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再相见

作品:《众臣推朕做女帝

    云玉瑶一路钗发散乱,发足狂奔至宫门前。


    守卫听到环佩相撞叮当作响的声音,循声望去……


    只见昭懿县主抱着那沉重的锦盒,满脸泪痕。


    他想要开口询问,被县主甩出的金牌和决绝的眼神镇住。


    未敢多加阻拦,只得目送她飞速远去。


    与此同时,衍庆宫书房内,太子正与一人讨论刚才的棋局。


    常喜碎步快跑进来,低声禀报。


    “殿下,殿下!昭懿县主去而复返,正朝衍庆宫跑来,形容……甚是慌乱。”


    虞璟辰执棋子的手指轻轻一顿。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澄澈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无奈苦笑,长叹一声,将棋子丢回盒中。


    “瑶儿,到底还是知道了。”


    “也是,以她的聪慧,又有阿水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在身边,能瞒几时。”


    “殿下……”对面之人欲言又止。


    只听得殿外,云玉瑶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大皇兄!昭懿求见大皇兄!”


    “让她进来。”太子并未回他,只是转头吩咐常喜。


    “其余人都退下吧,没有吩咐,不得靠近书房。”


    “诺。”


    少倾,东宫书房内,只剩兄妹二人。


    太子看着去而复返、连仪态都丢个干净的妹妹,无奈摇头。


    伸手将云玉瑶头顶歪斜的珠冠取下来,替她理顺凌乱的盘发。


    “多少年都没见你这么冒失了,这要让祝嬷嬷看到,定要罚你手板子了。”


    云玉瑶看着他依旧如儿时般温和亲切的笑容,彻底泣不成声。


    “皇……皇兄。你……你……”


    见她已然知情的眼神,虞璟辰叹息一声。


    “瑶儿,孤就知道瞒不过你。”


    “皇兄,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云玉瑶泣不成声。


    “阿水都告诉我了,噬心蛊……”


    虞璟辰反手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指尖传来不似活人的冰凉。


    “傻丫头,告诉你,又能如何呢?”


    他语气轻缓,带着抚慰。


    “不过是多一个人,陪孤一起痛苦罢了。”


    “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遍寻天下名医,总能……”


    “瑶儿。”太子温和地打断她,摇了摇头。


    “噬心蛊是南疆不传之秘,十大禁蛊之首。”


    “种下之时,便已与心脉共生。蛊虫便是孤的‘心’。”


    “即便寻到名医杀掉蛊虫,‘心’死了,人如何能活?”


    他顿了顿,看着云玉瑶瞬间惨白的脸。


    “况且,他们要的便是让孤‘清醒地感受死亡’。”


    “他们……是谁?”


    云玉瑶抬起头,茫然又清醒。


    “是二皇兄?还是三皇兄?或者四皇兄?为了储位,他们竟敢……”


    “瑶儿,你既已走到今日,便该明白,这皇宫之中,权位之争,从来不止是兄弟阋墙这般简单。”


    “诸位皇子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各方利益,是无数人的身家性命都系于‘从龙之功’这四个字上。”


    “孤若健健康康,顺利登基,他们便永无出头之日。”


    “只有让孤‘缓慢地死去’,他们才能有时间布局,才能在父皇面前展现能力,争取储位。”


    云玉瑶如遭雷击。


    她知道一众皇子们争斗激烈,更亲身经历过他们联手行刺,只为搅浑朝堂池水。


    但她从未想过,这份争斗的黑暗残酷,竟能达到如此灭绝人性的地步。


    不是干脆利落的刺杀,而是用最阴毒的手段,漫长地凌迟掉一直关爱他们的手足兄长。


    这哪里是争位?


    这是魔鬼的盛宴!


    “陛下,陛下他知吗?”她颤声问,心中还残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虞璟辰嘴角泛起一丝平静又苦涩的弧度。


    “知。父皇与母后……一早便知。”


    云玉瑶只觉得五雷轰顶。


    皇帝知道?!


    她的皇舅舅,那个宠爱她、破格提拔她的昌和帝,竟然一直默许自己的嫡长子被人缓慢虐杀!


    “陛下既然知道,为何不治罪!”云玉瑶声音发颤。


    “为何不治罪?”太子望向窗外掠过的飞鸟,带着无可奈何道。


    “父皇母后,查清真相时,孤的病情已无力回天。”


    “而大柔朝局,还需要平衡。”


    “我若暴毙,储位空悬,诸位皇子背后的势力会立刻掀起腥风血雨。”


    “朝局将瞬间崩塌,外敌可能趁虚而入。”


    “我这样病着,慢慢熬着。”


    “他们便觉得还有时间,还会互相忌惮,朝局反而能维持一种脆弱的平衡。”


    “父皇需要这个平衡,来稳住江山,处理边患。”


    “而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消瘦、隐现紫色异常血线的指尖,轻声道。


    “孤已是残烛败叶。”


    “若为一己私仇,而陷天下于动荡。”


    “非贤者所为,亦非储君之责。”


    “孤身为太子,享受了万民供奉,嫡长尊荣。”


    “在最后的日子里,用这副残躯,为父皇,为大柔,多争取一些时间,也是应当的。”


    他的眸中带着看透世情的苍凉。


    “这不应当!”


    云玉瑶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


    “皇兄如此想,根本不对!”


    “用贤明之人的性命,换取蠹虫苟延残喘、互相撕咬?”


    “这算什么平衡?!这算什么江山稳固?!”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在空旷寂静的殿内回荡。


    “这是懦弱!是妥协!是纵容恶行!”


    “瑶儿,你……”


    虞璟辰怔怔地看着她。


    此刻的云玉瑶,褪去了所有温婉端庄的壳子。


    身影笔直如利剑,锋芒毕露,满殿烛火仿佛为之一滞。


    “皇兄,你告诉我,如果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肃清这些魑魅魍魉,使大柔海晏河清的机会,你愿不愿意争?”


    虞璟辰沉默了很久。


    殿内只闻烛火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许久,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铁一般的重量。


    “孤这副身子,已然撑不起一个帝国的未来。”


    “强行去争,不过是让动荡来得更早。届时,受苦的仍是黎民百姓。”


    “瑶儿,你如今掌石炭署,当知大柔表面太平,实则内忧外患。”


    “先说‘内忧’。”


    “其一,天灾。”


    “去岁北地大旱,赤地千里,今夏南境又逢连绵暴雨。”


    “汤淮、渚洛等地多处堤坝年数已久。”


    “虽有周禹、裴知远等能吏极力修补,依然岌岌可危。”


    “你虽献上水泥新物,但推广需时,杯水车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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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库为赈灾已捉襟见肘。百姓流离失所,若处置不当,恐有民变之祸。”


    “其二,党争。”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老二背后是潞国公一系,与江南钱粮漕运关联极深。”


    “老三母族是河清崔氏,百年清流领袖,把持着御史台与大半言路。”


    “老四……看似跳脱,其母姜贵妃出身将门,与京畿防卫、北境三军等渊源匪浅。”


    他轻轻咳嗽一声,素帕掩唇,声音更低了些。


    云玉瑶上前一步,轻扶他的背心。


    “皇兄不要说了,瑶儿知道。”


    “他们三人,如三足鼎立,维系着朝堂上微妙的平衡。牵一发,动全身。”


    “至于说‘外患’。”


    “今秋北境胡狄诸部草场不丰,已然蠢蠢欲动。”


    “西海之外,更有“不列国”、‘珊瑚岛盟’等势力对我朝海贸航道垂涎已久。”


    “边疆看似太平,实则处处漏风,全赖诸位将领苦苦支撑。”


    太子点点头,“瑶儿,既你已明了,那必然清楚,若在此时骤然以‘弑储’之罪,严惩其中任何一人,会发生什么?”


    “平衡将会崩塌!党争将从暗处涌到明面,所有人都将于朝堂上生死搏杀。”


    “届时,政令不出皇城。”


    “谁去赈灾?谁去修河?谁去安抚流民?谁去统御边军,抵御外侮?”


    太子越说越激动,猛地挺直脊背。


    “他们对孤下手,不过是因孤占了这嫡长之位,挡了路。”


    “孤一人之生死,与大柔江山存续、百姓的安危相比……孰轻孰重?”


    “孤和父皇母后,一早便知晓真相,但最终选择秘而不宣,忍痛维持现状。”


    “非为纵容恶行,而是不得不为大柔江山,留一份暂时的安稳。”


    言罢,他落寞的垂下眼眸,用力握了握云玉瑶的手。


    “瑶儿,孤……皇兄的时间不多了。”


    “但是,我觉得你可以!”


    “不……皇兄。也许我们还有办法。”


    云玉瑶话说一半,只觉手上的力道加重。


    “你可以!”太子一字一顿,坚定且不容置疑地看着她。


    “皇兄知道,你已不再是那个需要兄长护在身后的妹妹了。”


    “水泥和石炭署只是开始。你谋划的比皇兄想象的要多。”


    “这大柔的将来,若交到他们任何一人手中,可能更快地滑向深渊。”


    “但你不同,你有胆魄,有仁心,更有谋略。”


    “假以时日,定能改变这一切。”


    他的话字字清晰,敲在云玉瑶心上。


    “瑶儿,替皇兄,去看看那个海晏河清的将来,好不好?”


    “我……大皇兄……”


    云玉瑶扑进虞璟辰的怀中,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脑海中,【万界书】上关于柔朝覆灭的预言轰然作响。


    “北南朝”动乱,缺水而亡国。


    内有权臣皇子倾轧,外有诸敌虎视眈眈。


    这个王朝,已病入膏肓。


    妥协、平衡、隐忍,救不了它。


    也救不了她所在乎的任何人。


    一股炽烈的火焰自她胸腔轰然燃起,彷徨尽烧,炼出沉毅如铁的使命感。


    若这世道容不下一个仁厚的太子,若储位之争必染至亲之血。


    那这江山,要来何用?


    我做这一切,有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