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衿刚坐下没多久，纪竞思就先来了。


    “妹妹。”纪竞思大步跨进大殿，第一眼先看向未婚妻，轻轻地道了句好，才看向其他人。


    彼时苏明衿正端着茶盏准备喝茶，听到太子的声音时浑身一震，不明所以地立即跟着起身回了个礼，才又坐了下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几乎没有丝毫的停顿。


    因为其实也没有思考。


    坐下后苏明衿才后知后觉了太子干了什么事情，她抬眼望去，果真见纪竞思脸上难掩笑意，和她对上视线，也不闪避，反而对着她温和地笑笑。


    苏明衿一顿，马上低下头躲开他的目光。


    我们不是才见了一面吗？为什么你表现的我们好像很亲昵一样？


    苏明衿心中五味杂陈，偷偷转头瞥了一眼同自己隔了一张茶桌的兰自秋，果真见她脸色复杂。纪竞思进来后第一句喊的是她，第二句就是对兰自秋的一顿嘘寒问暖的场面话，苏明衿只听到纪竞思没什么起伏的嗓音，兰自秋的反应却淡淡的，不见受宠若惊，但也不曾失了礼数。


    纪竞思见她率先移开了视线，脸上笑意不改，侧头对着一旁的宫女淡声道：“让栖宁他们先进来，一会外面太阳就大了。”


    苏明衿听着这话头觉得不太对，借喝茶掩盖了自己的神色。


    纪竞思这话什么意思？指向性好像有点强，他站明家？


    苏明衿抬眼望去，只见一屋子的人神情各异，显然对这句话都有着自己的解读。


    纪竞思神色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无欲无求的寡淡感，好似不知自己随口的一句话引起了轩然大波，环顾了一下殿内，才轻声道：“父皇有些事情被绊住了，一会就到，随城近期连日大雨，他分身乏术。”


    苏明衿敛眉，随城水灾，还是快来了吗？


    宫女领命下去传唤了，不多久，纪栖宁很快就搀扶着一拐一瘸的明念陵缓步进来了。


    纪栖宁看上去和纪竞思关系很是不错，亲亲热热地喊了句“皇兄”，纪竞思也勾起嘴角对他点点头作为回应。


    明念陵则是一声不吭，见了太子，既不行礼，也不辩解，就这么“扑通”一声继续沉默地跪了下去。


    纪竞思对着一幕视若无睹，好似没看见一般，此等情形，又让刚刚怀疑太子站队明家的众人迟疑了起来。


    “皇上到——”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席怀英的嗓音很有特色，即尖锐又悠长，有点像凛冬腊月门外那道最凄厉的北风，让人感到透骨的阴寒。


    众人一致起身，俯身行礼。


    苏明衿只觉得两道脚步声匆匆，径直掠过了自己，朝着殿内上坐走去。


    另外一道则是沉沉而起，最后停在了自己一侧。


    “平身。”苏明衿听到了皇帝的声音，声如洪钟，铿锵有力。


    苏明衿起身后朝自己旁边看了一眼，果真见苏观屏脸色不明地站在那端，注意到了女儿的视线，也没有任何的表示，整个人都显得难分立场，不可捉摸。


    他没有和苏府一群人一起来，而是一直跟着皇帝。


    苏明衿抬眼向上看了一眼，跟着皇帝一起来的果然是明念慈，她脸色苍白，精致的脸上毫无血色，全身穿的也素，不戴任何钗环，比之上次在坤宁宫见她时，真是天差地别。


    皇帝转头，对着纪竞思，“七皇子怎么样了？”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纪竞思：“神智已无大碍了，但是说话还是有些困难，全身的伤也需要久卧静养，暂时起不了身。”


    皇帝略一思考，“那就一起到内殿吧。”


    言罢就拉着明念慈率先进了内殿，苏明衿看到明念慈几次想要甩开皇帝的手，却都以失败告终。


    苏明衿没再去看了，故意落后了几步，靠近父亲身边。


    苏观屏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小声提点道：“大概没有你的事，放宽心。”


    言罢犹觉得不放心，补充了句，“应该都会轻拿轻放的，你也别乱说话。”


    苏明衿心中一定，苏观屏同皇帝年少相识，论起揣摩帝心，席怀英排第一，那苏观屏绝对就是第二。


    内殿明显就没有主殿那么宽敞，这么多人一窝蜂地挤了进去，立马显得捉襟见肘起来，苏明衿走的慢，等到她的时候，几乎是已经再也容不下任何一个人了。


    苏明衿听到皇帝的声音，“这么多人像个什么样子，老七还养着伤，你们叽叽喳喳的也打扰他。这样吧，大理寺卿留下，其他与本案无关的人继续去外殿候着吧。”


    苏明衿很会对号入座，闻言马上准备退出去。


    “那个，苏家的姑娘，”苏明衿都转身了，就又听到皇帝点了她的名字，“明衿？你也留下。”


    天塌了。苏明衿僵硬地回了头，拜倒在地，低声答了句是。


    人一个个地经过她的身旁，最后一个从她旁边走出去的人，是兰自秋。她步伐稳健，在走过女儿时轻声道：“坐在你父亲旁边。”


    人都走光了，苏明衿自然避无可避，只好轻步走近纪雁行的床边。


    宫女给她挪了张木凳，不偏不倚，正好就在苏观屏的一侧。她的另外一边，也是熟识，纪栖宁。


    明念陵被人拖到了纪雁行的床前，皇帝看着他那副凄惨的样子皱眉，没让他继续跪纪雁行了，反而遣人给他移来把木椅。


    明念陵猛地一抬头，热泪盈眶地看向皇帝和姐姐，显得十分感动，张口沙哑地谢了恩，靠着纪雁行坐了下来。


    苏明衿离纪雁行算远的，前面坐着几个高大的男性，其实也不算太能看清纪雁行的现状。


    她微微向纪栖宁处靠了靠，才找了个完美角度，刚好可以看清楚床上的全景。


    纪雁行满头白布缠绕，昔日那张俊朗的脸上布满伤药，皇帝正坐在他的床边，近距离地端详着他的伤势，明念慈则是一脸愧疚地也坐在一侧，表情不忍。


    他不会也破相吧？苏明衿迟疑。


    这算什么？天道好轮回？


    “大理寺卿，你来。”不多久，皇帝轻声道。


    苏明衿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坐在自己侧前方的男子站了起来，原来那就是大理寺卿，李昭牧。


    李昭牧没急着问问题，反而看向两人，问道：“两位大人，有什么需要事先为自己辩解一下的吗？”


    苏明衿暗道不妙，纪雁行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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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说不了话，这言下之意，不就是想要帮明念陵脱罪的意思吗？


    果不其然，明念陵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皇帝，语气诚恳，“陛下，臣对陛下忠心耿耿，但是从未想过要打探太子和您的行踪啊！”


    皇帝认真听完了他的话，才开口，“这件事情朕信你，因为朕也不认为你能做到这件事情。”


    他叹了一口气，“朕只问你，既然怀疑七皇子，那好好问话就好，你没有确凿的证据，又为何一口认定雁行就是那个凶手？”


    说到最后他也是有点忍不住了，“何必当街就打杀了他？你再怎么看不惯他，他也是朕的儿子，你是不是癔症又犯了，才能干得出这种以下犯上的事情！”


    明念陵霎时变得有口难言，但他理智尚存，能听懂皇帝后半句话的弦外之音。


    他慌忙道：“正是正是，陛下，臣这癔症已经许久没犯过了，当时街市上人多，臣一时意识模糊，才干出了这种恨不得能以死谢罪的事情！”


    皇帝听了明念陵告罪示弱的话语松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病床上的儿子，温声道：“雁行，可曾听见了？你明表叔精神有恙，你也就不要同他计较了。”


    言罢也没管纪雁行的反应，对着明念陵恨铁不成钢道：“还不快给七皇子道歉！”


    苏明衿在一群人背后听的背脊发凉，这就是苏观屏说的轻拿轻放吗？


    轻拿轻放的轻是对纪雁行轻视的轻吧？苏明衿抬头看去，见李昭牧呆愣愣地站着，同她一样讶异。但是他掩饰的更加滴水不漏，只是沉默地看着皇帝一手结案，觉得自己的存在很多余，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干什么，尴尬地注视着眼前有些荒诞的一幕。


    明念陵顺杆儿上，痛哭流涕地冲着病床上的纪雁行道：“七皇子殿下，是我一时发病，难以控制住自己，待您伤好后，要杀要剐，听尊悉便。”


    纪雁行听了沉默许久，才微微侧过头，将自己那张几乎是面目全非的脸对着众人，轻声道：“我自尽，是因为觉得觉得我作为皇子、作为皇室中人，感觉自己没有得到尊重。”


    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句吐字清晰的话语，一个个都有些诧异。


    但更诧异的，其实是纪雁行话语中的内容。


    他们自然是看到了纪雁行的惨状，但是人家亲爹还没说什么呢，自己也不好越俎代庖，只能心里心疼一下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人，但更多，也是无能为力了，毕竟他的对面，是九五至尊。


    纪雁行：“士可杀不可辱，我在父皇眼下都能被严刑拷问，既是如此，不如一条贱命自我了结罢了。”


    皇帝闻言有点变了脸色，纪竞思也是。太子转头轻声询问道：“不是说七皇子伤了舌根，暂时说不了话吗？”


    一旁霎时哗啦啦地跪了一地太监宫女，皆是抖抖嗖嗖，汗如雨下。


    明念慈自从进了这个宫殿之后就再也没出过声，她听到纪雁行这句话后，第一次出声了，语气中的怜惜不似作伪：“雁行，你有怨，我知道。你明表叔做事不过脑子，被歹人三言两语就挑拨了你们的关系，这也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纪雁行没回答她的话，转过头来定定地看了眼明贵妃，眼里情绪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