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嘉禾种
作品:《众臣推朕做女帝》 春去夏来,斗转星移。
国公府荷塘的莲花悄悄开了。
云玉瑶着一身清爽的碧色夏装,正倚在临水的栏杆边。
指尖轻捻,颗颗鱼食随着她的动作落入水中,引得一尾尾肥鲤前来争食。
水花扑腾,涟漪荡开,她心思却不在于此。
“算着日子,四月里托人送回汤淮试种的那斗“嘉禾种”,如今也该收第一季了。”
望着高照的艳阳,云玉瑶喃喃自语。
“小姐,”春茗轻步走来,“裴大人来了,正在前厅等候。”
云玉瑶回神,拭净手。
“请他到水榭说话,凉快些。”
少顷,裴知远随着春茗前来。
在谢行舟身边历练三个月,可称得上脱胎换骨。
璞玉经名师雕琢,已初绽光华。
眉宇间添了沉静与凝练,一身从五品官袍穿得端端正正,已初见官员气度。
“下官见过夫人。”裴知远拱手行礼。
“裴大人不必多礼,坐。”
云玉瑶黔首,眼神掠过那身青色,十分讶异。
“这才几日未见,大人又升一品。”
裴知远一边接过春茗递过来的青梅饮子,一边定了定心神。
“承蒙陛下隆恩,下官三日后将启程前往汤淮。”
云玉瑶恍然大悟:“哦?可是为水利之事?”
“正是。陛下与恩师均认为‘分段包浚、以商养漕’之策可行。”
“命下官,以巡漕御史身份赴汤淮,会同周大人,择一段旧渠先行试点。”
“这倒是好事。”云玉瑶颔首,眸中含笑,“大人终是得偿所愿,一展抱负。”
裴知远看着她的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慌忙垂下眼睫,转移视线,握着瓷盏的指节微微收紧。
“此去……恐需经年。”
“汤淮,郡情复杂,下官年轻识浅,若有疑难之处……”
他顿了顿,耳根微不可察地泛红,声音低了些。
“不知……不知可否修书回京,向夫人请教?”
言罢,他屏息等待,目光落在官袍下摆的青色云纹上,不敢抬眸。
水榭内静了一瞬,只闻树梢阵阵蝉鸣。
云玉瑶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廓,心中了然,却也泛起一丝暖意。
“大人如若有疑问,写信来便是。”
“妾身一内宅夫人,虽未必能解实务难题,但或可帮着参详一二。”
话音刚落,她想起一事,续道。
“对了,大人此去汤淮,若得空,可否帮妾身一个忙?”
裴知远立刻抬头,眸光湛亮:“夫人请讲。”
“汤淮那处皇庄,今春试种了些商队从海外得来的新种,名唤‘嘉禾稻’。”
“眼下应是头一茬收获之期,第二茬秧苗想必也已插下。”
“大人若有闲暇,可否代我去看看长势、收成如何?”
“虽庄头每月有记录送来,终不及亲眼所见踏实。”
云玉瑶语气寻常,仿佛真是托他查看普通田庄。
后者却听得仔细,立刻应下。
“夫人放心,下官定当亲去查看,仔细记录。”
‘如此,便能多一项名正言顺的理由,与她保持联络。’
裴知远心中暗喜不已。
两人又聊了些汤淮风土、试点可能遇到的难处,裴知远方告辞。
三日后,城西十里长亭。
云玉瑶的马车到时,裴知远已在此处。
他身边还立着一人,身着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正是谢行舟。
二人似在低声交谈,谢相神色严肃,正在做最后的提点。
裴知远躬身聆听,不时点头。
云玉瑶见此并未上前打扰,只遥遥站在亭外一株柳树下等候。
夏风拂过柳条,在她湛蓝的裙裾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不多时,师徒二人言毕。
裴知远一转身,便看见了柳荫下的身影,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夫人!”
他疾步走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悦。
云玉瑶迎上两步,先向缓步走来的谢行舟行礼。
“臣妇见过谢相。”又对裴知远颔首,“裴大人。”
谢行舟略一拱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
淡淡回了句“云夫人”,不再多言,静立一旁。
裴知远这才注意到,云玉瑶身后的春茗,捧着一个不小的青布包袱。
“夫人,这是……?”
“听闻大人今日启程,特备了些许行装以作程仪。”
云玉瑶示意春茗将包袱递上。
“汤淮富庶之地,多氏族豪强。”
“先敬罗衣后敬人,里头有两套是母亲所得贡品织金锦所制常服。”
“料子难得,样式也时新,大人与当地官绅往来时可穿。”
她又指了指包袱。
“另有一套短褐与绑腿,是照着之前你在河工处的旧衣,让绣娘改的。”
“葛布所制,更透气耐穿,便于大人下河堤时行动。”
“还有一双靴子,夹层用了东域月罗国的犀牛皮。”
“此物最是耐磨防水,内衬却软,不易磨脚。”
她语调平缓,絮絮交代,仿佛只是家常叮嘱。
却将衣物的用料、用途、乃至穿着场合都考虑周全。
裴知远抱着沉甸甸的包袱,听着她轻声细语,一股滚烫的热流自胸口直冲眼眶。
自父母相继离世,已多年不曾有人,为他如此细致打点行装。
这份妥帖周全,远超他的预料。
甚至许多他自己都未曾想到的细节,她都一一备齐。
“夫人……”
他喉头哽咽,想说些什么,却又怕唐突了她。
“出门在外,衣食住行皆是小事,却最耗心神。”
“打点妥当,你方能心无旁骛,专注正事。”
云玉瑶温和地打断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金令牌。
“你虽曾去汤淮历练,但若常驻,到底人生地疏。”
“这令牌你收好,若有难处,可亮出忠睿王府的名头,能省去些不必要的麻烦。”
裴知远双手接过,那令牌还带着她袖中的微温,灼烫着他的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再行大礼郑重道谢……
“大人,时辰不早,该出发了。”
一旁等候的小厮轻声提醒。
裴知远动作一顿,深深看了云玉瑶一眼,似要将此刻她的容颜刻入心底。
千言万语,终只化作一句。
“万望夫人保重。知远,定不负所托。”
不再多言,将包袱与令牌仔细收好,翻身上马。
骏马昂首长嘶,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道湛蓝身影。
为近都门多送别,长条折尽减春风。
他咽下不舍,终是一勒缰绳,马蹄高扬,身影渐次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
云玉瑶静静目送,直到那身影在官道尽头变成一个小黑点,再也看不见。
她收回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谢行舟,敛衽一礼。
“谢相,臣妇也告辞了。”
谢行舟似乎才从某种思绪中抽离,目光掠过她沉静的面容。
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痛色,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恢复了一贯的疏淡,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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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颔首。
“云夫人慢走。”顿了顿,又似随意道,“他日若有机会,再与夫人手谈一局。”
云玉瑶微怔,随即浅笑应道。
“谢相国手,臣妇随时恭候指教。”
言罢,登车离去。
反观谢行舟,独自立于长亭外。
望着马车远去,由大变小,直至逐渐消失。
夏风卷着热浪扑面而来,卷走了肩头沾染的残叶,却吹不散心头郁结的滞闷。
方才那一幕女子细致叮嘱,男子珍重接过。
与他记忆深处某个几乎被刻意遗忘的画面重叠。
那年他即将远游求学。
发妻张婉晴也是这般,在灯下一针一线为他缝制新衣,打点行囊,絮絮交代沿途注意事项。
彼时他年少意气,满心向往着名山大川、诗友酬唱。
对于妻子的反复叮嘱只觉啰嗦,笑着揽过她说“晓得了”。
却未曾真正留意到,她眼底的不舍与说不出口的求助。
更未察觉高门大宅内,那日渐沉重的阴影已悄然蚕食了她单薄的身躯。
等他归来,妻子已病骨支离。
再后来……便是永诀。
‘我以为,将她从张家的罪沼中拉出,已是拯救。’
‘没曾想,是亲手把她推入另一重深渊……’
若他当年能像裴知远此刻这般,将她每一句叮嘱都放在心上,是否能早些察觉端倪?
是否能再次护住她?
痛悔如蚁噬般漫上心头,谢行舟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冷寂。
转身上马,脚步如有万均重。
……
裴知远抵达汤淮不到一月,云玉瑶便收到了他的第一封来信。
信很厚,前半部分详细汇报了试点进程。
并提出了几处实务上的疑难向她请教,言辞恭谨。
后半部分,他的笔迹添了几分行书的洒脱。
他果真抽空去了皇庄,记录了“嘉禾稻”的长势。
「穗长粒饱,远胜常稻。」
「头茬实测亩产近四石,较本地良种高出近倍。」
「现下第二茬秧苗已抽芽,农人皆惊为天赐,呵护备至。」
字里行间透着,亲眼见证高产作物的兴奋。
随信附上一幅画卷,并一斛颗粒饱满的嘉禾新米。
云玉瑶展开画卷,一幅《汤淮夏收图》映入眼帘。
画面远景是蜿蜒的河渠。
近景则是大片金黄稻浪。
田间农人挥镰,孩童拾穗,稻谷堆叠如山。
画中人人脸上洋溢着朴实而满足的笑容。
笔触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与欣欣向荣之感,仿佛要透纸而出。
她轻轻抚过画上沉甸甸的稻穗,又看向那斛晶莹的新米。
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与暖意。
一斗种,一个人。
皆在她灌注的心力下,生根、发芽、向着丰饶茁壮成长。
【万界书】适时传来热闹的议论:
「嘉禾种成功了!亩产翻倍!古代农业革命第一步!」
「裴同学这图画得不错啊,感觉他好开心啊。」
「嘉禾良种+水利兴修,女主这是要夯实经济基础啊。」
「裴知远这信,前半截是给上级汇报,后半截是给心上人分享喜悦吧?啧啧。」
云玉瑶轻轻合上书页,将新米交给春茗,吩咐晚膳时煮上一些尝尝。
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郁郁葱葱的夏木,根基正在一点点筑牢。
而京中的暗流,也从未停歇。
总能以令人意想不到的形式,出现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