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北海渡11

作品:《西渡东归

    门没关严。


    木兰等了几秒,确认走廊无人,轻轻推开一条缝,贴上眼。


    船长室比她想象得奢华。波斯地毯,银制酒具,墙上的海图用金框装裱,桌上甚至摆着一个小巧的、镶嵌珍珠的地球仪。空气里有葡萄酒、香水和陈年羊皮纸的味道。


    理查·德·克莱尔侧对着门,站在舷窗前,手里握着一把短管手铳。窗外,主甲板的火光映亮了他紧绷的侧脸。


    他正在给手铳装填。


    木兰看到了整个过程:倒火药、塞铅弹、压实、安置引火药……动作熟练,但人在微微颤抖。理查低低地笑,肩头跟着发狠似的抽动,不是恐惧,是兴奋,一种猎人终于等到猎物的兴奋。


    她轻轻关上门,没发出声音。


    然后转身,迅速下楼。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理查有火器,船长室空间狭窄,没有迂回余地。她需要更好的时机。


    楼梯下到一半,主甲板的景象映入眼帘。


    战斗已经进入最残酷的阶段。维京人彻底站稳了脚跟,正以奥拉夫为箭头,像楔子般凿进英军阵型中央。斧刃劈砍,盾牌撞击,鲜血在甲板上汇成滑腻的小溪,流向排水孔。


    埃里克也在那里。他一个人守着一截船舷,周围躺着五具英军尸体。三个持戟的士兵正在围攻他,戟尖从不同角度刺来,他用手斧格挡,脚步在血泊中移动,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到毫厘。


    但木兰看到了危险:右侧一个倒地的英军还没死透,正悄悄摸向掉落在旁的剑。


    她没有犹豫。


    从楼梯上一跃而下,落地时顺势翻滚,左手匕首出鞘,划过那伤兵的喉咙。动作干净利落,像割断一根绳子。


    然后她起身,融入混战的人群。


    埃里克看到了她,冰蓝色的眼睛闪过一丝什么。他忽然暴喝一声,双斧同时荡开两柄戟,空门大开。正面的士兵以为得手,挺戟直刺——


    木兰从侧面切入,匕首刺进那士兵的肋下,顺势一绞,拔刀,血喷。


    另外两个士兵一愣。埃里克的斧子已经到了。


    一颗头颅飞起,另一人被斧背砸中面门,鼻骨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尾楼?”埃里克喘着气问,脸上血和汗混在一起。


    “找到了。”木兰说,“给我一件英军外套。”


    埃里克没多问,从一具尸体上剥下镶钉皮甲和染血的外套,扔给她。


    木兰迅速套上。衣服宽大,遮住了她覆着的湿牛皮。她又抓了把血污抹在脸上,将空荡的右袖塞进怀里,伪装成受伤蜷缩的样子。


    “需要多久?”埃里克问。


    “他有枪,第二次击发时,至少一分钟。”木兰说,“这一分钟,够我近身。”


    埃里克点头。“奥拉夫那边压力很大。弩炮手在重新装填石弹,一旦发射,我们会死很多人。我得去解决弩炮。”


    “去。”木兰说,“贵族交给我。”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转身投入不同的方向。


    埃里克冲向船头弩炮台,战斧在火光中抡出死亡的弧线。


    木兰则跌跌撞撞地跑向尾楼楼梯,一边跑一边用带着哭腔的英吉利语喊:


    “大人!大人!底舱漏水了!海盗从后面上来了!”


    声音惊恐,绝望,完美模仿了一个吓破胆的水手。


    她冲上楼梯,撞开船长室的门。


    理查·德·克莱尔完成装填,正将短管手铳对准门口。


    他看到了一个满身血污、断了一条胳膊、惊恐万状的水手。


    “你说什么?!”他厉声问,枪口却没放下。


    “底舱!海盗从水下钻进来,破了底舱!船要沉了!”木兰扑倒在门口,“大人快去看看——”


    理查的脸色变了。底舱漏水是海员最深的噩梦。他下意识地朝门口迈了一步,枪口下垂了半分。


    就这一瞬。


    木兰动了。


    她不再伪装,身体像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弹起,左手匕首直刺理查握枪的手腕。


    但理查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快。


    他毕竟是受过正规剑术训练的贵族,虽然慌乱,但肌肉记忆还在。他猛地缩手,同时扣动了扳机。


    轰——!


    短管手铳在极近距离击发,枪口喷出的火焰几乎燎到木兰的脸。灼热的气浪,刺鼻的硫磺味,巨大的轰鸣震得她左耳瞬间失聪。


    但子弹没打中。


    木兰在他扣扳机的瞬间已经侧身翻滚,子弹擦着她耳畔飞过,击穿门板,木屑纷飞。


    她耳鸣得厉害,世界像隔了一层水。但眼睛看得清——理查扔掉了空枪,他知道来不及装填,从墙上拔出了装饰用的礼仪长剑。


    开刃的剑,寒光凛冽。


    “原来是你。”理查盯着她,脸上惊恐褪去,换上一种扭曲的兴奋,他想起来木兰那天手脚并用的推销那破帆布。“烂货市场的独眼老鼠。”


    木兰没回答,她听不懂英语,现学的两句已用完。她缓缓站直,匕首换到正握,独眼锁定对手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理查挥剑试探,一个标准的起手式,脚步沉稳。他确实学过格斗,剑法走宫廷流派,华丽但有效。


    木兰不退反进,匕首格开第一记直刺,身体贴剑身滑入,左膝顶向对方小腹。


    理查撤步,剑锋下压,削向她脖颈。她仰身躲过,匕首上撩,刺向他手腕。


    铛!匕首与剑身碰撞,火星迸溅。


    两人在狭窄的船长室里缠斗。理查的剑长,占据优势,但木兰更灵活,总是贴得很近,让长剑难以发挥。匕首与剑锋不断交击,声音急促如暴雨。


    木兰在观察。理查的剑术严谨,但缺乏实战的变通。他每次攻击前都有微小的预兆——肩膀下沉,手腕微转,呼吸节奏变化。


    第五个回合,理查使出一记突刺,力道用老。


    木兰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不格挡,反而用左肩硬撞向剑身侧面。剑锋划过覆着的湿牛皮,切开皮料,但没能深入。撞击的力道让理查身体一歪。


    就是现在。


    木兰的匕首像毒蛇吐信,精准地挑进理查右手腕的肌腱之间,一划,一挑。


    “啊!”理查惨叫,长剑脱手。


    他左手本能地去捂伤口,木兰的匕首已经划出第二道弧线,割断了他左脚跟的肌腱。


    理查跪倒在地,鲜血从手腕和脚踝涌出,瞬间染红地毯。


    “你……你这个……”他疼得脸色惨白,嘴唇颤抖,还想说什么。


    木兰没给他机会。她扯下窗帘的束带,迅速将理查双手反绑,又用另一根束带捆住他的双脚。动作熟练得像在捆扎货物。


    然后她捡起地上的短管手铳,检查了一下——确实是好工艺,银雕精美。她将枪插进腰带。


    窗外,主甲板的战斗声正在减弱。


    维京人的战吼越来越响,英军的抵抗越来越零星。


    木兰拖着被捆成粽子的理查,走出船长室。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奥拉夫带着几个战士冲了上来,脸上、身上全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看到了木兰,看到了她手里的俘虏。


    短暂的沉默。


    然后,奥拉夫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干得漂亮,林。”


    ---


    战斗午夜前彻底结束。


    蓟花号的甲板上躺满了尸体,大部分是英军的,也有十几个维京战士。伤者的呻吟在夜风中飘散,像哀悼的挽歌。


    奥拉夫下令清理战场。维京战士将同伴的尸体小心抬回海狼号,英军的尸体则抛入大海,这是海葬,也是防止瘟疫。


    俘虏有二十三人,包括重伤的大副和几个军官。理查·德·克莱尔被单独关押在尾楼一个储藏室里,手脚的伤口被简单包扎,但没给止痛药。奥拉夫要让他清醒地感受一切。


    “搜船。”奥拉夫对埃里克说,“所有值钱的,能搬的,都搬上来。特别是底舱那些木箱,我倒要看看威尼斯精密仪器是什么宝贝。”


    埃里克带着十个人下去了。


    木兰没跟去。她站在主桅下,抬头看着蓟花号的主帆。帆面上绣着克莱尔家族的纹章——三只交错的猎犬,金线在火光中依然闪亮。夜风吹过,帆布微微鼓起,像巨兽垂死的呼吸。


    奥拉夫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没看帆,看着甲板上尚未干涸的血迹。


    “理查·德·克莱尔。”奥拉夫的声音底下有东西在翻滚,“一年前,在北海。哈拉尔的船只是误入那片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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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解释了,愿意立刻离开。但理查要功劳,要人头。他让手下先动手,等哈拉尔被围住,筋疲力尽时,从背后用钉头锤砸碎了他的头骨。”


    他顿了顿,从腰后抽出自己的钉头锤。锤头沾着血,在火光中泛着暗红。


    “今天,我用同样的家伙,砸碎了至少五个人的脑袋。”奥拉夫说,“但不够。远远不够。”


    木兰没说话。她知道奥拉夫不需要回答。


    底舱忽然传来喊声,是埃里克的声音,带着某种罕见的、近乎震惊的语气。


    “奥拉夫!下来!你快下来看看!”


    奥拉夫和木兰对视一眼,快步走向底舱入口。


    底舱比想象中深,楼梯陡峭,空气中弥漫着海水、腐烂木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味。火把的光照亮了堆积的货箱、散落的麻袋,还有一个用厚重帆布围起来的巨大水池。


    水池占去了底舱近三分之一的空间,边缘用木框加固,帆布从木框上垂下,浸在水里。水是活水,通过一套简陋的管道系统与船底的进排水口相连,保持循环。水面上漂浮着切碎的鱼块和贝类残渣。


    埃里克和几个战士站在水池边,火把举高,脸色在摇曳的光中显得异常复杂。


    “里面有东西。”埃里克说。


    奥拉夫走近,弯腰看向水池深处。


    水很清,但深。火把的光只能照亮上层。起初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水波晃动投下的阴影。然后,阴影动了。


    一个轮廓缓缓从深处浮上来。


    先是苍白的、几乎透明的手臂,五指间有蹼状的薄膜。接着是长发,海草般在水中散开,颜色是一种失去生命力的灰绿。最后是脸——一张介于人类与鱼类之间的脸,眼眶深陷,鼻梁几乎不存在,嘴唇薄得像两道裂口。


    它睁开眼睛。


    眼睛很大,几乎占去半张脸,瞳孔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那目光空洞,麻木,像深海里从未见过光的生物。


    美人鱼。


    这个词跳进每个人的脑海,但没有人说出来。这不是传说中歌唱诱惑水手的美丽生物,而是一个憔悴、怪异、被囚禁在帆布水池里的……东西。


    它浮到水面附近,手臂无力地划动了一下,然后又沉下去,回到阴影里。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连水花声都轻微得像叹息。


    “诸神啊……”一个年轻的维京战士低声说,划了个驱邪的手势。


    奥拉夫直起身,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他看向埃里克:“那些木箱里是什么?”


    “空的。”埃里克说,“十二个木箱,全是空的。只有稻草。威尼斯精密仪器是个幌子。真正的货物是这个。”


    那东西再次缓缓浮上水面。这次它抬起脸,纯黑的巨大瞳孔映着火把跳跃的光,却没有倒影,仿佛所有的光都被吸进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它的目光掠过战士们僵硬的身体,紧握武器、指节发白的手,最后停留在木兰脸上。


    对视的刹那,木兰感到脊椎窜起一道冰冷的战栗。


    这与她在里斯本码头初见火枪时感受到的震撼截然不同。火枪是可理解的机械,无非是火药推动金属,也不过是另一种精巧的弩。


    可它不属于任何她所知的纲目。既非《山海经》里志怪笔下的精魅,也非佛经所述六道众生。它身上同时存在着过于像人的肢体轮廓,和彻底非人的生理细节——颈侧细微开合的鳃裂,指尖半透明的蹼膜,皮肤下隐约可见的、不同于人类血管走向的幽蓝脉络。


    感官此刻如隔着一层厚玻璃,木兰耳边嗡嗡作响。她死死盯着那生物缓缓沉入水底,仿佛它本就是这潭死水的一部分,是海深处某种不可言说之物的延伸。


    她忽然想起老海商醉醺醺提起的“英吉利新学问”——那些解剖尸体的医生,那些用玻璃镜片观察的学者。他们试图用规律和公式解释万物。可眼前这东西能被解剖吗?能被归类吗?能被那些精巧的仪器测量、记录,然后安然塞进某个“物种”的抽屉里吗?


    恐惧在她胃里凝结成块。不是对刀剑或火药的恐惧,而是对未知本身的恐惧。在人类文明灯火照不到的深海里,悄然蠕动、繁衍、被捕获又被贩卖的一种不可描述之物。


    她突然想干呕,这比任何地狱都更令她毛骨悚然。因为地狱至少是人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