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北海渡14

作品:《西渡东归

    自从老费尔南多换了那个能把人晒脱皮的摊位,木兰就不太愿意替他看摊了。


    每天正午,老头还是会骂骂咧咧地抱怨几句,说白眼狼翅膀硬了等等,但声音里没什么真正的火气。木兰偶尔在市场里转转,看到有客人对东方漆器或摩尔铜灯感兴趣,便不动声色地引到老费尔南多的新摊位前。老头得了生意,也就闭了嘴。


    这天下午,木兰正在一家威尼斯玻璃珠贩子的摊位前,比较两种不同切割面的珠子在光线下的折射差异。她看得很专注,从老费尔南多那学到的门路不多,但却很管用。独眼贴近玻璃表面,试图对比记忆里细微的光路变化。


    一只手忽然拍了拍她的左肩。


    力道很稳,但控制得很好。木兰直起身,回头。


    埃里克站在她身后,红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团凝固的火焰。他穿着那件常穿的皮背心,胳膊上新增了一道愈合不久的浅疤。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没什么表情,但有种罕见的郑重。


    “什么事?”木兰问。


    “找个没人的地方。”埃里克说,声音压得很低。


    ---


    木兰把他带回那个破棚屋。


    埃里克在门口停下,高大的身躯堵满整个门框。他低头看了看低矮的门楣,又看了看里面堆满破烂的空间,最终选择在门外,找了一个倒扣的破木盆当凳子。


    他坐下去的瞬间,木盆发出不堪重负的“啪嚓”声,彻底裂成几片木板。埃里克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跌坐在地上。


    木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然后迅速绷紧,恢复成平时的面无表情。


    埃里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没去看那堆碎木片,只是挪了个位置,席地而坐。棚屋外墙阳光正毒辣。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皮袋。


    袋子塞得鼓鼓囊囊。埃里克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全是银币。成色很好,在阳光下闪着沉甸甸的冷光。他把银币堆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举行什么仪式。


    堆完了,他抬起头,看着木兰的眼睛。


    “我想求婚。”他说。


    木兰僵住了。


    不是惊讶,是某种更复杂的停滞。她看着埃里克,看着他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被海风和刀痕刻出棱角的脸,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此刻异常清澈的眼睛。她的大脑花了几秒钟才处理完这句话的含义。


    “你什么意思?”她终于问,声音有点干。


    “我要向希尔达求婚。”埃里克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用斧子砍出来的。


    又是一阵沉默。海风从棚屋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地上的灰尘。


    “你找她求婚就找她求婚呀。”木兰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你问我干什么?”


    “你是女人,”埃里克认真地说,“你了解女人。”


    木兰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把手里刚买的玻璃珠子扔到他脸上。


    “这些够不够?”埃里克问。


    “你自己去问她,”木兰懒得回答,摆了摆手,动作里满是无奈,“你俩亲兄妹一样,总把我当传话筒。”


    埃里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请求,也没什么期待,就是直直地看着,像在等一个答案。


    木兰叹了口气。


    “我正好也要去美人鱼酒馆。”她说,“你跟着我吧。”


    ------


    带着埃里克走在码头区,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平时木兰一个人走,像一抹融进背景的影子。没人会多看她一眼。


    但埃里克不同。


    他太高,太壮,红头发像一面移动的旗帜。他走路的姿势带着维京战士特有的、近乎傲慢的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沿途的小贩压低了交谈声,搬运工下意识地让开路,几个正在赌骰子的水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蔓延开。


    “是海狼号的人……”


    “那个红头发的,听说在蓟花号上一个人砍了七个……”


    “离远点,这群疯子……”


    木兰听见了。她面无表情地继续走,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她不再是影子了。她是和维京人走在一起的东方残废,是故事的一部分,是恐怖传说里一个猎奇的角色。


    美人鱼酒馆的门被推开时,里面的喧哗停顿了一瞬。


    老板娘在走道,手里端着两大杯的啤酒。看到埃里克,她手里的动作停了。粗壮的手臂在桌上一顿放下啤酒,发出巨响,啤酒的泡泡被震得不断涌出。她脸上的笑容也像啤酒泡一样迅速消失。她走到埃里克面前,仰头叉腰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大截的维京人。


    “我不管你是什么原因来的,”老板娘的声音不容置疑,像硬石头,“离希尔达远一点。”


    埃里克没说话。


    “你没有能力保护她,”老板娘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只会给她带来危险。你的船,你的斧子,你那些打打杀杀的理由——除了血和麻烦,还能给她什么?像你一样居无定所?”


    老板娘又好像隔着时空,不甘地想喊醒年轻的自己。


    埃里克仍然沉默。但木兰能感觉到,这次的沉默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沉默像一块礁石,坚硬稳固,不可动摇。但此刻,那块礁石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颓然的东西。


    木兰开口了。


    “我是来找希尔达拿东西的,”她说,气氛果然缓和了一些,“偶遇埃里克,他说可以帮我拿一下。”


    老板娘转过头,目光落在木兰身上。那双和希尔达一样的翡翠色眼睛里,有审视,有不信任,但最终,还是让开了一步。


    “你可以进去,”她对木兰说,然后重新看向埃里克,“他,滚出酒馆。”


    埃里克没动。他看了老板娘一眼,又看了木兰一眼,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酒馆里的喧哗重新响起,但比之前低了一个调子。


    ---


    希尔达的小房间里弥漫着熟悉的草药香。


    她看到木兰进来,脸上露出笑容,但当目光落在木兰空荡的身后时,那笑容淡了一些。


    “埃里克他是不是忙……”她欲言又止。


    “嗯。”木兰点头,没多解释。


    希尔达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皮质小袋,递给木兰。袋子不重,但里面装的东西很关键——火药,铅弹,还有一小卷用油纸包着的、用于引火的特制绒绳。都是给那把短管手铳用的。


    “妈妈说港口守卫队那边有存货,但不多,”希尔达说,“这些应该够你用一阵子了。”


    木兰接过袋子,掂了掂,点头。“谢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埃里克有事情想跟你说。”


    希尔达愣了一下。“啊,是吗?什么时候呢?”


    “刚刚他跟我一起进酒馆,”木兰说,“你妈妈不太喜欢他。他出去了。”


    希尔达轻轻捂住了嘴。她的眼睛睁大,翡翠色的瞳孔里闪过惊讶、了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急切。然后,几乎是本能地,她快步转身向房间那扇窄小的窗户。


    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窗户被推开,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


    埃里克站在窗外。


    他没走远,只是站在酒馆侧面的巷子里,背靠着斑驳的石墙。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应该是烦恼时狠狠揉了揉脑袋。


    木兰退后一步,让自己完全陷入房间的阴影里。她不想打扰这一刻。


    “埃里克。”希尔达呼唤,声音发颤。


    埃里克转过头,靠近窗户。


    “希尔达。”他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凿出来的。


    “你愿意嫁给我吗?”他问,直接得没有任何铺垫,“跟我一起走。”


    他从怀里掏出皮袋——就是之前在棚屋前给木兰看过的那个。解开系绳,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窗台上。银币堆成一座小山,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


    然后,他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更小的袋子。从里面取出的不是银币,而是一枚戒指和一对耳坠。


    戒指是银质的,戒面镶嵌着一颗切割粗糙但颜色极纯的蓝宝石,像一小片凝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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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海。耳坠是同样的款式,蓝宝石小一些,用细细的银链连着。


    埃里克把它们和银币一起,推向窗内的希尔达。


    希尔达没有接。


    她看着那些东西,看着埃里克摊开手掌上的宝石,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此刻异常专注的眼睛。然后,她抬起目光,对上他的视线。


    “埃里克,”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谢谢你。”


    “谢谢你每次都来看我,谢谢你……悄悄地帮我教训了那些在巷子里堵我的混混。虽然你从来没说过,但我知道是你。”


    “我也是维京人,可我从来没有去过故乡。谢谢你给我讲那些北方的故事,我会永远记得峡湾的雾,极夜的光,长船破开冰面的声音。谢谢你给我买的这些小东西,”她的目光扫过架子上的几样小摆件——一块琥珀,一枚刻着卢恩符文的骨片,一小瓶装着北地苔藓的玻璃瓶,“我都很喜欢。”


    她顿了顿。


    “可是,”她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我的妈妈……她只有我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进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对不起。”希尔达最后没有解释,声音轻得像叹息。


    窗外的埃里克没有收回手。


    他甚至没有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希尔达,看着她翡翠的瞳孔,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把东西往前又推了推,几乎要掉进窗内。


    “你留着。”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但更坚定,“这不够,我知道。”


    希尔达愣住了。


    “等我再跑几趟,”埃里克继续说,语速不快,却好像下了某种决心。“有了足够的钱。你要是喜欢里斯本,我们就住在这里。你要是想走老师的路,想去看更多地方,学更多东西。我们可以去英吉利住一段时间。或者别的地方,哪里都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保护你。用命。”


    窗边的希尔达猛地转过身。


    她背对着窗户,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木兰看到她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努力把那些即将冲破喉咙的声音压回去。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亚麻袍子的前襟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窗外,埃里克的声音再次传来。


    “希尔达。”


    希尔达没有回头,但她停住了哭泣,肩膀的颤抖也慢慢平复。她在听。


    “过几天我要走了,”埃里克说,“你保重。”


    没有更多的告别,没有承诺,没有追问。只有这句话,像他这个人一样,简单,直接,沉重。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希尔达仍然背对着窗户,站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转过身,走到窗边。巷子里已经空了,只有夕阳把石板路染成一片暖金色。


    她抬起手,轻轻关上窗户。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草药香,水晶球的微光,架子上的瓶瓶罐罐。一切如常,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木兰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希尔达身边。她没说话,只是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布巾。


    希尔达接过,擦了擦脸。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再流泪。


    “谢谢。”她低声说。


    木兰点头,拿起那个装火药的皮袋,转身走向房门。


    手放在门把上时,她听到希尔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


    木兰回头。


    希尔达站在房间中央,夕阳最后的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红红的眼睛,但眼神很清澈,很坚定。


    “帮我告诉他,”她说,“一路平安。”


    木兰突然想起来,当初阿银也是这么说。


    不过这两人,又把她当传声筒了。


    木兰点了点头。门开了,又关了。


    房间里只剩下希尔达一个人。她走到架子前,拿起那个装着北地苔藓的小玻璃瓶,握在手里。苔藓在瓶底蜷成一团,颜色是熟悉的、遥远的灰绿。


    窗外,港口的钟声敲响。一下,两下,三下。


    日子像码头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