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兽戮围场3
作品:《西渡东归》 里斯本港,永远不会真正安静。远处“美人鱼”酒馆的喧哗隐约如潮汐涨落。但今夜,码头区西北角的木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鲸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希尔达·科斯塔坐在窗边的旧扶手椅里,已经三天了。
她穿着洗得发软的亚麻睡袍,红铜色长发松散地披着,几缕碎发粘在苍白的脸颊上。翡翠般的眼睛望着窗外,目光没有焦点,只是穿透黑暗,投入北海的方向。
三天前,一艘从朴茨茅斯返航的葡萄牙商船带来了北海之战的零星消息。水手们在酒馆里唾沫横飞地谈论,说英吉利海军在设得兰群岛北边“全歼了一伙维京海盗”,是恐怖传说的那一艘,船沉人亡,海面上漂的都是碎木头和尸体。连个能审问的活口都没捞着!
丽塔当时正在擦杯子,听到“维京海盗”和“全歼”时,她小心翼翼地看向角落——希尔达正坐在老位置,替一个热那亚商人包扎手上的割伤。希尔达的动作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继续缠绷带,打结,收钱,语气平静地嘱咐注意事项。直到商人离开,她收拾药箱,上楼,关上房门。
再没下来。
丽塔试过一切办法。她做了希尔达最爱吃的炖鱼,放在门口,冷了又热,热了又冷。她故意在楼下大声骂那些赖账的醉汉,摔盘子,指望女儿至少会探出头来说一句“妈妈小声点”。没用。
第四天傍晚,丽塔再也受不了了,端着一盘几乎没动的食物,用肩膀顶开房门。房间里草药和灰尘的味道很重,窗户关着,空气很旧。希尔达还是坐在椅子里,姿势和三天前几乎一样,只是更瘦了些。肩膀在宽大的睡袍下显出脆弱的轮廓。
丽塔把盘子重重放在小桌上,
“吃。”她说,声音硬邦邦的。
希尔达没动。
丽塔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夜晚潮湿的风涌进来,吹动了希尔达的头发,港口的喧嚣瞬间放大。
“听见了吗?”丽塔指着窗外,“日子还在过。码头每天都有船出去,每天都有船回来。有人发财,有人死在海里。水手就是这样,今天还在你面前吹牛,明天可能就喂了鱼。生死由天,你消沉给谁看?”
希尔达终于有了反应。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母亲脸上。丽塔·科斯塔,四十多岁,身材像橡木酒桶一样结实,棕红色的头发胡乱挽成髻,脸上每道皱纹都刻着风浪。此刻,那双和希尔达一样的翡翠色眼睛里,只有疲惫和担忧。
“我的好女儿,”丽塔的声音低下去“你这样子,我疼在心里啊。”
她蹲下来——这个动作对她粗壮的身材来说有些吃力。握住希尔达冰凉的手,用力搓了搓。
“妈妈只希望你开心。真的。你去做点事情,什么都行,转移一下注意力。你想学新的草药?想买那些贵得要死的玻璃器皿?想去别的城市看看?你说,妈妈都支持。钱不够,我把酒馆卖了也成”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希尔达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
“我要去伦敦。”
---
丽塔愣住了。
她脸上的担忧瞬间冻结,然后碎裂,被惊愕、愤怒和恐慌取代。她猛地站起来,带倒了小凳子。
“伦敦?!你疯了?!为了那个红毛小子?埃里克?希尔达,英吉利海军不是维京人的长船!他们有火炮!全歼!你听见了吗?无一生还!埃里克他活不下来!没有人能从那种战场上活下来!”
她喘着气,胸脯剧烈起伏。
“爱情?爱情能当饭吃?能挡炮弹?我年轻的时候也信过这种鬼话!结果呢?你那个爹,说得比唱得好听,什么“等我回来就娶你”——然后呢?他一走了之,再没消息!每个港口都有债,你现在要走他的老路?为了一个死人,跑去英吉利?那里的人看不起我们这种混血,看不起码头出来的女孩!你会被欺负,会被骗……”
“妈妈。”
希尔达打断了她。
丽塔停住了,瞪着女儿。
希尔达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港口的灯火在瞳孔里投下细碎的光点。她的目光似乎穿过了里斯本的夜晚,穿过了英吉利海峡,投向了某个更遥远、更抽象的地方。
“我知道他活下来的可能性几乎没有。”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但是,妈妈,我不是为了埃里克去伦敦。”
丽塔皱起眉,显然没听懂。
希尔达的指尖摩挲着睡袍粗糙的布料。她的思绪飘回两周前,埃里克站在窗外告别的夜晚。红头发在暮色中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焰,像定下了誓约:
“你要是想走老师的路,想去看更多的地方,想学更多的东西,我们可以去英吉利住一段时间。”
然后是她的老师韩吉。那个总是穿着朴素的长袍,身上带着矿石和草药特气味的女人。她说:
“永远不要放弃好奇心,永远不要停止探索。希尔达,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最后是林,那个独眼断臂的东方女人。她左肩上狰狞的伤口刚刚缝合,声音因为失血而低哑:
“它……不是鱼,也不是人。皮肤是透明的,能看到蓝色的血管。眼睛全是黑的,没有眼白。看着它的时候,你会头晕,会耳鸣。”
三件事。三个碎片。在此刻碰撞。原来她,早早就有了自己没察觉得到的野心。
还有饥饿。
对知识、对真相、对理解这个光怪陆离世界的、无法被酒馆麦酒和码头喧嚣填满的饥饿。
“老师说过,伦敦有全欧洲最好的学院。”希尔达转过头,看着母亲,眼神清澈而坚定,“英吉利是现在最先进的地方。他们有能看见星辰表面的镜片,有解释万物运动规律的数学,有研究以太——那种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力量的学者。”
她深吸一口气:
“我想知道,妈妈。我想知道人是什么,生命是什么。为什么会有林描述的那种生物存在?为什么世界会是这样?”
她握住丽塔粗糙的手:
“我想去看老师描述的世界。不是作为酒馆老板娘的女儿,是作为一个想弄明白这一切的人。”
---
丽塔怔怔地看着女儿。
她听不懂“以太”,听不懂“数学”,甚至不太明白“学院”具体是干什么的。她一辈子在码头,认得的字勉强够记账。但她看得懂希尔达此刻的眼神——那种光,她只在一个人脸上见过。
韩吉。
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女人。
丽塔沉默了。她慢慢抽回手,走到墙边的旧木柜前,蹲下,费力地从最底层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扁木盒。盒子很旧,挂锁已经锈蚀。她没用钥匙,直接用手拧断了锁扣。
打开盒子,里面有几件零碎:一枚刻着维京符文的骨片,一小束用红线扎着的婴儿头发,还有两封信。
信纸质地很好,边缘有鎏金纹样,但已经泛黄。一封封口盖着红色火漆,印徽是打开的书本与交叉的望远镜;另一封没有火漆,只是简单对折。
丽塔拿起那封没有火漆的信,手指摩挲着纸面。良久,才用干涩的声音说:
“韩吉老师……不是厌倦了里斯本才走的。”
希尔达的身体僵住了。
“自由港出了事。”丽塔叹气,“很大的事。韩吉说,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让所有人都死掉。”
她目光复杂:“她是去救火的。像那些冲进着火房子里的人。她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希尔达想起老师最后几次见面时,眼底下难以掩饰的疲惫。
丽塔把信递过来:“她走之前,留下了这两封信。一封是给皇家自然哲学学院的推荐信。另一封是给你的,那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希尔达接过给自己的信。手指触到纸面。
丽塔别过脸去,声音哽咽:
“我……我拆了你的信。”
希尔达愕然。。
“我认识的字不多。”丽塔继续说,“我找了码头那个老文书,他快死了,嘴严。我让他念给我听。信很长,很多词我听不懂。什么裂变、临界、生物电池……但大概意思,我明白了。”
她转过身,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韩吉说,你有天赋。她说,这个世界需要你这样的人。她说,你可能会做出改变历史的事。但也可能,会卷入政治,卷入阴谋,甚至可能死得不明不白。”
泪水滚落:
“我当时怕了,希尔达。我真的怕了。我没文化,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你是我女儿。我只想让你平安,让你开心,让你在里斯本嫁个老实人,开间小店,平平凡凡过完一辈子。”
她抬手抹了把脸:
“所以我把信藏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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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我跟你说,韩吉老师是厌倦了这里,去别处历练了。我又想,那封推荐信没什么用,伦敦太远,学院不是我们这种人去的地方。我骗了你。我用一个母亲的自私,断了你本该走的路。”
房间里只剩下丽塔压抑的抽泣声。
希尔达看着母亲。这个像橡木一样坚硬,此刻佝偻着肩膀,哭得像个小女孩。她手中那封信,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她没有责怪,她只是走上前,紧紧抱住了丽塔。
丽塔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彻底软化,回抱住女儿,嚎啕大哭。哭声粗糙,沙哑,把多年来的担忧、恐惧、隐瞒和负罪感全部倾泻出来。
“我怎么会怪你呢,妈妈。”希尔达的头埋在丽塔的肩颈,闷闷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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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丽塔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松开希尔达,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她走到木盒边,拿出那封盖着火漆的推荐信,塞进希尔达手里。
“拿着。”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去找韩吉老师说的地方。去做你该做的事。”
希尔达握着两封信。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展开了韩吉留给她的那封信。
信纸的第一行字,在昏黄的光线下清晰如凿刻:
“致我最聪明的学生希尔达: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回不来了。不要悲伤,时间紧迫。以下内容,关乎世界的天平……”
希尔达的呼吸屏住了。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接下来的段落:
“……自由港联邦正在从变异生物体内榨取以太,手段残忍。他们试图制造一种武器,一旦成功,将无人能制衡。他们的机密实验室发生以太失控,我此去,是要进入失控核心区……”
“手动关闭裂变堆芯,延缓以太污染的扩散。”
“……你需要前往伦敦皇家自然哲学学院。凭推荐信,他们会让你接触最深层的秘密:铀矿与以太的交互研究。那不是为了制造武器,希尔达。当自由港拿着以太裂变弹压迫世界时,英国需要有与之相衡的力量。才能守住弱者的喘息之地……”
“但记住,永远不要让国家的野心吞噬你对生命的敬畏。”
“……最后:我在地下三层的第七号样本库,留下了我的全部笔记和一枚自由港的残骸碎片。密码是你学会配制的第一种止血药剂的原料顺序。”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铅块砸进希尔达心里。以太武器。天平。制衡。钥匙。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责任,以及突然压上肩头的、关乎无数生命的重量。
丽塔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粗声说:“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藏起它了。”
希尔达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坚硬而清晰。
“正因如此,我必须去。”她说。
丽塔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这个女人别过头去,用近乎别扭的语气说:
“埃里克那小子壮得像座山。维京人没那么容易死。要是他真没死,从哪个海岛爬回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那蓝宝石成色还不错。他能弄到那种东西,也算有点本事。我、我也不反对你和他结婚了。”
希尔达愣住了。
随即,眼眶发热。她知道,这是母亲能给出的、最笨拙也最真挚的祝福。
“妈妈”她哽咽了。
“行了!”丽塔粗声打断,挥手,“收拾东西去!伦敦那么远,船票不便宜。我去楼下看看还有多少现钱!”
她转身大步走向门口,背影依旧结实。但在推门出去的瞬间,希尔达看见母亲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下眼角。
房间里安静下来。希尔达重新低头,将韩吉的信仔细折好,贴身收起。然后拿起那封推荐信,火漆上的印徽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然后,她转身开始收拾行囊。
动作很快,几件换洗衣物,药箱,埃里克给她的银币,还有那两封信。
当她扣上行李搭扣时,楼下传来丽塔粗哑的嗓音,正在催几个赖账的醉鬼结账——“快点!老娘急着用钱!”
希尔达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月光洒进窗户,照在她专注的眼睛里,远方伦敦的铅灰色天空,和天空下她将踏入的充满秘密与危险的学院。
里斯本的这一夜,很安静。暗流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