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随京

作品:《遥望暮云平

    “还是什么?”章振问,声音很轻,像是一个老师傅在引导徒弟说出那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毕扬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还是因为,她不够重要。”


    章振的眉头微动,随即一笑。


    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欣慰,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想听到的答案。


    “扬儿是个聪明的孩子。”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将他那惯常的温和神情,衬出了几分说不清的深沉。


    “你方才问,为何不追根究底,”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我问你——今日这事,若追根究底,会是什么结果?”


    未等毕扬开口,他继续道:“无非两种可能,一种,那女使咬死了是自己手脚不干净,偷了东西想私吞。那便按府里的规矩处置,打一顿,发卖出去,或者更重些。这事就了了。一种,她供出背后指使之人,不管那人是谁。”


    他顿了顿,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呢?你要如何?我能如何?指使之人若是否认,你拿得出证据么?即便拿得出证据,是要为了一个女使的清白,去驳了主家的面子?还是要为了一个女使的性命,去撕破脸闹得阖府皆知?”


    毕扬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章振看着她,语气放缓了几分:“扬儿,你要记住,有意义的真相,是建立在合理恰当的场合,和身份对等的人身上的。今日这事,场合不对,人也对不上。那女使拿了不该拿的东西,闯了不该闯的地方,这是事实。无论她是不是受人指使,这一点都改变不了。你如今是什么身份?章府嫡长女。她是什么身份?一个粗使女使而已。”


    他放下茶盏,看着毕扬,语气轻松了几分:“况且,今日这事,有什么损失么?东西都在,一样没少,不过几十两银子的事,为了这点东西,实在不值得。有些事,不是不能查,是不必查。查清楚了,对谁都没好处。不查,大家都体面,这才是过日子。”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


    毕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知道章振说的是对的。从章府的规矩、从体面、从大局来看,这确实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没有损失,不必追究,大家都体面。可那个女使呢?她的命,值几十两银子么?


    毕扬没有问出这句话。因为她知道答案。


    在章振的心里,不值。


    章振看着她沉默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叹息里没有责备,只有习以为常的宽容。


    “我明白,”他的声音温和下来,“你从小在山林长大,跟着毕岚夫妇,过的是江湖日子。这种事,在你看来,只怕匪夷所思。说起来,这事还是怪我。若是你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打小看惯了这些,今日也就不会觉得奇怪了。没关系,以后都是好日子了,这些都是小事,慢慢就习惯了。”


    毕扬抬起头,看向他。那张脸上,依旧是那副宽厚温和的模样。眉眼间带着关切,嘴角噙着笑意,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慈父般的光晕里。可毕扬忽然觉得,她好像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人。


    可今夜她看见的,是另一个章振。他知道真相,却选择不问;他看见不公,却选择不管。他权衡,他算计,他把人命和体面放在天平上称了称,然后选了那个更有利的。


    毕扬忽然想起方才在回廊里,章夫人望着他时的眼神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是早就知道他会这样选择?


    毕扬想到此处,心中对章振的那点本就淡薄的亲近,又散了几分。并非恨,也谈不上怨,只是一种说不清的疏离——像是隔着一条河看对岸的人,看得清眉眼,却触不到体温。


    她站起身,伸手去拿桌上的汤碗,想给章振盛一碗,碗刚端起来,她的指尖便触到了一片冰凉。汤从厨房端出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碗壁冷得透透的,里头的老鸭汤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膜,白花花的浮在面上。


    她顿了顿,又把碗放下了。


    “无妨。”章振伸出手,将那只碗接了过去,“给我吧。”


    他就着那碗凉透的汤,喝了一口。油膜在唇边沾了一层,他也没在意,拿袖子随意一抹,又看向毕扬:“方才让福舟传话,说有事要同我聊,是什么事?”


    毕扬垂下眼帘,在桌边坐下,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纹。片刻后,她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方才听大人说起,京中有急召,不日要离开两浙么?”


    他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汤:“是,今年得了圣上赏识升了职,按规矩要奉召入宫谢恩。年前就得动身,估摸着要走个把月。”


    他放下碗,看向毕扬,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不过你不必担心。等我从京中回来,就陪你去崇州,这事我没忘。”


    “大人这次去京中,能不能带我一同去?”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章振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毕扬,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带你?”


    “是。”


    “为何?”


    毕扬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她知道,这个请求来得突然,不合规矩,也容易惹人猜疑。但她更知道,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名正言顺地踏入京都,接近王府,找到那本剑谱。


    十夕说得对,这是最好的时机。


    只是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章振无法拒绝,或者不忍拒绝的理由。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她从不在人前流露的情绪:“我……”她顿了顿,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在这府里,住得……不太习惯。”


    章振的眉头微微一动。


    毕扬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桌上那碟糕饼,声音低了几分:“我知道大人为我花了心思,安排了院子,派了人伺候,还让厨房每日送饭来,我都知道。“可是……这里的人,看我的眼神,我不习惯。那些规矩,我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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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这事……”


    她抬起头,看了章振一眼,又移开目光:“我知道大人有苦衷,也知道那样处置最妥当。可我……我还是会觉得心里堵得慌。大人方才说,若是我从小在您身边长大,看惯了这些,就不会觉得奇怪了。我想,您说得对。可我现在还看不太惯。留在这府里,日日对着这些事,我怕自己……”


    “所以你想跟我去京中,躲开这些?”


    “我自小长在山林之中,习惯了天高地阔的日子。如今既然没法回到原来的地方,去别处看看不一样的风景,心情也就能慢慢好了。总好过……日日困在这府里,对着那些不习惯的人和事。”


    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着,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了几分。那层惯常的清冷,此刻像是被什么化开了些许,透出一个不知所措的少女,才会有的局促和期待。


    章振没有说话,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毕扬等了几息,没有等到回答。


    她抬起头,看向章振,目光里那点希冀渐渐敛去,换上了惯常的平静:“可是……有什么不便?是我任性了,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不是,只是此次是公务急召入京,往来的文书里,并未说起是否能携带家眷,可如果只带上你一个的话……”


    未尽的意思,毕扬已经听懂了。如果能带,我只带你一个,恐怕章贞贞知道了,不会高兴。


    章振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目光温和才来:“无妨,你与贞贞一同随我去吧,毕竟是去京都谢恩,不是去办什么见不得人的差事。年底京城也是一片节日气氛,审查里那么严肃,并非不能带家眷。你们姐妹俩一同前去。路上彼此也有个照应,相处得多了,感情说不定也能更亲密些,如何?”


    毕扬的心里,此刻正翻涌着无数念头。


    章贞贞也要去,这意味着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盯着,意味着她要想办法避开章贞贞的耳目去做自己的事,意味着这一路会比她想象的复杂十倍。


    可她能拒绝么?


    不能。


    章振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已经给了她一个台阶,一个理由,一个体面安排,她若是拒绝,不但显得不识抬举,还会让章振起疑。


    多一个人,就多一个人吧,到时候注意些,小心些,总会有办法的。


    毕扬抬起头,迎上章振的目光。她的脸上,已经换上了恰到好处的温顺和感激:“大人想得周到,就依大人所言。”


    章振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满意:“那就这么定了。过两日启程,我让福舟把你们姐妹俩的行李都收拾好,”他站起身,拍了拍毕扬的肩,“早些歇着吧,往后的事,慢慢来,不着急。”


    他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毕扬站起身,送他到门边。


    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章振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渐渐远了。


    毕扬站在门边,望着那光消失在转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