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内部，机器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五条悟和碧龙兽安静地蹲在一处大型机械的基座后面，苍蓝色的眼睛透过掩体的边缘，静静的注视着那些正在巡逻的身影。


    守卫兽。


    总共十六只，分散在工厂各处，沿着不同的路线缓慢移动。


    它们的步伐整齐划一，粗壮的双腿在地面上踏动，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那两只巨大的眼睛在头部闪烁着红色的光芒，左右转动着，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五条悟没有动。


    他就那样安静地蹲着，视线追随着那些红色眼睛的移动轨迹。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他注意到了。


    那些守卫兽的巡逻路线并不是固定的。它们会在某个时间点突然改变方向，换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线继续巡视。


    第一轮，路线A。


    第二轮，路线B。


    第三轮，路线C。


    然后——


    回到路线A。


    每三轮一个循环。


    也就是说，如果要不惊动任何东西突袭，就只能在这三轮以内动手。一旦超过三轮，它们的路线就会重置，所有的规律都要从头开始算起。


    他继续观察，同时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十六只守卫兽，分布在整个工厂的不同区域。有的靠近生产线，有的靠近仓库，有的就在那扇紧闭的门附近徘徊。它们的视线覆盖范围几乎囊括了整个空间，彼此之间还有微妙的交叉——


    也就是说，任何一只守卫兽被攻击，其他守卫兽都会在第一时间察觉。


    五条悟的视线扫过那些红色的眼睛。


    不需要击败。


    只需要解除控制。


    数码之魂可以做到这一点，就像之前在妖精之森净化古树，以及刚才净化稀有烂泥兽一样。蓝白色的火焰能够驱散那些侵蚀了它们意识的黑暗，让它们恢复原本的样子。


    但是——


    要一口气把数码之魂附着到十六只守卫兽身上，还不能惊动门后面那两个家伙，这个难度……


    五条悟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如果直接用数码之魂远程附着，那些蓝白色的火焰在空气中流动的轨迹太明显了。


    守卫兽们会看见，会警觉，会发出警报。就算它们来不及发出警报，那些火焰的波动也会被门后面的那个坦克数码兽察觉到，这样安杜路兽就会有危险。


    如果一只一只地解决，倒是可以控制波动。但时间太长了。十六只，就算每只只用一分钟，也至少需要十六分钟。而在这十六分钟里，只要有一只守卫兽察觉到不对劲，发出警报的话，一切就都完了。


    如果先引开它们再解决……


    五条悟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守卫兽的分布，摇了摇头。


    不行。这些家伙的巡逻路线虽然会变，但覆盖范围太大了。无论从哪个方向引，都会同时惊动至少三只以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周围只有守卫兽走动的声音，履带滚动的声音，还有——


    呜呜……


    隐隐约约的抽泣声。


    五条悟的目光转向工厂角落那几个铁质笼子。


    小揪形虫兽们蜷缩在里面，挤成一团。它们的身体在发抖，小小的触角耷拉着，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呜咽。有一只稍微大一点的，正用身体挡在其他几只前面，自己也在发抖，却拼命忍着不发出声音。


    它们害怕。


    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被关进笼子里，不知道那些平时温和的守卫兽为什么眼睛会变成红色。它们只知道害怕，只知道缩在一起，只知道小声地哭。


    呜呜……


    那个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机器的轰鸣盖住。但五条悟听见了。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苍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然后又慢慢睁大。


    他眨了眨眼。


    碧龙兽正安静地蜷缩在他旁边，赤红色的眼睛一会儿看看那些守卫兽，一会儿看看自己的搭档。它不敢出声，不敢动，只是安静地等着。


    然后它看见，五条悟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五条悟抬起手。


    结印的动作流畅而熟悉，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情。他的嘴唇轻轻张开，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碧龙兽能听见。


    “由暗而生——”


    碧龙兽好奇地歪过头。


    它不明白自己的搭档在说什么，但它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不一样了，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包裹住，变得安静了一些，隔膜了一些。


    五条悟的嘴唇继续动着，念出那句已经念过无数次的话：


    “暗中至暗——”


    “污浊残秽——”


    “皆尽祓除。”


    最后四个字落下的瞬间，碧龙兽什么也没看见。


    但五条悟看见了。


    一道黑色的屏障，从虚空中浮现，慢慢地、无声地扩张开来。


    它像是一层半透明的薄膜，从五条悟所在的位置开始蔓延，向着那些守卫兽的方向延伸，向着整个工厂的核心区域延伸。所过之处，光线似乎都变得柔和了一些，声音似乎都变得遥远了一些。


    帐。


    咒术师用来隔离区域、隐藏战斗痕迹的结界。


    五条悟看着那道慢慢成形的黑色屏障，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个弧度。


    “没想到……”他小声嘀咕着，从掩体后面站了起来，“我居然在数码世界还有布置帐的一天。”


    他站直了身体。


    那些守卫兽的红色眼睛，在同一时间转了过来。


    警告声在它们喉咙里滚动，随时准备爆发。它们的身体转向五条悟的方向，履带开始滚动，朝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入侵者逼近。


    警告声——


    没有响起。


    那些声音在冲出喉咙之前，就被那道看不见的屏障挡住了。它们回荡在屏障内部，回荡在这个被隔绝的空间里，却连一丝一毫都没有泄露出去。


    五条悟笑了笑。


    “速战速决吧～”


    蓝白色的火焰在他掌心亮起。


    十分钟后。


    最后一只守卫兽的眼睛里，红光如同退潮般消散。


    那只守卫兽站在原地，巨大的机械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它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那些履带，看着周围那些同样眼神恢复清澈的同伴，发出了一声困惑的嗡鸣。


    它抬起头，看见了一个银白色头发的孩子，正站在不远处朝它挥了挥手。


    “哟！醒啦？”五条悟的声音轻快，带着点“总算搞定了”的轻松。


    五条悟看见守卫兽的眼睛闪烁着，已经彻底清醒之后，便转身走向工厂角落的那些笼子。


    碧龙兽已经在那儿了。


    小家伙正用牙齿咬着笼子上的门锁，使劲儿地啃。那锁是金属的，很结实，但碧龙兽的牙齿也不是普通的牙齿。


    咔嚓。


    锁断了。


    碧龙兽叼着那把断掉的锁，甩了甩脑袋，把它扔到一边。然后用脑袋顶开笼门，朝里面那些蜷缩成一团的小家伙们轻轻呜了一声。


    小揪形虫兽们抬起头。


    它们看见笼门开了，看见外面站着一只冰蓝色的小龙，看见更远处还有一个银白色头发的孩子。它们愣了一秒，两秒，然后——


    哗啦一下全涌了出来。


    “呜呜呜——”


    “哇哇哇——”


    哭声一下子炸开了。


    那些小家伙们围着碧龙兽，围着五条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的一边哭一边往五条悟身上爬，有的一边哭一边用脑袋蹭碧龙兽的腿，有的一边哭一边还回头看一眼那个笼子，好像怕它又会把自己关回去。


    五条悟低头看着这些往自己身上爬的小家伙，没有躲。


    他任由它们爬，任由它们蹭，任由它们把眼泪鼻涕抹在他的衣服上。他只是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那些小小的脑袋。


    “好了好了～”


    “没事了哦”


    那些守卫兽们围了过来。


    一只守卫兽走上前，在小揪形虫兽们面前蹲下身。它伸出机械的手，轻轻地碰了碰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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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最大的小揪形虫兽。


    那只小家伙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然后抬起头，对上守卫兽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清澈的。


    它愣了一秒，然后哇的一声，扑进了守卫兽怀里。


    其他守卫兽也走上前，一只一只地蹲下身。那些小揪形虫兽们犹豫了一下，然后一只一只地扑了过去，被那些机械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抱起来，捧在怀里。


    五条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看着那些守卫兽抱着小揪形虫兽的样子，看着它们小心翼翼地捧着小家伙们的动作，嘴角微微弯起。


    “差不多了”他开口，清亮的声音清楚地传进每一只守卫兽的耳朵里。


    “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吧！大家先暂时离开这里。”


    守卫兽们抬起头，看向他。


    “等我解决完里面那个大坦克，你们再回来。”五条悟朝那扇紧闭的门扬了扬下巴，“现在先带着它们走，走得越远越好。”


    守卫兽们互相看了看。


    那只抱着小揪形虫兽的守卫兽低下头，看了看怀里那个还在抽泣的小家伙，又抬起头，看向五条悟。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其他守卫兽也跟着点头。


    它们抱着那些小小的身影，转过身，迈开脚步，朝着工厂出口的方向走去。虽然身型很沉重，但是脚步声很轻，像是在刻意压着，怕惊动什么。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只抱着小揪形虫兽的守卫兽回过头，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正站在那儿，背对着它们，面朝着那扇紧闭的门。苍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那扇门的某个点，像是在思考什么。


    守卫兽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它转过身，带着那些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工厂外的光线里。


    工厂安静下来。


    机器的轰鸣还在继续，生产线还在自动运转。但那些巡逻的脚步没有了，那些红色的眼睛没有了，那些蜷缩在笼子里的哭声也没有了。


    只剩下五条悟和碧龙兽，站在空旷的工厂中央，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门。


    碧龙兽走到五条悟腿边，仰起脑袋看他。


    五条悟低头，伸手揉了揉它脑袋上那圈毛茸茸。


    然后他收回手，转向那扇门。


    他拍了拍手，像是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又像是在为自己打气。


    “接下来——”


    他的声音轻快，带着点“好戏才刚刚开始”的期待。


    “就该处理这边了。”


    他朝那扇门走去。


    脚步很轻，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那扇门静静地立在那儿，又大又厚，门上的机械锁复杂而精质。


    门里面的存在很明显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五条悟停在门前。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那些复杂的机械锁，看着那些齿轮和螺栓和精密的机关。


    然后他笑了。


    碧龙兽站在他腿边，赤红色的眼睛盯着那扇门。它的小尾巴绷得紧紧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蓄势待发。


    五条悟抬起手，掌心贴上那扇冰冷的金属门。


    苍蓝色的六眼微微眯起。


    门那边——


    坦克数码兽正在某个房间里，对着那个被侵蚀的大祭司说着什么。它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过来，模糊而遥远，但五条悟能捕捉到那些只言片语。


    “……别硬撑了……”


    “……加入我们……”


    “……钥匙……”


    五条悟的嘴角弯了弯。


    他收回手，转头看了一眼碧龙兽。


    碧龙兽仰着脑袋看他，赤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准备好了”。


    五条悟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转回头，重新看向那扇门。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的红光。


    很小，很轻，像是随便敲门的力度。


    但那一击落下的地方，正是那扇门最脆弱的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