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雁行咬舌自尽未遂。


    这条消息以燎原之势火速蔓延了整个京城。


    苏明衿初闻以为听错了，再三确认道：“纪雁行？自尽？”


    玉霰一脸不忿，恨恨道：“正是！奴婢一开始也不相信呢，七殿下这么和善乐观的一个人，要不是被逼急了，怎么会这么做？”


    霎雨正帮苏明衿梳着头，手上动作虽然一丝不苟，但是也不难听出语气中的波动，附和道：“对啊，明家那个未免也太无法无天了！当街杀了一个进士还不够，现在都敢杀皇帝的儿子了，下一个呢，是不是敢直接闯进金銮殿行刺了？”


    “霎雨！”苏明衿听她们越讲越不象话，厉声喝止了一句，但其他话，也是说不出口了。


    确实啊。纪雁行会自杀？


    她是真的不相信。前世纪雁行都惨成什么样了，自己一出生亲娘就死了，一个人在宫里孤苦伶仃，饭吃不饱衣穿不暖，好不容易被父皇想起来了跟着和哥哥弟弟们一起读书，还被他们合起伙来作弄欺负，就这样还得咬碎牙往肚子里咽对着他们笑脸相迎。


    有些时候苏明衿光是听着一些传闻都觉得心疼，这还是明念慈严厉把控下流传出来的。


    更不用提好不容易熬到了及冠，却直接被太子皇兄的一份书信就被发配去了西北，明明毫无牵扯，却也硬生生的受了迁怒，这下好了，封王离京更加遥不可期。又在战场上几次被人暗下黑手，要不是命大，真的捱不到奉旨归京之日。


    就算是这样，纪雁行在她的印象中，也永远是那副温柔的笑脸，他不会用言语来发泄自己的不满，哪怕是受了天大的不公平，他只会轻轻将她揽在怀中，将头靠在她的发丝旁，然后又是委屈又是难过地在她耳畔问道：


    “为什么？”


    苏明衿语塞，知道他不是想要一个答案，但是也觉得他是真的命苦，莫名其妙的中伤和恶意对着他扑面而来，他躲无可躲，只能毫无遮蔽地正面迎战。


    他坚韧得像根草。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哪怕那缕生机和希望再渺茫，他也会拼尽全力去争、去抢。


    这种人，真的会想不开？不会是明念陵见收不了场了，才转头说倒打一把说这一切都是纪雁行栽赃给他的吧？


    苏明衿在这兀自思考着，霎雨却被苏明衿这突然的一声吓了一跳，咬咬牙闭嘴，不再讲话了。


    蓦地一阵敲门声响起，苏明衿回神，看见崔氏正站在门外，面无表情，“二小姐，夫人说一会要进宫探望七殿下，让您打扮的素净些。”


    苏明衿皱眉，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听了兰自秋的话不掺合进去，却还是被要求一起入宫，她的眼神游离了些许时间，才点头应了句好。


    崔氏走后，她才看向霎雨，见她仍是强忍着泪水，苏明衿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选择出言安抚她。


    她是真的拿这两个侍女没办法，一个个在外边看上去靠谱的很，关上门却一个比一个敢说，知道她们是一心一意为着自己好，才敢对着自己说点心里话，所以她也从来没有真的生气过。


    苏明衿其实很欣赏她们的这份坦诚和直率，才没有刻意的纠正她们，不想只把她们当成毫无思想和感情的传话筒。


    她只是有些发愁，前世她不是和她们配合的挺好的吗？怎得这辈子相处起来有点心累呢？一个个想法都多的很，最主要的是，她居然真的觉得她们说的一点都没错。


    但霎雨不讲话，不代表玉霰也闭嘴了。


    玉霰见崔氏走了，四下张望了下，才靠近苏明衿的耳边小声道：“小姐，昨晚老爷一晚上没回来呢。”


    苏明衿知道这事大，没成想居然严重到了这个程度，追问道：“他现在人呢？”


    玉霰：“才回来不久，收拾收拾就又得进宫了，说是探望，但我觉得。”


    她的声音压的更低了，“八成是当面对峙。”


    苏明衿听了，悲喜交加。


    喜的是纪雁行看上去好似无事，悲的是自己好像又被卷进了一桩皇家纠纷。


    她真的好累。


    这个念头一出来，苏明衿马上甩甩头，摒弃了胡思乱想。既来之则安之，心态要好。这一世她都已经是准太子妃了，那就注定了太平不了。


    -


    苏明衿这次和兰自秋一架马车。


    一坐下，苏明衿就看着母亲，张张口忍不住问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那件事：“七殿下有大碍吗？”


    兰自秋靠近了点女儿，双手握住她，柔声道：“今天早些时候已经清醒了，但是伤了舌头，一时半会还说不了完整的话。”


    “说来倒也怪了，明念陵看上去一副要了纪雁行命的凶恶样子，却也是他第一时间发现了纪雁行的行为，然后马上把他下巴卸了然后喊了郎中来救他。”


    “所以你父亲昨日带人赶到时，看到的画面就比较难以形容。七殿下一身血迹地躺在地上，生死不明，明念陵就居高临下地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郎中手忙脚乱地在给他医治，周遭乌泱泱地全是目瞪口呆哑口无言的士卒们，你父亲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听完苏明衿也沉默了，搞不懂明念陵到底是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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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么斩草除根直接把纪雁行杀了，要么从一开始就不要下狠手，这做一半留一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况且这两个人都身份敏感，按理来说应该也没什么交集，到底是怎么做到兵戎相见不死不休的？


    前世没听说他们两个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于是苏明衿问：“可曾知道明念陵是什么由头发难的呢？”


    兰自秋一顿，轻声道：“太子前些天遇刺，加上这些天宫里也不大太平，明念陵就自请了追查此事，本来皇上也没放在心上，还以为他又来表忠心来着，就又拨了点兵给他哄哄他，没想到昨日他就当街拦下了七殿下，甚至还伤了他。”


    苏明衿皱眉，有点难以置信，“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证据呢？”


    兰自秋看着她，“问题就出在这里，太子殿下遇刺是真，但他谁也没有说，只独独告诉了圣上一人，所以明念陵一开始交待缘由的时候，太子和圣上都变了脸色。”


    “再说七殿下，虽是没有直接证据，但是杀兄弑父的名头一出来，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但是对这两人用刑不妥，所以圣上才招了所有有关之人入宫询问状况。”


    最后兰自秋看向女儿，眼里的担心显而易见，“你打算如何说？”


    -


    明念陵一个人跪在殿外，纪栖宁没和他一起跪，而是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神情忧虑。


    “明衿姐姐？”纪栖宁听见了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错愕道：“她怎得一起来了？”


    言罢瞥了一眼跪着的舅舅，“没听说这件事同她有关啊？”


    明念陵转头看了眼姗姗而来的苏府一帮人，语气挺复杂的，“不知道，可能来看笑话的吧。”


    纪栖宁生气，“你怎么能这么说姐姐？她人很好，做事也稳妥，不多管闲事，哪像你，上赶着给自己找事的？”


    纪栖宁是真的很生气，不止气自己这个没脑子的亲舅舅，更气背后算计明家的祸首，他心里有很多怀疑的对象，首当其冲的就是如今躺在殿内的那个人。


    明念陵闻言冷笑，“好不好的，你一会听他们怎么说就行了。”


    纪栖宁转头，“不和你吵了，你还是想想一会怎么和母妃交待吧，她为着小槐花的事情忙碌了许久，屋漏偏逢连夜雨，你这个时候又出事了，她肯定难受得很。”


    明念陵听了，表情似有悔恨，他仰头看了看宫墙外初升的旭日，努力平静道：“我没做错。”


    纪栖宁：“没说你有错，我相信你，母妃也信你，你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让父皇也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