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北海渡13

作品:《西渡东归

    积灰美人鱼的招牌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晃。


    木兰推开酒馆门。里面已经热闹起来,水手、妓女、赌徒挤满了长桌,老板娘站在吧台后面,正和一群汉萨商人说笑,粗壮的手臂挥舞着,声音洪亮得像在甲板上喊号子。


    她没注意到木兰。


    这不奇怪。虽然一个独眼断臂的东方面孔在里斯本码头本该很显眼,但这近半年时间,木兰已经学会怎么把存在感压到最低:脚步放轻,视线不直接与人对上,身体永远贴着墙或阴影移动。


    她像一抹影子,滑过喧闹的大厅,推开角落那扇不起眼的小门。


    草药味涌出来,盖过了外面的浊气。


    希尔达不在。房间里干净整洁,架子上瓶瓶罐罐码放整齐,水晶球在暮色中泛着幽光。木兰拉过椅子坐下,开始等。


    等待时,她看向架子上的水晶球。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到海上,回到蓟花号底舱那个帆布水池。


    那双眼睛。


    纯黑,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口。对视的刹那,木兰感觉到的不只是恐惧,还有一种生理上的异样。她的感官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厚水,声音远了,光线暗了,连自己心跳的节奏都变得陌生。她清楚,这并非是被吓住了,而是某种实际存在的东西,像一层看不见的雾,从生物身上弥漫出来,干扰着她作为人的感知。


    门轴吱呀一声。


    希尔达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捆新晒的草药。看到木兰,她吓了一跳,草药差点掉地上,随即露出笑容。


    “林?你回来了。”


    “刚靠岸。”木兰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两枚银币放在桌上,“伤口需要处理。”


    希尔达看了眼银币,没碰。她放下草药,转身去取药箱。“坐下吧。”


    清理伤口的过程很安静。希尔达的动作熟练轻柔,先用温水洗净血痂,再涂上刺鼻的消毒药酒。


    “你的伤好得真快。”希尔达一边包扎一边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惊叹,“这么深的刀口,一般人至少得躺大半个月。你这还没几天,新肉已经长出来了。”


    木兰睁开眼。“为什么?”


    “不知道。”希尔达耸耸肩,“我老师,教我医术和占卜的那位女士,她说过,每个人身体的元素都不一样。”


    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老师是个很特别的人。她去过很多地方,读过很多书,懂得比港口大多数人都多。但在这里……”希尔达的声音低下去,“男人有学问会被尊称贤者和学者,女人有学问,尤其还年轻漂亮,就只会被叫女巫。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很脏”


    木兰安静地听着。


    “老师愿意教我,是因为妈妈帮过她。”希尔达继续说,手上的动作没停,“有一次几个醉汉在酒馆骚扰老师,妈妈提着擀面杖把他们全打出去了。后来妈妈去找老师,希望老师教教我。妈妈当时对老师说:”


    “我女儿不能像我一样,只会打架和算账。请你教她点真本事,让她以后有条活路。”


    她打好绷带结,开始收拾工具:“其实让我经营酒馆也是个好谋生呀。酒馆是妈妈从外公手里接来的,生意一直很好。”


    “妈妈,她从小就和别的女孩不一样。又高又壮,力气比男孩还大,性格也烈。别人开酒馆靠笑脸迎客,她开酒馆靠的是没人敢惹。但她心里其实,挺孤独的。”


    希尔达的声音多了叹息:“后来她遇到了我父亲,一个维京人。妈妈说,他是第一个不把她当怪物或男人婆看的人——他真的把她当女人来对待,会送她花,会陪她看港口的日落。虽然那段日子很短。”


    “他走了?”


    “嗯,说要出海,就再没回来。”希尔达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妈妈问过其他维京人,他们说那家伙是个烂货。每个港口都有债,每个码头都有女人。大部分维京人都看不起他。不知道是死在海上了,还是又躲在哪个港口混日子。”


    她说完,忽然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啊……我又跑题了。老师总说我思维太发散,明明在说一件事,想着想着就偏到天边去了。”


    “没事。”木兰说,“我喜欢听。”


    随后木兰又补了一句:“估计埃里克也喜欢你这样给他讲故事。”


    希尔达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低头用力拧紧药膏罐子,小声嘟囔:“才没有……”


    嘴上这么说,希尔达假装调整包扎,手上的动作稍微重了一点,是小小的复仇。


    木兰感觉到了。她本已习惯疼痛,但此刻却故意轻轻皱了下眉,低声说:“疼疼疼,我错了。”


    希尔达立刻抬头,眼里闪过慌乱:“弄疼了?我看看……”


    “骗你的。”木兰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希尔达瞪大眼睛,随即又好气又好笑地推了她肩膀一下:“你真是!!!”


    “好了好了,”她回到正题,“言归正传,为什么你恢复得快?老师说过元素论。她说,人是由许多不同的元素组成的,这些元素可以遗传,但不是每一个都会表现出来。而且元素组合时,偶尔会发生变异。”


    她举例子:“所以会有两个矮小的父母,生出一个高大的孩子。或者一个孩子长得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却和外祖母年轻时一模一样。”


    “这是英吉利学者的研究?”木兰问。


    “老师说是她从一些英吉利学者的著作里看到的,不过她也加了自己的理解。”希尔达收拾好坐回椅子上,“她说,永远不要放弃好奇心,永远不要停止探索。”


    26


    木兰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始讲述海上遇到的那个生物。


    她说得很详细。帆布围起的水池,循环的海水,漂浮的鱼块。那个苍白、瘦削、有着非人轮廓的身影缓缓浮上水面。灰绿色的长发,几乎透明的皮肤,颈侧细微开合的鳃裂,指尖半透明的蹼膜。


    还有那双眼睛。


    “对视的时候,”木兰说,“我感觉不对劲。不是害怕,是实实在在的不对劲。听力变模糊,视线发虚,连自己的呼吸节奏都乱了。那不是我自身的情绪,是那个东西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种东西影响了我。”


    希尔达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听说过。”她终于开口,在犹豫,“但按理说不该出现在这里……它们通常只在自由港联邦附近出没。”


    “自由港联邦?”


    “在西边海上,一片没有固定国王、没有统一法律的地方。”希尔达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旧羊皮册子,翻到某一页。上面是手绘的简陋地图。“由海盗、逃犯、异端学者和独立城邦组成的松散联盟。传说那里有很多不该存在于常理中的东西。”


    她的手指划过地图边缘的注释:“浑身长满眼睛的巨虫,躯干是人,高两米的蜘蛛……老师去过一次,回来说那是规则失效之地,现实世界的边界在那里变得模糊。”


    “为什么只在那个地方?”


    “不知道。”希尔达合上册子,“老师说,可能有什么东西把那些生物限制在那里。也许是地形,也许是气候,也许是别的什么。”


    木兰没有继续追问。自由港联邦不在她的计划里。她的目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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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吉利,是机器,是议会,是那些能打破故国循环的新东西。人鱼让她震撼,让她恐惧,但那只是插曲。她不想节外生枝。


    可另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阿银。


    她坠江已经两年了。北狄人野蛮,朝廷官员无能,城破之后,她会怎样


    “希尔达。”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干涩,“占卜能看别人的近况吗?生死,安危。”


    希尔达摇头。“不能看具体宿命,只能感知能量的趋势。而且需要信物作为媒介。”


    木兰没有犹豫。她解开外衣,从胸口夹层取出玉簪,放在桌上。


    白玉温润,细微的磕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希尔达怔住了。然后轻轻点头。


    “我试试。”


    她点燃香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水晶球被仔细擦拭,塔罗牌在深色绒布上摊开。希尔达闭眼片刻,呼吸变得悠长,然后睁开眼,手指抚过牌背。


    第一张牌翻开:星星。夜空下,女子跪在湖畔舀水,一颗大星在头顶闪耀,其余七颗小星环绕。画面宁静,充满希望与灵感。


    第二张牌:女祭司。女子端坐于石椅,手持卷轴,脚下新月,背后帷幕分隔圣俗。象征直觉、隐秘的知识与内在的智慧。


    第三张牌:力量。女子轻柔合上狮子的嘴,姿态从容,头上无限符号永恒旋转。不是蛮力,是以柔克刚的坚韧与心灵的力量。


    希尔达看着牌面,良久,轻轻舒了口气。


    “无论她是谁,身在何处,”她转向木兰,声音温柔而肯定,“他会比你想象中的更坚强。”


    “这种力量不是来权力,而是来自深沉的智慧、不灭的希望,以及一种足以驯服命运风暴的温柔坚韧。”


    她顿了顿,补充道:“牌面没有死亡或终结的意象。相反,它们暗示着一种持续的内在成长,即使在最黑暗的环境里。”


    木兰盯着那三张牌。星星的光芒,女祭司的静默,力量牌的从容。她不懂,但看起来都是挺好的牌,阿银应该也会好好的。但其他的可能。木兰不敢想。也压抑住自己不要去想。


    她伸手,收回玉簪,重新贴身藏好。冰凉的玉石很快染上体温。


    然后,她拔出腰间的短管手铳,放在桌上。


    “这个,”她说,“哪里能弄到火药?”


    她没问老费尔南多。那老头路子野,但嘴巴不严。木兰不想惹麻烦。


    希尔达拿起手铳,翻来覆去地看。“好漂亮!但我不知道哪里能弄火药。”她想了想,“妈妈可能知道。她认识港口的守卫队长,那些人有时候会私下倒卖军械。”


    她放下枪:“你明天再来一趟吧,我问过妈妈后告诉你。”


    木兰点头。她站起身,“谢了。”


    “等等。”希尔达叫住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小陶罐,“新调的伤药,愈合效果更好。记得每天换。”


    木兰接过,揣进怀里。她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希尔达。”


    “嗯?”


    “埃里克送你琥珀的时候,”木兰没回头,“你该当面谢他。维京人不懂拐弯抹角,你说了,他才知道。”


    门开了又关。草药味里混进一丝外面的酒气,然后慢慢沉淀下去。


    希尔达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短管手铳。银雕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像深海里的鱼鳞。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下枪,转身开始整理香料架。


    动作很慢,很仔细。


    嘴角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暖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