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的黑球静静地躺在洞穴中央，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诡异装饰品。


    五条悟绕着它转了一圈，苍蓝色的六眼里面浮现出浓厚的兴趣。


    透过半透明的冰层，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东西——


    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眼睛，那些层层叠叠的锋利牙齿，还有那些被永远定格在挣扎瞬间的淤泥和铁皮。


    它们没有动。


    但也没有死。


    五条悟停下脚步，微微歪了歪头。


    就在他刚才转身的瞬间，他捕捉到了，冰层的深处，有一只眼睛，轻轻地转动了一下。


    五条悟的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果然。


    诅咒的那部分还在。


    咒力和数码兽的数据融合之后，诞生的不只是稀有烂泥兽这个个体，还有一种更顽固的东西——活性。


    那种属于诅咒的、即使被封印也不会轻易消散的活性。


    他转身走向另一边。


    那里散落着刚才被苍龙兽冰霜吐息冻住、又从稀有烂泥兽身上脱落的碎块。大大小小的黑色冰块堆成一堆，里面同样封着淤泥、眼睛和嘴巴的碎片。


    五条悟蹲下身，随手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


    术式反转·赫。


    咔嚓。


    冰块应声而碎，里面那团黑色的淤泥落在地上。


    五条悟站起身，后退一步，静静地看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团黑泥开始动了。


    它像是刚从冬眠中醒来的虫子，先是轻轻地蠕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开始伸展。


    那些被冻结时收缩起来的触须重新张开，那些原本闭着的细小眼睛重新睁开，那张小小的嘴巴也开始一张一合，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但它太小了。


    只有拳头大的一团，相对于刚才那个三米高的庞然大物来说，就像是从巨兽身上掉下来的一根毛发。


    它能动，能伸展，能睁开眼睛，却做不了任何事，没有足够的能量攻击，没有足够的躯体威胁，甚至移动都显得艰难而缓慢。


    五条悟饶有兴致地看着它在那儿蠕动，然后从腰间取下了神圣计划。


    蓝白色的光芒从设备中射出，笼罩住那团小小的黑泥。


    和之前在妖精之森净化古树时的反应一样。神圣计划的光芒照上去，那些黑色的表面开始泛起细微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一点点地剥离。但那过程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变化，而且那些被剥离的部分很快就又被新的黑色补上。


    净化在进行，但不全面。


    五条悟收起神圣计划。


    然后他抬起手。


    蓝白色的数码之魂瞬间点燃——


    那团火焰在他掌心轻轻跳动，像是拥有自己的意识。五条悟没有犹豫，直接将手覆向那团还在蠕动的黑泥。


    嗤——！


    那声音就像是烧红的铁块落入冷水中。


    黑泥在接触数码之魂的瞬间就开始剧烈地颤抖，那些刚刚睁开的眼睛同时瞪大，那张小小的嘴巴发出尖锐的嘶鸣。


    蓝白色的火焰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黑泥的表面蔓延、渗透、灼烧，所过之处，那些黑色的物质就像是被阳光照射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蒸发、消失。


    不到十秒。


    那团拳头大的黑泥就彻底不见了。


    地面上干干净净，连一点残留的痕迹都没有。


    五条悟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蓝白色的火焰还在那儿跳动，温暖而明亮，像是在等待他的下一个指令。


    他慢慢握紧拳头，火焰从指缝间消失。


    然后他笑了。


    “果然——”声音里面带着自信与笃定。


    数码之魂灼烧这种混合体的速度，比神圣计划快太多了。如果说神圣计划是在一点一点地剥离，那数码之魂就是在直接焚烧——


    从根源上、从本质上、从存在上，彻底地抹除。


    是因为他本身是咒术师吗？


    还是因为他同时拥有了两个世界的力量？


    又或者，这种“克制”本身就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他现在还没有完全理解、但迟早会弄明白的规则？


    五条悟转过身，慢慢走向那颗巨大的冰球。


    他的脚步轻微，但在空旷的洞穴里依然清晰可闻。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停在冰球面前，抬起头，苍蓝色的六眼对上冰层深处那些正在转动的红色眼睛。


    那些眼睛——


    它们停止了转动。


    所有的眼睛，同时停止了转动，同时看向同一个方向，看向同一个人，看向那个站在冰球面前、正微微扬起嘴角的银发孩子。


    恐惧。


    五条悟从那无数只眼睛里读出了这种情绪。


    稀有烂泥兽已经没有多少理智可言了。它是由淤泥和铁皮拼凑而成的怪物，是由咒力和数码兽数据混合而成的扭曲存在，它本来不应该懂得恐惧这种复杂的情感。


    但它懂了。


    在那些眼睛对上那双苍蓝色眼眸的瞬间，它懂了。


    它本能地想要后退。


    但动不了。


    冰层把它封得死死的。


    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类抬起手，看着那只小小的手掌贴上冰面，看着蓝白色的火焰从掌心涌出，顺着冰层的表面蔓延——


    然后，火焰穿透了冰层。


    蓝白色的光芒在冰球内部亮起。


    那些眼睛惊恐地瞪大，那些嘴巴发出无声的嘶吼。火焰触碰到第一团淤泥的瞬间，那团淤泥就开始消融；火焰触碰到第一只眼睛的瞬间，那只眼睛就闭上后再也不会睁开；火焰触碰到第一张嘴巴的瞬间，那张嘴巴就永远停止了张合。


    但这个过程并不快。


    五条悟有意控制着速度。


    他就站在那儿，手掌贴在冰面上，苍蓝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冰球内部的变化。那些眼睛在火焰的灼烧下一个接一个地闭上，那些嘴巴一张接一张地停止嘶吼，那些淤泥一团接一团地消失殆尽。


    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


    当最后一张嘴巴终于发出最后一声哀嚎，当最后一只眼睛终于不甘地闭上，当最后一团淤泥终于彻底消散——


    那颗冰球空了。


    它还在那儿，还是那颗冰球，但里面的东西已经什么都不剩了。透明的冰层里干干净净，连一点黑色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五条悟收回手，轻轻呼出一口气。


    蓝白色的火焰从掌心消失，冰球静静地立在原地，反射着洞穴里微弱的光线，像一件普通的、无害的、不会再伤害任何人的冰雕。


    碧龙兽从旁边凑过来，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五条悟的手臂。它刚才一直安静地蹲在旁边，看着自己的搭档做这一切，没有出声，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陪着。


    五条悟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揉了揉它脑袋上那圈毛茸茸。


    “走吧。”他说。


    裂缝还在那里。


    但这一次，当五条悟再次走近时，他发现了一些之前被忽略的东西。


    那些从裂缝深处涌出来的淤泥已经消失了。随着稀有烂泥兽的彻底消亡，那些残留在裂缝边缘的黑泥也一并消散，露出下面的真实面貌。


    那是一根管道。


    银色的，金属质地的，直径足以容纳三四个成年人并排行走的管道。它从裂缝深处延伸出来，斜斜地插入岩壁，然后消失在黑暗之中。


    五条悟站在管道入口处，苍蓝色的六眼向深处望去。


    视野里，管道的结构清晰可见。它并不是直的，而是带着轻微的弧度，蜿蜒着向某个方向延伸。管壁很光滑，没有锈迹，没有破损，看起来像是被人精心维护过。


    而在更深处，六眼捕捉到了空气的流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碧龙兽。


    碧龙兽正仰着脑袋打量这根巨大的管道，赤红色的眼睛里带着好奇。它试着往里面探了探脑袋，然后又缩回来，朝五条悟摇了摇尾巴。


    五条悟笑了一下，然后纵身一跃，跳进了管道。


    碧龙兽紧随其后。


    管道的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碧龙兽试着在心里比划了一下——就算它进化成苍龙兽，在这根管道里也能自由地行走，甚至还可以稍微伸展一下翅膀。


    五条悟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苍蓝色的六眼始终注视着前方。


    他没有犹豫。


    没有停顿。


    从进入这根管道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考虑过“要不要继续”这个问题。因为前面有他要找的答案，那些关于钥匙的，关于支柱的，关于黑暗势力的，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的答案。


    管道不是直的。


    有时候会向左拐一个弯，有时候会向右偏一点角度，有时候会突然向下倾斜，有时候又会缓缓上升。


    脚步声在金属管壁上回荡，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碧龙兽跟在五条悟身后，亦步亦趋。它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要走多久，但它一点儿也不着急。只要跟着悟就行了，悟会知道该怎么做。


    就这样走了四十多分钟。


    前方突然出现了光。


    就在五条悟前面几米，从管道上方透下来的某种明亮温暖的、带着某种机械轰鸣声的光芒。


    五条悟放慢了脚步。


    他走到那束光的下方，抬起头。


    头顶是一个井盖。


    铁质的镂空井盖，上面有着复杂的几何图案。光线透过那些镂空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而透过那些缝隙，可以看见上面的世界——


    那是一座巨大的工厂。


    到处都是五条悟叫不出名字的大型机械，到处都是正在运转的生产线，到处都是齿轮、传送带、机械臂发出的轰鸣声。那些机器在自动运行着，生产着一些奇形怪状的零件，有的像螺丝，有的像齿轮，有的像某种精密仪器的外壳。


    六眼的视野向上延伸，穿透井盖，穿透那些机械，穿透整个空间。


    然后他捕捉到了生命的气息。


    很多。


    不止一个。


    十几个——不，更多。


    一部分集中在某个角落，蜷缩在一起，气息微弱而惊恐。它们在笼子里。


    另一部分分散在工厂各处，正在有规律地移动，像是在巡逻。它们的呼吸平稳而机械，没有太多情感的波动。


    五条悟没有动。


    他就站在井盖下方，静静地感知着上面的每一道气息。


    那些巡逻的，气息都不算强。以数码世界的标准来看，大概也就是成熟期的水平，对他来说构不成任何威胁。


    但有两个不一样。


    其中一个的气息很特别——庞大、笨重、带着金属的质感，像是某种机械和生物的结合体。它的位置比较固定，应该是在某个房间里，没有移动。


    而另一个——


    五条悟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个气息他认识。


    在那座北方的山洞里，在伽楼达兽被禁锢的地方，在那个黑暗的祭坛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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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入侵兽。


    那家伙在这里。


    五条悟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苍蓝色的眼睛却在瞬间变得更加清醒、更加专注。他的六眼全力运转，捕捉着上方传来的每一丝信息、每一道声音、每一缕能量的波动。


    然后他听见了。


    那个熟悉的声音，正在和另一个声音对话。


    “怎么样？它还没交出来吗？”


    是入侵兽。那个阴冷的、带着某种优越感的语气，和之前一模一样。


    另一个声音响起，笨重而沙哑，像是金属摩擦发出的噪音：“没有。不愧是机械族大祭司，骨头够硬的。不过病毒的侵蚀可不是开玩笑的，呵呵呵……”


    那个声音笑了，笑声里带着得意和残忍。


    “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加入我们。就和那个原鳄龟兽一样。”


    五条悟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是地族大祭司的名字。之前在那四只小家伙的村子里，独角兽提到过，大祭司带着族人去抵抗，然后就失踪了。


    原来是在这儿。


    原来已经——


    “虽然地族的钥匙被那家伙偷走了，但是还好地族大祭司已经被我们控制了。”入侵兽的声音继续传来，“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拿到机械族的钥匙。要加快速度。”


    五条悟静静地听着，苍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还有——”入侵兽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一点。


    “要小心，被选召的孩子。”


    那个坦克一样的数码兽点了点头，金属的身躯发出咔咔的声响：“明白。”


    然后，五条悟看见——


    透过井盖的缝隙，透过那些斑驳的光影，他看见入侵兽抬起了手。


    那只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轨迹，暗紫色的能量从掌心涌出，像是有生命一样开始缠绕、包裹、蔓延。那些能量缠绕上入侵兽的身体，从头到脚，从前到后，然后——


    空间开始扭曲。


    那道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变得透明，变得像是融入阴影之中。暗紫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然后——


    消失了。


    和上次一模一样。


    五条悟静静地看完了整个过程。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身边的碧龙兽。


    碧龙兽正仰着脑袋看他，赤红色的眼睛里带着询问。


    五条悟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地抬起手，朝碧龙兽打了个手势。


    碧龙兽点了点头，小小的身体紧紧贴在五条悟腿边。


    三分钟后——


    那个坦克一样的数码兽对着周围的属下吩咐了什么，然后转身离开这个房间。它移动时发出的轰鸣声很大，轰隆隆的，像是有什么重型机械在地面上滚动。


    就是现在。


    五条悟轻轻推开井盖。


    铁质的盖子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他探出头，苍蓝色的六眼迅速扫过周围的环境——


    没有人。


    那个房间确实已经空了，只剩下那些还在运转的机器和生产线。那个坦克数码兽走了，那些巡逻的守卫也不在这个区域。


    五条悟翻身跃出井盖，碧龙兽紧随其后，两个身影轻巧地落在地面上，然后迅速移动到最近的一处掩体后面。


    那是一个大型机械的基座，足以挡住他们两个小小的身体。


    五条悟从掩体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开始仔细观察这个工厂。


    现在他看清楚了。


    这里确实是一座工厂。巨大的空间被分割成不同的区域，错综复杂的生产线在其中蜿蜒穿行，自动化的机械臂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生产着那些奇形怪状的零件。机器的轰鸣声充斥着整个空间，震得耳膜都有些发麻。


    而在工厂的一角——


    五条悟的目光停住了。


    那里有几个笼子。


    铁质的，很大的，足以装下好几个成长期数码兽的笼子。笼子里蜷缩着几道小小的身影，它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呜咽。


    五条悟眯起眼睛，六眼的视野穿透笼子的铁栏，看清了那些小家伙的模样。


    它们很小。


    机械的身体，黑色的外壳，头上长着两只小小的尖角。每一只看起来都只有碧龙兽一半大。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神圣计划，按下了扫描键。


    屏幕上浮现出文字：小揪形虫兽。


    成长期数码兽。


    他又看向工厂的其他地方。


    那些巡逻的——


    十几个，不，仔细数的话是十六个。它们分散在工厂各处，沿着固定的路线巡逻，步伐整齐划一，动作机械而重复。每一只都是同样的外形，褐色圆筒形的身体，两只巨大的眼睛在头部闪烁着红色的光芒。


    五条悟再次按下扫描键。


    守卫兽。


    成熟期，机械型数码兽。眼睛泛着红光——那是被黑暗侵蚀的迹象。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工厂，扫过那些生产线，扫过那些笼子，扫过那些巡逻的守卫兽，最后落在某个方向。


    那里有一扇门。


    很大的门，紧闭着，门上有着复杂的机械锁。门的后面，隐约能感知到一道气息——


    那个坦克一样的数码兽，还有另一个，更微弱的、正在被什么东西侵蚀的气息。


    机械族大祭司。


    应该就在那扇门后面。


    五条悟收回目光，轻轻靠在掩体上。


    苍蓝色的眼睛里映出工厂天花板上那些闪烁的灯光。


    齿轮回廊。


    他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