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春和景明。


    不过月余，万寿节将至。


    昌和帝四十五圣寿，虽非整旬，礼部亦不敢怠慢。


    各州郡、藩属国的贺表寿礼陆续抵京。


    官道上车马络绎，驿馆爆满。


    京中各大商号也铆足了劲头。


    万寿节前后，各地客商云集，正是清库存、走流水的好时候。


    绸缎庄、茶行、珠宝铺子，无一不备足货源，只等着大赚一笔。


    昭懿公主府内，虞璟瑶正听春茗禀事。


    跟着公主历练了这么久，春茗看上去也愈加沉稳。


    不再是昔日那个古灵精怪、事事摆在脸上、装不下事的丫头了。


    如今她立在虞璟瑶面前，语速不疾不徐，条理分明，俨然有了几分大管事的气度。


    “……南边的人早已动了。”


    “按殿下吩咐，分作三拨，扮作寻常行商，沿水路北上。”


    “为首的是江管事举荐的孙大，跟着他走过二十年商路，十分可靠，今夜就将抵京。”


    虞璟瑶微微颔首，春茗继续汇报。


    “奴婢出发前已叮嘱他们，只管收货运货，多看多记，莫要多问。”


    “遇着关卡盘查，该交的交，该忍的忍，不必争一时之气。”


    “好，你先下去吧。”


    虞璟瑶满意地点点头，一挥手。


    春茗退下后，她起身行至窗前，望着院中初绽的石榴花。


    ‘南边已经准备好了，就差怎么让四哥入套了。’


    正思索着，春桃捧着名帖进屋。


    她自幼与主子一起长大，比起活泼跳脱的春茗，春桃向来稳重寡言，心思却更细。


    如今春茗被虞璟瑶安排着历练外务，公主身边诸事，便由她接手。


    事无巨细，统筹管理井井有条。


    “殿下，二皇子递了帖子过来。”


    虞璟瑶打开洒金帖子，一目十行看过，轻轻一笑。


    “这不是现成的由头吗？”


    她抬头看向春桃。


    “我记得永兴坊的梨芳楼新来了个戏班，是四皇兄替姜贵妃为万寿节预备的。”


    “他近日常去那儿盯着，亲力亲为得很。”


    春桃应道：“回殿下，的确如此。”


    “那戏班就安置在梨芳楼后头，四皇子隔三差五便去一趟。”


    虞璟瑶合上帖子，唇角微弯。


    “便约二皇兄明日朝会后，去翠微阁一叙。”


    “翠微阁？”春桃有些讶异。“那不就在梨芳楼附近吗？”


    “对呀，翠微阁可是二皇兄自己的产业。”虞璟瑶笑道，“茶楼清净雅致，正适合说话。”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春桃，眼中狡黠如镜。


    “只不过……明日得辛苦你跟在轿外。”


    “务必得让四皇兄看仔细了。”


    春桃瞬间会意，笑着应和。


    “殿下放心，奴婢定让四皇子看得真真的。”


    次日朝会后，四皇子正打算去梨芳楼听听那戏班排得如何。


    车驾刚拐过街角，便见虞璟瑶的轿子行在前方。


    “殿下，那不是昭懿公主身边的丫鬟吗？”梨山眼尖，一眼便认出了春桃，“他们这方向，不像是要去汇仙楼啊？”


    四皇子循声望去，果然如梨山所言。


    看到轿子前行的方向，他也有些纳闷。


    “确是昭懿身边的丫鬟，汇仙楼在东头，她们主仆往西去，这要到哪儿？”


    话音未落，只见轿子在翠微阁前停了下来。


    虞璟瑶由春桃扶出来，抬步进了翠微阁。


    “翠微阁……不是老二的产业吗？”四皇子略一沉吟，“她去那儿做什么？”


    翠微阁雅间内，二皇子早已候着。


    见虞璟瑶进来，他起身相迎，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昭懿来了，快坐。愚兄备了今春的新茶，你尝尝。”


    虞璟瑶微微欠身，落座后接过茶盏，轻抿一口。


    “二皇兄好雅致，这茶清香沁人，是难得的好东西。”


    二皇子笑道：“昭懿喜欢就好。”


    “这茶是杭余那边新制的雨前，底下人孝敬上来的，想着妹妹爱茶，便留了一份。”


    他开始与虞璟瑶谈论茶经，从杭余的雨前说到汤淮的云雾，从炒青的火候说到冲泡的水温。


    两人你来我往，倒也融洽。


    良久，虞璟瑶知道，以虞璟垣的性子，若是自己再不开口，不知道还要兜多久的弯子。


    “真是不错的好茶，”虞璟瑶搁下茶盏，似有深意地笑了笑：“二皇兄今日约臣妹至此，不光为了共赏这盏新茶吧。”


    二皇子朗声一笑，摩挲着手中盏盖。


    “妹妹聪慧，愚兄今日请你来，确有要事相商。”


    虞璟瑶不置可否，静待下文。


    “今年杭余多雨，汛情来得比往年都急。”他叹了口气，“漕运那几段堤坝，若是再不加紧抢修，怕是撑不过明年开春。”


    “到那时，漕运若是滞塞，南北粮草不通，边关的将士吃什么？”


    “妹妹这盏茶，怕是也喝不上了。”


    这话说得温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漕运若断，谁都别想好过。


    虞璟瑶垂眸，捻着茶盏沉吟片刻。


    “二皇兄为国为民，实乃国之幸也。”


    “昭懿佩服不已……只是臣妹也有难处。”


    见她似要回绝，二皇子笑容不变，语气却淡了几分。


    “愚兄省得妹妹有难处，然漕运乃是国本，耽误不得。”


    “此事若做好，父皇那边自然会知道是谁在出力。”


    “再者说，航道疏通。”


    “日后妹妹的货船要走杭余线，自然也是通畅无阻？”


    “愚兄说的，可不仅仅是航道。”


    话毕，虞璟垣唇角微勾，意味深长地看着虞璟瑶。


    话里三分利诱，三分许诺，还有三分点到即止的提醒。


    虞璟瑶抬眸看他，眼中故作几分为难。


    “二皇兄的意思，妹妹自然明白。”


    “只是……工坊产量确实有限，今岁给漕运上的供给，已是加了三成，再匀不出多的来了。”


    二皇子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既匀不出多的，不如就先挪了有的用。”


    “愚兄听闻河清今年雨水少，堤坝不必大修，想来也用不了那么多水泥。”


    “不如先把给三弟的那份挪过来，等工坊有了产余补上便是。”


    虞璟瑶咬了咬唇，垂眸不语。


    ‘虞璟垣今日这哪里是为了水泥来的，分明是借此逼我站队。’


    ‘我若是应了他的要求，岂不是与三皇子那边结下嫌隙。’


    思及此，她装作胆怯，面上恰到好处带几分为难，几分惶然。


    “二皇兄，三皇兄那边几项工程都是去年就开工的。”


    “今年若断了供，耽误了工期，妹妹可担不起这个责。”


    二皇子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昭懿这话就外道了。崔家那几处河工，哪儿比得上漕运紧要？”


    “若是因水泥短缺导致漕运抢修不利……”


    “这其中的轻重，不用愚兄多说吧？”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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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妹妹是个明白人，定不会让二哥难做的，对吗？”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威胁却直直戳在脸上。


    虞璟瑶脸色微变，正当她欲开口辩驳，只听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二皇兄遇上什么难做的事了，不如跟臣弟说说，也让臣弟替兄长分分忧。”


    话音未落，雅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只见梨山死死捂着门口侍卫的嘴，那侍卫一脸惊慌，不住用眼神向二皇子求救。


    “老四！你！”虞璟垣见状气得拍案而起。


    四皇子不紧不慢地行了一礼，笑得云淡风轻。


    “二哥莫生气，弟弟给您赔礼了。”


    他转头看向梨山，语气嗔怪。


    “梨山你这是在做什么，知道你与这位兄弟一见如故，也不必如此亲热。”


    说着解下腰间荷包丢了过去。


    “行了，你带这位兄弟去吃酒赔罪，我与皇兄有话要说。”


    梨山接过荷包，笑嘻嘻地松开手，拉着那侍卫退了出去。


    二皇子被他这无礼又荒唐的举动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


    “虞璟璇！你！你放肆！”


    四皇子自顾自在虞璟瑶身边坐下，翘起二郎腿。


    “二哥息怒，弟弟这不是想着为哥哥分忧，着急了点儿嘛。”


    他转头看向虞璟瑶，语气吊儿郎当，仿佛才看到人一般。


    “呦？昭懿也在啊？”


    “关着门跟你二哥说什么悄悄话呢？不如跟四哥也说说呗？”


    虞璟瑶强忍着笑，装出委屈的样子，拼命把眼眶憋到微红。


    “二皇兄只是……只是跟妹妹商量水泥加供的事。”


    “水泥加供？”四皇子挑眉，看向虞璟垣，“二皇兄，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玩意烧起来多费劲？”


    “又是石炭又是石灰的，你就算给昭懿榨出油来，她能给你增出几成？”


    二皇子脸色铁青。


    “老四，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为兄跟昭懿商量正事，轮得到你插嘴？”


    四皇子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二皇兄别动气，昭懿胆小，你再给她吓坏了。”


    “有什么事，咱们兄弟俩有商有量的，何必为难妹妹？”


    他说着，起身拉起虞璟瑶。


    “走吧昭懿，愚兄送你回去。”


    “二皇兄公务繁忙，咱们别打扰他了。”


    虞璟瑶被他拉着起身，匆匆向二皇子行了一礼，垂眸跟着虞璟璇往外走。


    二皇子坐在原处，脸色铁青，却不好发作。


    出了翠微阁，虞璟瑶上了四皇子的马车，眼眶仍是红的。


    “今日的事，多谢四哥了。”她抬眸看他，眼中满是感激，“若非四哥来得及时，妹妹真不知该如何脱身。”


    四皇子摆摆手，笑道：“举手之劳，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老二刁难。”


    虞璟瑶垂眸，晶莹剔透的眼泪一颗颗落下。


    “这么多年，除了大皇兄，也就是四哥哥最疼我了。”


    “如今二哥三哥对妹妹手里的东西虎视眈眈，瑶儿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她说着，语气又哽咽了几分，好一副柔弱之态。


    四皇子拍拍她的肩，语气温和。


    “昭懿放心吧，只要四哥在一日，断不会让他们欺了你去。”


    虞璟瑶抬眸看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有四哥这句话，瑶儿就放心了。”


    四皇子笑着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志得意满。


    马车辘辘前行，虞璟瑶倚在车壁上，垂眸掩住眼底的笑意。


    ‘引君入瓮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