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戒线在夜风里颤动，黄色的塑料条上沾满了烟尘。


    静微从楼梯下来，超度才做了一半，经文的音韵还在持续播放，空气里的焦糊味很重，重得让人窒息。


    她绕到人少的地方，找个通风的地方喘口气，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废墟旁边。


    黑色羽绒服，深色牛仔裤，脸上戴着黑色口罩，个子很高，身形偏瘦，一直望着这栋被火烧过的大楼。


    静微脚步一顿，警戒线拉了三层，闲杂人等根本进不来，这人怎么进来的？


    “你是谁？”静微问，“为什么会在这里？”


    被叫住的女子眨了眨眼，隔着口罩，看不清表情。


    “我就是个路人。”她说，声音闷在口罩后面，有点模糊，“来看看热闹。”


    “看热闹？”这种说法很可笑。


    静微往前走了一步，她打量着这个人。


    深色衣服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烟尘，没有泪痕，连鞋子都没沾多少泥。她站在这里多久了？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看热闹的人不会站这么久，不会站得这么专注。


    “你看起来不像路人的样子。”静微说。


    那女子没接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静微盯着她的眼睛，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煞气，是长年累月和阴邪之物打交道才会染上的、洗不掉的煞气。


    静微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阴山法门。


    她想起最近林修他们调查的那些事，如果阴山法门真的卷土重来，他们派人来火灾现场做什么？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拂尘还挂在腕上，随时可以出手。


    黑衣女子看了一眼四周，不远处有几个消防员在收拾设备，更远的地方围着些家属和看热闹的居民，没人注意这边。


    “别这么紧张，我又没做什么。”她悄悄往后撤了一步，站在安全的范围，“这场大火，我们也很惋惜，还没到收获的时候，货品就被损毁了，这损失可不小啊。”


    “货品？”静微想起刚才超度时念的那些名字……那些老人，在她嘴里是“货品”？


    “这里是养老院，”静微往前走了一步，“你们在这里布置了什么？”


    “哦，不好意思，多说了几句。”女子歪着头，“这就是你不该知道的事了，你们做好超度就行了。念经嘛，你们在行。”


    静微的手指捏紧了拂尘。


    黑衣女子像是没看见，她把手伸进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直接抛过去。


    “你们掌门状态不好吧？”她说，“他活不了多久了。”


    静微的眼神变了，手在身侧握紧。


    黑衣女子像是没看见，继续往下说：“去年做的手术，今年一直没好起来。那种情况，熬不过明年春天的。”


    “这东西送你了。”黑衣女子说，“我的最新发明。吃下去，能延长寿命，让他像正常人一样。至少多活十年。”


    “你到底是什么人？”静微问，指尖凝聚灵力，只要出手，她能在这人逃走之前封住她的去路。


    黑衣女子又往后退了一步。


    “你可别出手啊，这里不适合打架！这么多人，你一招出去，明天新闻头条就是‘道士深夜斗法，养老院再遭殃’。”


    “那个药丸，”她说，“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我就是临时起意给你的，没什么阴谋。你想吃就吃，想扔……”


    她顿了顿。“哎呀，这很珍贵的，别扔。”她说，语气里居然带了点心疼，“有机会再见面的话，再还给我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看不见踪影。


    风把焦糊的味道吹过来，远处还有人在哭，断断续续的，静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里面装着一枚深褐色的药丸，拇指大小，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内心的疑惑拉到极致。


    回到净明宗时，天蒙蒙亮。


    掌门的房间还亮着灯。


    她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进来。”


    “回来了，那边情况怎么样？”云鹤掌门问道。


    “火灾现场情况很糟，目前一共死了10个人，起火原因还在调查。”


    云鹤掌门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十个人……”他重复了一遍，目光看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都是老人？”


    “把这些人都供起来吧，”他说，声音沙哑而缓慢，“沾沾香火。走得突然，总得有人记得他们。”


    静微点点头：“已经安排了，明天开始做七。”


    云鹤掌门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还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吗？”


    静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说有个来历不明的人给了她一枚能延寿十年的丹药后就跑了？她连追都没追？还把这东西攥在手里，不知道该信还是该扔？


    “没什么特别的。”她听见自己说，“就是……死了人，心里堵得慌。”


    云鹤掌门看了她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那就早点回去休息吧。”他说，“明天还要忙。”


    静微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她回过头，看着靠在床头的师父。烛火在他身边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师父，”她忽然开口，“您信命吗？”


    “命这东西，”云鹤掌门慢慢说，“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你信它，它就压着你。你不信它，它就奈何不了你。”他看着静微，“怎么突然问这个？”


    静微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说，“您早点睡。”


    她拉开门，走进夜色里。


    ****


    “郊区那家养老院，几天前晚上起火了。”


    林修一大早就召集大家开会。


    “资料我已经发到群里了。虽然目前还没有发现这个案件和我们调查的阴山法门有什么直接联系，”林修道，“但根据黑煞之前的口供，我们不得不注意一切与养老院、老人有关的案子。”


    叶希抬起头：“青瞳会在养老院这些地方物色目标。”


    林修点点头：“所以这个案子，我们必须跟进。”


    他又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几张火灾现场的照片——烧得扭曲的床架，熏黑的墙壁，地上一滩滩的水渍。


    “根据消防和警方的初步调查，”林修说，“这场火灾是意外，直接原因是电气线路短路。”


    “一楼一个房间里，有位老人使用了电热毯。线路老化，短路起火，引燃了床边的衣服和其他可燃物，火势蔓延得很快。”


    “在进一步调查中发现，”林修继续说，“一楼房间起火后，消防控制室没有人值守。火灾报警器响了半个小时，护理员才发现。”


    石锐皱起眉头：“半个小时？”


    “对。”林修说，“而且发现之后，护理员没有第一时间报警，也没有使用灭火器和消火栓进行灭火，她先跑去走道关电闸。”


    “而起火建筑的自动喷淋系统，给水管网的控制阀门是关闭的。火灾发生时，系统没有启动。”


    屏幕上那张平面图上，标注着各个楼层的消防设施位置。那些红色的标记现在看起来格外刺眼，它们都在，但没有一个起了作用。


    “所以大火一直烧到了四楼。”林修说道。


    池清清看着图片：“护理员为什么不先灭火，关电闸有什么用。”


    “慌了。”邓沐雪说，“人慌了的时候，会做出很多不理智的事。”


    “那消防控制室呢？”池清清抬起头，“为什么没人值守？这不是规定必须24小时有人吗？”


    梁凯拍了一下桌子，“追责，这些人必须严肃追责！”


    林修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桌上的资料。


    宋凡从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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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收回目光，问道：“死亡人数确认了吗？”


    林修点点头，声音很低：“十个人。”


    系统在宋凡脑海里轻轻叹了口气：“十个老人……就这么没了，本来应该能救出来的。”


    宋凡看着屏幕上那些焦黑的照片，被烧的门牌号已经很难辨认。


    “林队，”彭晓北开口，“这个案子，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


    林修坐直了身体，恢复到平时那种沉稳的状态。


    “第一，确认遇难者身份和背景。尤其是那十位老人，他们的家庭情况、社会关系、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第二，调查养老院的管理方。消防控制室为什么无人值守？喷淋系统为什么关闭？护理员为什么没有按规程操作？这些背后有没有人为因素。”


    “第三，”他看向池清清，“火灾过后，是净明宗的人过来进行超度，你问问他们有没有在案发现场发现过什么异常。”


    池清清点点头，拿笔记下来。


    “最后，”林修的目光落在宋凡身上，“宋顾问、晓北和我一起去现场，再仔细看看。”


    宋凡点了点头。


    “其他人按分工行动。”林修站起来，“散会。”


    大家陆续站起来往外走，梁凯和石锐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宋凡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正要往外走，听见林修在后面叫住她。


    “宋凡。”


    她回过头。


    林修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只对她一个人说的。


    “超度那晚静微道长也在现场。”他说，“我早上联系过她。”


    宋凡停下脚步，“她怎么说？”


    林修沉默了一秒。


    “她说，”他慢慢开口，“她遇见了一个人。”


    宋凡的眼神变了变，“什么人？”


    “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戴着口罩。站在废墟旁边，一直盯着火灾现场看。”


    “静微说，那人身上有煞气，很重。”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细雪，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很快融成小小的水痕。


    “她还说了什么？”宋凡问。


    林修看着她，慢慢说：“她说，那人给了她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颗药丸。”他说，“说是能延年益寿，让云鹤掌门多活十年。”


    宋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系统在她脑海里倒吸一口凉气：“我靠……她来真的？”


    “静微把药带回去了。”林修说，“这件事她只告诉了我们。”


    他视线落在宋凡脸上：“她说她不知道该不该给掌门吃。”


    系统在宋凡脑海里立刻炸了毛：“当然不能吃啊！这还用想？谁知道那药里掺了什么玩意儿！那女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给的东西能要？”


    “她想做什么？”宋凡看向林修，“总不能无缘无故告诉我们这个消息。”


    林修走到窗边，窗外又飘起了细雪，一片一片，无声地落在窗台上。


    “她想参与这次案件的调查。”他说，“主要是想找到那个人是谁，问清楚药的来源。”


    宋凡没有说话。


    “云鹤掌门的身体状况，”林修转过身来，看着她，“大家都知道了，所以静微很着急。”


    系统在她脑海里嘀咕：“着急也不能病急乱投医啊……那药万一有问题呢？万一吃了反而……”


    它没说下去。


    宋凡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吧，”她说，“去现场看看。”


    林修点点头，和她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宋凡停下脚步，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林修。”


    “嗯？”


    “静微……会给她师父吃那颗药吗？”


    林修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