切磋吧。”她垂眸,将长剑归鞘。
张友诚没有回答,而是走向竹林深处的一方石桌。桌上已备好清茶,两盏白瓷杯在竹影光斑间泛着温润的光。他斟茶,推过一盏:“坐。”
单贻儿迟疑片刻,终是落座。茶是明前龙井,清香扑鼻,可她尝在口中,只觉一片苦涩。
“这些日子,你每次练剑都带着一股狠劲。”张友诚缓缓道,“不是对敌的狠,是对自己的狠。”
单贻儿指尖微蜷。
“苏卿吾的仇已了,可你好像把自己困在了更深的牢笼里。”他看着她,目光如炬,“贻儿,剑是兵器,也是心镜。你的剑告诉我,你在害怕。”
“我怕什么?”她下意识反驳,声音却虚浮。
“怕前路茫茫,怕此生就此定型,怕……”张友诚顿了顿,“怕自己终究逃不脱‘青楼女子’这四个字。”
单贻儿骤然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所有伪装、所有算计、所有这些年筑起的高墙,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无所遁形。
竹林寂静,只有风穿叶隙的簌簌声。
良久,张友诚忽然起身,重新拔剑。这一次,他没有摆出对阵的架势,而是起手一式极古朴的剑招——那是他最初教她的,军中最基础的“守心式”。
“看好了。”他说。
剑随人走,人随剑行。张友诚的剑法毫无花哨,却自有一种磅礴的气度。那不是杀人技,而是守御之道:剑锋所向,画地为疆,不退不让,不卑不亢。
单贻儿怔怔看着。她忽然明白,这不是在教剑,这是在传道。
一套剑法使完,张友诚收势,额角已有细汗。他走回石桌旁,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单贻儿面前,一字一句道:
“这些话,我本想过些时日再说。但今日见你剑中意绪,知道不能再等。”他深吸一口气,“从你为苏卿吾四处奔走、以柔弱之躯谋划复仇开始,我便注意到你。后来教你剑术,带你入四方馆,与其说是助你报仇,不如说是……想多看看你。”
单贻儿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颤。
“看你如何将十年风尘磨成铠甲,看你如何以才智为刃劈开绝境,看你柔韧如柳却锋利如剑。”张友诚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见过无数名门闺秀、将门虎女,却从未见过如你这般——从淤泥里长出来,却开成了凌霄花。”
“侯爷……”单贻儿开口,声音微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张友诚截住她的话,“你是想问,我堂堂一品军侯,难道不怕你这青楼出身玷污门楣?不怕朝中非议、不怕世人眼光?”
单贻儿默然,这正是她心底最深的刺。
张友诚忽然笑了。他拔出佩剑,剑尖斜指苍穹,日光在剑身上折射出炫目光华。然后他转身,剑锋回转,轻轻点在单贻儿身前的青石地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界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条线,”他说,“线外,是世人的眼光、是门第之见、是那些嚼舌根的闲言碎语。”
剑尖抬起,指向单贻儿,又回转指向自己心口。
“而线内,在我眼中、在我心里——”他的目光如灼灼烈日,毫无闪避地望进她眼底,“只有单贻儿。”
只有单贻儿。
不是青楼名妓,不是五品官家庶女,不是任何身份标签。只是单贻儿,这个从绝境中一步步走出来的、独一无二的女子。
风忽然大了,竹林如海涛般汹涌起伏。无数青黄竹叶纷扬落下,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两人肩头。
单贻儿怔怔看着他,看着这个手握重权却在她面前单膝点地、以剑为誓的男人。十年了,自被卖入青楼那日起,她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所有的好都要代价,所有的情都需算计”。可此刻,她竟在那双眼里找不到一丝算计,只有一片赤诚如火的坦荡。
眼眶不知何时发热。她猛地别过脸去,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侯爷可知……”她声音微颤,“我这样的人,心是冷的,血是脏的,手是沾过……”
“我知道。”张友诚平静道,“我知道你为复仇做过什么,知道你的手段不总是光明。但那又如何?”他伸手,不是碰她,而是拾起落在她肩头的一片竹叶,“这世上,谁的手真正干净?庙堂之上,沙场之中,哪个不是满手尘土、一身血腥?”
他将竹叶轻轻放在石桌上:“贻儿,我要的不是白璧无瑕的玉器,我要的是能与我并肩走过风雨的人。”
单贻儿终于转过头来。泪水没有落下,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只在眼眶里盈着一层薄光。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与坚定,心底那座冰封多年的城池,竟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光透进来。
“侯爷今日之言,”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是心血来潮,还是……”
“是深思熟虑。”张友诚接过话头,“从决定教你剑术那日起,便已想清楚。只是那时你心有执念,我说不得,也不该说。”
他重新坐下,为自己斟了盏茶,也给她的杯子续上:“今日告诉你,不是要你立即回应。只是不愿见你再困于心牢——你单贻儿的前路,从来不该被任何身份束缚。”
单贻儿端起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她垂眸看着茶汤中浮沉的叶片,许久,极轻极轻地说了句:
“剑心通明……侯爷方才那套剑法,我好像看懂了些。”
张友诚笑了,不是往日那种沉稳持重的笑,而是眼角眉梢都舒展开的、带着少年气的笑意:“那便够了。”
日影西斜,竹林的影子被拉得斜长。远处传来侯府仆役轻声呼唤用晚膳的声音,张友诚起身:“我送你回去。”
“不必。”单贻儿也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我自己走便好。有些事……我需要想想。”
张友诚点头,没有强求。只是在单贻儿转身步入竹径时,他忽然开口:
“贻儿。”
她回眸。
“无论你想多久,无论你最终如何选择,”他站在漫天竹叶纷飞中,玄衣墨发,身姿如松,“我今日说的话,永远作数。”
单贻儿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离去。
白衣身影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张友诚独自立于石桌旁,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竹叶,唇角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知道,那堵墙已经开始松动了。
而单贻儿走出侯府别院,踏上回南曲班子的马车时,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暮色中的竹林已成一片朦胧墨影,可那个男人执剑而立的身影,却清晰得仿佛烙在了眼底。
她低头,摊开掌心。方才刻意掐出的月牙形红痕还在,微微刺痛。
可心底那片茫然空荡的荒原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破土而出了。
马车辘辘驶入京城繁华的街道,两侧灯火次第亮起。单贻儿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耳边回响着那句:
“我眼中只有单贻儿。”
十年风尘,一朝倾心。
这局棋,下一步该怎么走,她得好好想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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