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玉瑶温热的泪水浸湿了太子衣襟前冰凉的蟒纹刺绣。


    她伏在虞璟辰怀中，泣不成声，肩头剧烈颤抖。


    ‘难道，就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兄长被慢慢耗死？’


    ‘难道，看着这个王朝无可阻拦地滑向已知的深渊？’


    ‘难道，就没有第三条路？’


    ‘如果是书仙，祂们会怎么做？’


    云玉瑶的心神沉入万界书，只见众仙们携着汹涌信笺而来：


    「不行！我受不了了！这什么憋屈剧情！太子认命了，女主你不能认啊！」


    「女主！清醒一点！大柔朝局已经烂到根子了，太子再好，也是旧棋盘上的棋子，棋盘都快被蛀空了！」


    「看看你现在手里有什么！石炭署：未来的钱袋子！水泥：稳固国本的利器！皇帝和太子的信任：最大的政治资本！」


    「裴知远已经入局，这就是你在朝堂上的种子！谢行舟那老狐狸，宫宴上跟你对视那一眼，没点默契谁信？他至少不反对你！」


    「还有你母亲永宁郡主，你外公忠睿亲王！他们在宗室和朝中的影响力，是你最硬的靠山，不是摆设！」


    「阿水妹妹的医术和背后的苗疆渊源，用好了是奇兵！」


    「能力？你缺能力吗？从墨竹轩到汇仙楼，从汤淮遇刺到水泥封赏，你哪一桩事办差了？」


    「楼上说的对，格局、手段、韧性，你哪点比不上那些只会下蛊搞暗杀的皇子？」


    「就因为是女子？呸！你能站上朝堂，就能走得更远！为什么不敢想最高处？」


    「女主，看看太子殿下，他把梦想中的海晏河清，寄托给了你！别让他失望！」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有可靠的盟友，有家族的力量，有实打实的功绩和官职！还有我们这些‘书仙’！先给你表个态，看赏！」


    一个华丽古朴的宫殿虚影扑面而来，众仙们打赏的礼物，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亮度在云玉瑶的识海轰然绽放。


    愿力池的水位疯狂上涨，几乎要满溢出来，某种屏障在剧烈松动，【万界书】散发着滚烫的温度。


    一声极轻极脆的碎裂声，如春冰乍破。


    【万界书】书页轰然大亮，边缘银蓝纹路骤然化作金赤色缠枝莲纹。


    【万界书·贰阶·灵光汇流】


    愿力池沸腾如熔金，刻度暴涨越过金线，稳稳落在全新界域。


    每一枚信笺上，突然增加了莹莹如星的标识，缀在每一道信笺的落款之侧。


    【关注】


    若是轻轻一点，那枚星标便在那位书仙的名字旁亮起。


    而信笺右侧，凭空生出一列卷笺。


    【私信】


    云玉瑶指尖轻触，展开，内里空空如也，只等她落字。


    从前她只能在书页这端，看万千信笺如潮水涌来。


    从此，她可以将那些屡出良策的书仙点星为记，在那新卷笺上，单独与其对话。


    她怔怔望着【关注】一项，指尖悬在书页上方，良久未落。


    识海中，众仙的信笺仍在奔涌，那些熟悉的、陌生的名字从她眼前飞速掠过——


    「隔壁老隋」、「胡童」、「汤圆写自己」、「81923137」、「飛鳥不留下痕跡」、「往钱走」、「野马与尘埃」……


    每一枚名字旁，都缀着那枚莹莹如星的「关注」印记。


    但她没有动。


    ‘这不是集市挑拣货品。’


    ‘这是择人。’


    择那些在茫茫星野中，为她照亮前路的人。


    云玉瑶缓缓阖上【万界书】。


    她没有急着点亮任何一枚星标。


    ‘不急。’


    ‘来日方长。’


    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仍在沸腾的信笺洪流中。


    众仙将她已经掌握在手中的资源、人脉、成绩一样样清晰地摆在她“面前”。


    他们将她不自觉中编织的网勾勒出来，将因自我怀疑而忽略的“可能性”利落地揭开。


    云玉瑶心中悲痛，脑中却一片清明。


    ‘书仙们说的对，大皇兄放弃了“争”，是因为他大限将至，无路可走。’


    ‘但我不一样。’


    ‘我年轻还健康，身后有一众书仙为后盾。’


    ‘他无法撼动的死局，或许正是我可以撬动的支点。’


    那些关于身份能力的自我怀疑，在理性盘点与磅礴愿力的支持下，开始土崩瓦解。


    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在重重迷雾中，被硬生生照亮了起点！


    ‘肃清污秽！带领大柔挣脱覆灭的命运！’


    “女帝”一词，从此不再是书仙戏言，而是她心中斩钉截铁、无可撼动的志业。


    众多虚拟的礼花、火箭、乃至巍峨的长城幻影，在云雨瑶眼前绚烂绽放。


    仿佛打破了时空的界限，化为只一人能见到的磅礴声援与祝福。


    为她毅然踏上的女帝之路，揭开了宿命般的第一页。


    云雨瑶缓缓退出兄长的怀抱，对着太子，缓缓又极其郑重地，俯下身，以额触地。


    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大礼。


    再抬起头时，眼中泪光未干，却是一片沉静与决然。


    “皇兄所托，瑶儿铭记于心。”


    “此生，必不负兄长之望。”


    虞璟辰看着她，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轻松释然的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好……好……”


    “此事，暂时勿要告诉父皇和母后。”虞璟辰低声道，“时机未到，也不要去找他们算账。”


    “我明白。”云玉瑶点头，“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回去吧，瑶儿。”虞璟辰疲惫地阖上眼，“转告阿水，这‘悬济堂’让她安心收下。”


    “诺。”


    云玉瑶微微颔首，随即捡起地上的锦盒，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衍庆宫。


    背影挺直，再无来时的仓皇。


    虞璟辰目送那抹降红色的背影消失在宫廊尽头，直至再也看不见。


    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随即是一阵压抑不住的轻咳。


    他侧过身，以素帕掩口，咳声沉闷，在空旷的殿内显得尤为清晰。


    一道身影自侧面山水屏风后无声走出，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


    他行至榻边小几，执起温在暖笼中的玉壶，稳稳斟了一杯热茶，递到虞璟辰手边。


    此人眉目清峻，眸光沉静，不是谢行舟是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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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接过茶盏，声音因方才的咳嗽而略带沙哑：“你都听到了。”


    谢行舟在他对面落座，姿态端方，闻言几不可察地颔首。


    “殿下苦心。”


    “苦心？”虞璟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淡笑。


    “只是无可奈何，顺势而为罢了。”


    “孤这身子，大限将至。”


    “所能做的，不过‘托付’二字。”


    他抬眸，看向谢行舟，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此刻锐利了些许。


    “谢师以为，孤这妹妹如何？”


    谢行舟静默片刻，目光投向云玉瑶离去的方向。


    “昭懿县主，”他缓缓开口，“心有丘壑，腕有锋刃。”


    “更难得的是，心系苍生，志在纾难。”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虞璟辰。


    “殿下选择她，并非只因她是永宁郡主之女，或忠睿亲王外孙女。”


    虞璟辰轻轻咳嗽了两声，饮了口热茶，压下喉间痒意。


    “谢师独具慧眼。”


    “瑶儿她……骨子里有永宁姑母的烈性，有忠睿叔祖的果决，更有自身超越内宅方寸的格局。”


    “这满宫的腌臜算计，困不住她。”


    “这满朝的风刀霜剑，正合她历练锋芒。”


    “谢相可还记得，那人曾言，紫微星已现，将出于凤巢。”


    “现在想来，这星指的并不是孤，而是……”


    他停顿了一下，气息微促，未尽之言，二人皆心知肚明。


    “前路艰险，豺狼环伺。孤走后……她终究势单力薄。”


    谢行舟听出了他未尽之言中的托付与忧虑。


    “殿下放心。”他语气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当初若无殿下于陛下面前全力斡旋，并暗中提供关键证物与门路，臣恐难为亡妻雪恨，为岳丈翻案。”


    “此恩如山海，臣从未敢忘。”


    “今殿下所托，关乎社稷将来，臣必当尽心竭力，肝脑涂地，以报殿下之恩。”


    话及此，他想起御书房那局旗鼓相当的棋；想起她培养能臣，开辟石炭署的种种手段；最后是宫宴上与她彼此交汇的眼神……沉声道：


    “况县主之才，慧眼识人，善聚众力；”


    “明断时势，能廓迷障。”


    “她自有其道路与锋芒，非需人亦步亦趋的傀儡。”


    “臣所能为，不过是提供些许助力，为她扫除些许荆棘罢了。”


    他言下之意，不仅承诺自己会站在云玉瑶身后，更相信云玉瑶有能力自己开拓局面。


    虞璟辰深深看了他一眼。


    “如此……甚好。”


    他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卸下了心头最后一块重石。


    “谢师，这盘棋……孤便提前落子了。往后，劳你多看顾。”


    谢行舟闻言，肃然起身，整了整衣袍，后退一步，继而朝着榻上的太子，深深揖下。


    这一礼，不同于寻常的君臣之礼，姿态更显庄严肃穆。


    仿佛承接的不是一句话，而是一座即将倾覆的山岳、一份滚烫的遗志。


    “殿下安心。”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如同烙印，“臣，定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