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兽戮围场1

作品:《西渡东归

    兽戮围场1


    血腥味是黏的。


    它混着锯末、汗馊、铁锈和一种更深的、类似动物内脏腐败的甜腥,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发酵成有实质的厚重。空气湿冷,但吸进肺里像吞了带刺的棉絮。


    林被铁链拖进围场侧门时,高热使眼前的世界模糊。右肩伤口在船上简单缝合过,但麻线粗糙,勒进腐肉,每一次链子扯动都让脓血从缝线间隙渗出,浸透破烂的亚麻囚衣。


    肋骨断了三根,呼吸时必须控制得很浅,否则碎骨会戳进肺。


    “十轮。”押送她的狱卒是个独眼壮汉,脸上有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疤,说话时疤痕蠕动像蜈蚣,“切斯特顿准将特别交代,要他活满十轮。少一轮,管事拆我们的骨头。”


    “准将?”另一个年轻些的狱卒啐了一口,“昨天还是中校,今天就升了?北海那仗真他妈值钱。”


    “值钱?”独眼冷笑,“全歼维京海盗,外面是这么说的。维京海盗?”他用靴尖踢了踢林空荡的右肩,“就这?”


    “管事也是倒了霉。上哪儿找够弱又能撑十轮的货色?妈的,还得老子亲自押进来,摔死了算谁的?”


    围场很大,青石砌成的下沉式圆形场地,直径约三十步,周围是逐渐升高的环形看台,此刻只有最底层的三四排亮着油灯——那是给码头工人、流浪汉、醉鬼准备的廉价座位。再往上,大片的黑暗沉默地蔓延,贵族包厢的帘子全都低垂着,像一排合上的棺材盖。


    头顶不是天空,是悬挂着几十盏鲸油灯的拱顶,火光在烟雾中摇曳,投下晃动的、扭曲的影子。


    “操,又是冷场时段。”年轻狱卒嘟囔,“你看台上那点人,加起来赌注够不够买瓶像样的酒?”


    场中央地面是暗红色的沙地。是被血反复浸透、晒干、再浸透后沉淀出的黑红。有几处颜色特别深,形状不规则,像大地溃烂的疮口。


    独眼壮汉推了林一把:“滚进去。第一轮给你安排了条哼哼的鱼。管事低价捡来的残次品,关了大半月没动弹过。你他妈要是连这都撑不过……”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死在这,省得麻烦。


    铁闸在身后哐当落下。


    看台底层稀稀拉拉坐着不到三十人。大多是刚下工的苦力,衣服上还沾着永远洗不净焦油味。他们喝着最劣质的麦酒,把铜板拍在掉漆的木栏杆上,嚷嚷着下注。


    但声音里没什么真正的兴奋,更像是在打发又一个无聊的夜晚。


    “女士们,先生们”


    管事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明显的敷衍。一个半透明的虚影漂浮在围场中央,穿着夸张的礼服,但身形闪烁不稳定,像是用最低功率维持的投影。


    “欢迎来到兽戮围场。本轮——东方怪胎,对歌伶塞壬。无时间限制,无规则限制,直至一方死亡。”


    他甚至没报赔率。虚影闪烁几下,彻底消散。


    观众席响起零星的嘘声。


    “又是塞壬?这玩意上个月就趴那不动弹!”


    “能不能整点新花样?老子是来看杀人的,不是看鱼睡觉!”


    “押塞壬!好歹是个怪物!”


    “押个屁!你看看那东方残废的样子。站都站不稳,塞壬翻个身都能压死他!”


    林站直身体——身高175公分的瘦削身躯在昏光下拉出细长影子。短发贴在额前,脸上血污未净,独眼里那片薄翳后的世界模糊不清。


    但她的眼神清晰如刀。


    恨。


    纯粹的、滚烫的、要将整个世界焚烧殆尽的恨。


    围场另一端的铁闸缓缓升起。


    有东西蜷在阴影最深处,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但灯光偶尔扫过时,能看见苍白的、几乎透明的皮肤,和那双纯黑的、没有眼白的眼睛。


    人鱼。


    蓟花号底舱那个被放走的生物,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它脖子上套着铁项圈,项圈很紧,勒进皮肉,留下深紫色的瘀痕。即使锁链被解开,它依然在角落一动不动,手臂抱着自己,长发披散遮住脸,只有那双纯黑的眼睛偶尔从发丝间隙露出来,看向沙地,看向观众,看向——


    看向林。


    对视的刹那,那种熟悉的、感官被干扰的异样感再次袭来。听力变模糊,视线边缘开始扭曲,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


    林立刻移开目光。


    不能看。看了会失去平衡。


    “下注截止!”角落里有气无力的吆喝。


    筹码向塞壬一边倒。不是相信它能赢,而是根本不相信林能活。几个喝多的工人把最后几枚铜板扔向围场,铜板落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塞壬动了。


    它不是冲过来,是滑过来。身体几乎贴着沙面,手臂在身侧摆动,蹼膜张开像苍白的水母触须。动作极静,没有脚步声,只有沙粒被拖动的细微沙沙声。


    十步。


    五步。


    林向左踏出半步——脚镣限制,步子很小。几乎同时,塞壬的右手从沙地上扬起,五指张开,蹼膜在火光下呈半透明,指尖锋利如鱼骨。


    那手没有抓向林,而是虚空一握。


    空气发出细微的、像玻璃裂开的嘶声。


    林左眼那片薄翳后的世界骤然扭曲。沙地突然变成流动的黑色水面,火光变成水底摇晃的光斑,看台上的欢呼声变成沉闷的水流轰鸣。


    幻觉。


    但比幻觉更真实——她能感觉到冰冷的水压挤着胸腔,能尝到沧江水的腥涩,能看见自己下沉时从伤口渗出的血丝,像红色的水母在眼前缓缓飘散。


    七箭穿身的痛,江水灌进肺的窒息,和黑暗。


    不。


    林猛地咬破舌尖。


    疼痛炸开,血腥味在口腔弥漫。幻觉晃动了一瞬,像水波纹被石子打散。就这一瞬的清明,她看见塞壬已经逼近到三步之内,右手正抓向她喉咙。


    没有时间思考。


    她身体向后倒,不是直挺挺倒下,是借着脚镣的重量向左后方拧身。沙地粗糙,擦过后背早已破烂的囚衣,在皮肤上拉出火辣辣的刮痕。塞壬的手擦着她颈侧划过,指尖冰凉,留下三道浅白的印子。


    倒地瞬间,林左腿向上蹬出,脚镣的铁链绷直,像鞭子抽向塞壬膝盖。


    没有击中。


    塞壬的身体以诡异的角度扭开,像没有骨头。它俯身,那张苍白的面孔几乎贴到木兰脸上。纯黑的眼睛盯着她,嘴唇张开,露出细密如针的牙齿。


    然后它发出了声音。


    不是语言,是一种低频的嗡鸣,像深海座头鲸的歌唱被压缩成尖针,直接扎进耳膜。林的听觉彻底消失了,世界变成绝对的寂静,只有颅骨内部回荡着那该死的嗡鸣,震得她牙齿发酸,眼球在眼眶里突跳。


    看台上响出零星的起哄。


    “要死掉了!要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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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快看那残废!他在抽搐!”


    林确实在抽搐。那嗡鸣不只干扰听觉,还在搅动她身体深处某种东西。右肩旧伤处突然滚烫,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钎插进骨头缝。断掉的肋骨在皮肤下跳动,每一次心跳都像有锤子在敲碎骨茬。


    但更可怕的,是左眼那片薄翳的变化。


    薄翳在融化。


    不,不是融化,是变得透明。透过那层永远模糊的屏障,她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能量的流动。


    塞壬周身缠绕着淡蓝色的光晕,像水母在黑暗中发光。光晕最浓的地方在它胸口正中,那里有一团不断脉动的、更深的蓝色,像一颗畸形的心脏。光晕向外延伸出无数细丝,连接着它身体的每一个部分——手指、蹼膜、长发,甚至那双纯黑的眼睛。


    而那些细丝,此刻正有几根刺进她自己的身体。


    从右肩伤口刺入,顺着血管向上爬,钻进心脏,缠绕肺叶,最后扎进大脑。


    林的呼吸停了。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本能。像野兽在陷阱前竖起每一根毛,像溺水者在最后一口空气里炸开全部求生欲。


    不仅是想活,她恨,恨自己无能。


    没有武器,只有这具残破的身体,和脚上十五磅的生铁。


    被当废物一样扔到这里变成玩物。


    恨英吉利的谎言,恨肮脏的世界。


    她猛地翻滚,不是远离塞壬,是滚向它身下。左手抓向塞壬。


    塞壬察觉到危险,但它哪怕再以任何诡异角度去躲避。


    都已经晚了。


    林的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塞壬后颈,拇指精准按进颈侧鳃裂与脊椎的接缝处——那是她在蓟花号底舱观察时记住的、这个生物身上唯一类似要害的位置。


    塞壬僵住了。


    不是疼痛,是某种生理性的麻痹。它的鳃裂剧烈开合,纯黑的眼睛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恐惧,但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更像是对被触碰的惊恐。


    林没有下杀手。


    她凑到塞壬耳边,用嘶哑的声音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不是英语,不是葡萄牙语,是她凭记忆模仿的、在蓟花号上听理查和通译交谈时记下的几个词:


    “自由……港……”


    塞壬的瞳孔骤然收缩。


    林心里一沉,松开手,向后跃开。


    几乎同时,塞壬发出一声尖锐的、不像任何已知生物能发出的嘶鸣。声音高频刺耳,观众席上不少人捂住耳朵,痛苦的惨叫。


    嘶鸣声中,围场穹顶的鲸油灯齐齐暗了一瞬。


    当光线恢复时,塞壬已消失在铁闸后的黑暗里。


    不是爬行离开,是像融入了阴影,凭空不见。


    沙地上只留下那截完整的铁项圈,和一滩水迹。


    死寂。


    然后,管事虚影重新闪烁出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错愕:


    “第……第一轮……东方怪胎……胜!”


    没有欢呼。


    看台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骂声。


    “操!老子的钱!”


    “塞壬跑了?!这算什么?!”


    “哈哈哈哈,钱全都是老子的!老子的!”一个穿着烂□□的老工人红了眼,搂住桌上所有的铜板。


    而在几分钟前,他赶在倒数时匆忙押了全身家当,发现押反了名牌,懊悔的用拳打着自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