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启程
作品:《遥望暮云平》 几日后,天刚蒙蒙亮,章府门前已是车马辚辚。
三辆青帷油壁车停在阶前,车前挂着的灯笼在冬日晨雾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福舟领着几个小厮来回奔走,将箱笼包袱一件件往车上抬,不时压着嗓子再三叮嘱。
毕扬站在门廊下,身上穿着新制的藕荷色绣缠枝纹锦袄,外头罩一件银鼠皮斗篷,斗篷边上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春杏立在她身后,手里捧着手炉和毡毯,秋菊则提着一只食盒。
她还是头一回装扮成这样出远门。
车是专门打的油壁车,帷裳厚实密不透风,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毯,角落里还搁着熏笼,炭火燃得正旺,一掀帘子便是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同十夕的马车相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这样多的东西上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京都。
“哟,姐姐来得倒早。”章贞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腔调。
毕扬回过头,见她披着一身石榴红织金妆花缎斗篷,鬓边簪着赤金点翠的珠钗,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脂粉,眉心贴着珍珠花钿。身后跟着四个女使,两个捧东西,两个搀着她,浩浩荡荡地走过来。
“早。”毕扬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章贞贞走到她身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上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笑意:“爹爹说让咱们姐妹一同进京,正好一路上做个伴。我还从来没跟姐姐一起出过远门呢,这回可要好好亲近亲近。”
她说“亲近”两个字时,语气甜得发腻,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毕扬只当听不出来,淡淡一笑:“妹妹说得是。”
说话间,章振从府里出来了。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常服,外头罩一件玄色貂皮大氅,步履稳健地走到车前,看了看装车的进度,又看向两个女儿。
“都齐了?”他问福舟。
“回老爷,齐了。大姑娘和二姑娘的箱笼都在后头那辆车,随身用的东西在前头。婆子丫头们坐第三辆,路上轮换着伺候。”
章振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毕扬和章贞贞:“上车吧。赶早不赶晚,争取天黑前到秀州。”
毕扬应了一声,扶着春杏的手上了第一辆车。章贞贞则由两个女使搀着,上了第二辆车——她不肯和毕扬同车,章振也不勉强,只说路上歇脚时姐妹俩再一处说话。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晨雾。
毕扬靠在车壁上,隔着帷裳听见章振吩咐启程的声音,听见车夫甩鞭的脆响,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掀开帘子一角,朝外望去,章府的门楼渐渐远去,街巷两旁的店铺还在沉睡,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几个赶早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马车拐过街角,穿过城门,终于驶上了官道。
天渐渐亮了,官道两旁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农田,冬小麦还在地里,盖着薄薄一层霜,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层银粉。偶尔路过几座村庄,土墙茅顶的屋子冒着炊烟,狗在路边吠上几声,便被车夫一鞭子赶开。
毕扬一直掀着帘子看。
她看那些覆着霜的麦田,看远处起伏的山峦,看偶尔掠过路边的枯树和灌木。冬日的田野空旷而寂寥,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这气息让她觉得安心。
秋菊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外头风大,仔细吹着。要不把帘子放下来?”
“不碍事,”毕扬头也不回,“我看看。”
秋菊便不敢再劝,只把手炉往她手里又塞了塞。
车行了半日,午间在路边一处驿站歇脚。驿站不大,却也干净。章振包了两间厢房,让两个女儿歇息用饭。驿丞见是转运使的眷属,殷勤得很,早早便让人烧了热炕,又整治了一桌席面送上来。
糟溜鱼片、炒腰子、炖羊肉,还有热气腾腾的鸡丝馄饨,毕扬坐在炕边,看着桌上摆开的菜肴,比她在章府单独用饭时还要丰盛些。
章贞贞坐在她对面,只夹了两筷子便放下,皱着眉道:“这羊肉膻味这么重,怎么吃啊?”
伺候她的女使连忙上前:“姑娘,要不奴婢去跟驿丞说,换两道菜来?”
“算了算了,”章贞贞摆摆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出门在外,能将就便将就吧。姐姐说是吧?”
她说着,朝毕扬看了一眼。
毕扬正夹着一块羊肉送进嘴里,闻言点了点头:“嗯,好吃。”
章贞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在她筷子上那油汪汪的羊肉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撇了撇,到底没再说什么。
用完了饭,还有半个时辰的歇息工夫。章贞贞嫌屋里闷,带着女使去院子里走动。毕扬却没出去,只站在窗边,看外头的天。
这驿站在一处山坳里,四周是光秃秃的山,山坡上长着些松柏,在冬日里还绿着。天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却也不像要下雪的样子。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叫得很急,像是赶着回巢。
“姑娘不出去走走?”春杏端着热茶进来。
毕扬摇摇头:“也走不远,这里看也是一样的。”
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从前跟着毕岚南溪外出的日子。那时哪有什么驿站、什么厢房,走到哪儿算哪儿,遇着破庙就宿破庙,遇不着就在野地里生一堆火,烤着干粮就着凉水吃。
南溪总说他俩是野人,毕岚便笑,说野人自在,不用看人脸。如今她不用看人脸了,却也不自在了。
下午继续赶路,车行渐缓,路也开始不好走起来。官道两侧的山越来越密,路从平地渐渐变成了缓坡,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毕扬依旧掀着帘子看。
山里的景致比平原有意思得多。枯藤老树,乱石寒泉,偶尔还能看见一只野兔从路边的草丛里蹿出来,三跳两跳便不见了踪影,她看着那兔子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春杏在一旁看得稀奇——姑娘这一路上,就这会儿笑了。
傍晚时分,车队进了秀州城。章振早让人打前站,在城里最好的客栈包了一进跨院,三间大门,雕梁画栋,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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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挂着几盏红绸灯笼,在这暮色里格外显眼。
进了院子,早有婆子把热炕烧上,把熏笼点上,把热水备好。春杏和秋菊忙着铺床叠被,又把她换洗的衣裳拿出来熨平。毕扬坐在炕边,看着她们忙活,一时竟有些插不上手。
夜里用饭,章贞贞嫌客栈的饭菜不如府里,只喝了半碗粥便撂了筷子。毕扬倒没那么多讲究,把那几碟菜吃得干干净净。章贞贞看着她吃,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嫌弃和不屑,毕扬只当没看见。
章振坐在隔壁屋的太师椅上,手边是一盏刚沏的热茶。隔着薄薄的板壁,能隐约听见章贞贞在说话,絮絮叨叨地抱怨这客栈的被褥不够软,熏香的味道不对,连送来的热水都嫌不够热。
毕扬那边倒一直安安静静的。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有些褪色的山水画上,望着出神。
一个小厮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道:“老爷,都安顿好了。二小姐那边又添了两个炭盆,大小姐那边……”
“那边怎么了?”章振问。
“大小姐那边什么都没要,春杏问要不要再添床褥子,大小姐说不用。”
章振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贞贞小时候,也是这般金尊玉贵地养大的,要什么给什么,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最好的,他只觉得理所应当,章家的女儿,本就该这么养。
可如今有了扬儿……
不挑食,不抱怨,不拘泥,给什么吃什么,住哪儿都行,他只觉心里一动,有怜惜,有愧疚,还有一丝庆幸。
庆幸这个流落在外多年的女儿,没被养得畏畏缩缩、怨天尤人。反倒比那个锦衣玉食养大的,更让人省心。
可这庆幸底下,又隐隐压着一层别的顾虑——像是在问自己:若她从小在我身边长大,会不会也变成贞贞那样?还是说,她天生就是这样的人?
章振摇了摇头,没再往下想。
后面的几日,依旧是赶路、歇脚、再赶路。
官道在车轮下不断延伸,两旁的景致从平原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平原。过了秀州,又过湖州,越往北走,天越冷,风越大。
头两天还新鲜,掀着帘子看外头的山啊水啊。到后来,那新鲜劲儿过去了,剩下的便是无尽的疲惫。
马车再舒服,颠久了也颠得人骨头疼。炭盆再暖,车厢里的空气也闷得让人发昏。更别提路上那些驿站客栈,再好的也赶不上家里,床板硬,被褥潮,饭菜不是太咸就是太淡。
章贞贞的脸一天比一天垮。她不再挑剔饭菜,因为她连吃的胃口都没有了。每日上车就靠着车壁打盹,下车就窝在炕上不动弹,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更别提找毕扬的茬儿。
毕扬倒是比她好一些,可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习惯了在山林里奔走,却不习惯这样窝在狭小的车厢里,一日接一日地颠簸。腰酸背痛倒还能忍,最难熬的是那股憋闷。想出去透气,车夫说风大,怕吹着姑娘;想下车走走,章振说不安全,怕误了行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