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衿的思维一瞬间停摆了一下。


    她几乎是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刹那间居然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拥挤的人潮几乎让苏明衿喘不过气来，吵吵嚷嚷的交谈声和叫骂声在耳旁交织，苏明衿只觉得空气稀薄到了让自己近乎窒息。


    不对不对。


    苏明衿此时也不在意什么形象了，随手收拢了一下裙摆就径直蹲了下来，然后双手堵住耳朵，深呼吸了几口，希望让自己赶快冷静过来。


    纪雁行是当朝七皇子，到底是谁敢在天子脚下为难他儿子？


    就算纪雁行再不受宠，他也是皇帝的儿子。而且按理来说他这个时期还是那个与世无争的闲散皇子，只等皇帝给他封个王就利落离京了，谁会无缘无故地吃饱了没事做给自己树敌？


    苏明衿咬咬唇，百思不得其解。她思考了一下，还是选择冒险再靠近几步，换个角度观察一下纪雁行对面的人是谁。


    她的疑惑在看到对面的人之后霎时消散。


    明家三公子，明念陵。


    那位凶名赫赫的当街杀进士的豪门纨绔。


    他正一手拿着鞭子，眼神狠戾地看着纪雁行，几个官兵正神色恭敬地站在他的一侧，似乎在等他发号施令。


    她曾经跟着纪栖宁见过他几次，当时他笑得很开怀，一脸温柔地看着这个自己亲姐姐的独子，连带着对自己这个无关紧要的官员之女也和颜悦色，丝毫看不出外界形容的暴戾无情。


    只这一眼，苏明衿马上就站起了身。


    完蛋，碰上了个靠山极硬阴晴不定做事不计后果的硬茬子。


    轰轰烈烈的擂台案都没能弄死他，皇帝亲自出面替他谢罪善后，多么大的面子啊。


    甚至还在听闻明念陵中魇后，微服去了趟明府探望，又在他清醒后特批了一小支禁军给他，监督他不准作妖。


    名为监视，实为保护。皇帝对明念慈、对明家的袒护与偏爱，几乎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


    苏明衿是真的觉得纪雁行此行凶多吉少了。


    她又抬头巡视了一下，几乎想要骂人了。


    钟兴肃呢？


    这么大个人能藏哪？


    他刚刚那副如丧考批的样子，难道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他主子正在受罪？


    不想着怎么救纪雁行出来，反而第一时间想着送自己回府？


    什么意思？这么欲盖弥彰的吗？是不是有点太刻意凸显自己的不知情了？


    苏明衿被气笑了。


    那你倒是演戏演完整，送人送到底啊，现在留她一个人在这里什么意思？


    让她亲眼看着纪雁行被围殴致死？


    还是想让她这么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去明念陵刀下救人？


    钟兴肃突然消失时她还只是怀疑，但当她发现那架马车也不见时，就已经知道出了问题。


    想起了钟兴肃确有一段时间离开了自己的视线上楼借车，苏明衿只想感叹真是两个疯子。


    她咬牙，苦肉计是吧，纪雁行你也是对自己够狠的，明念陵可不是什么能陪你演戏的人，你就不怕一个玩脱了真把自己弄死？


    但蓦地又想起了上辈子自己在离世前也玩过这么一手，不禁想要扶额感叹，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苏明衿又开始环视四周，寻找着纪雁行可能留下的后手。她当然没那么蠢，会选择当面跟着明念陵硬刚。纪栖宁对她友善，不代表明家其他人也对她心怀善意。


    其实她也是没招了，总不能顺着纪雁行的意，冲进人群中，对着明念陵喊“要杀就先杀我”吧？这也太傻了，上辈子的自己可能还会如此关心则乱，但如今的她脑子清醒多了。


    他想唱霸王别姬，也得看自己乐不乐意同他演。


    于是她扶着胸口，佯装呼吸困难，拉着一旁的陌生男子询问：“大哥……您知道苏丞相府在哪吗？我气喘的厉害，身体很不适，劳烦大哥将我送回府或者给我指条路，必有重谢。”言罢从头上卸下些金钗，直接塞进了那个浓眉大眼的壮汉手里。


    这男子她关注了很久了，一直站在她的附近。长得人高马大，一脸正气，虽也在看戏，但是却一点粗言秽语都不曾说出口，脸上表情虽也是愤怒心疼，但也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看起来规矩的很，甚至还会拉一手快要跌倒的阿婆，帮其他人捡起地上的东西。


    起码不是个坏人。苏明衿如是道。


    男子本在义愤填膺地一起围观着，闻言一怔，然后低头看着手中的金饰，下意识回答道：“认识认识，离这里不远。”


    然后捧着发钗，又看看苏明衿，显得很不知所措的样子，“这里人多杂乱，不如我送你回去吧，姑娘。”


    苏明衿确实很难受，头晕脚软的，没什么力气了，就点点头作为回应。


    离开前她最后回头看了眼纪雁行，思绪复杂。


    希望我找救兵来之前，你还活着吧。


    思罢就决然地转身跟着男子离开了，脚步匆匆。


    -


    被人拥簇着的明念陵高傲地抬抬手，制止了下属的下一步动作，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对面的皇子殿下，“七皇子殿下，还是不肯开口吗？”


    纪雁行喘着气，虽是已经痛到毫无知觉，语气却依旧没什么波澜，“我已经说了很多次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明念陵霎时心头涌上一股戾气，看着对面那张一脸平静无波的面孔，外甥纪栖宁抱怨的话语又不期回响在耳畔。


    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突然，一声巨大的裂帛声响起，接着就是一道道绚烂无比的烟花，绽放在漆黑的天幕上。


    纪雁行蓦地抬头，怔怔地盯着看了一会，半晌大笑出声。


    明念陵眯着眼睛看着纪雁行的举动，也将视线移到了烟花上，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


    苏明衿在路上看到那场烟花时愣了一下。


    旁边的那个大哥看上去反应更加大一点，脚步一顿，然后突然笑道：“也不知今日是哪家公子小姐的大喜之日，真是大手笔啊。”


    苏明衿扯扯嘴角作为回应，她没心思去欣赏，她现在十分焦虑，小声道：“齐大哥，大概还要多久呀？”


    齐轩正是那个大汉的名字，路上两人交换了姓名，算是有个了初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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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他仍是盯着烟花，回答道：“拐过这条小路就是兰台坊了，到那里苏姑娘大概就认得路了。”


    苏明衿闻言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成想齐轩也正在看着她，眼神复杂。


    但是只一眼，齐轩就移开了视线，快到苏明衿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不会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吧？苏明衿暗自警惕了起来。


    “苏姑娘家境优越，怎么出门也不带个侍卫婢女的？像今天这样，多狼狈，还好是遇见了我，不然你又是体虚无力，又是这么大手笔的直接塞金簪，真的会被歹人盯上。”齐轩似乎是看出了苏明衿的提防，委婉解释道。


    苏明衿听懂了他的话外音，没说自己觉得他很可靠才找的他，只是叹气道：“齐大哥言之有理，我记住了。”


    她从来没有如此需要过玉霰和霎雨，孟枕说是私事，她也就舍了两人出来，现在真是悔不当初，同时打定主意以后不管去哪都要起码带上个人。


    跟着齐轩的指引，两人脚步一转，街景渐渐熟悉了起来。在看到苏府的大门那一刻，苏明衿简直快要喜极而泣。她将所有都忘却在了脑后，心无杂念，只提着裙子一路狂奔而来。


    “我爹呢？”入门后见到了第一个婢女，苏明衿快步上前问道。


    侍女还没见过二小姐如此有失礼数的模样，慌乱道：“老爷同兰夫人都在正堂，但是刚刚遣了人说，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苏明衿没听后面那句话，依旧是马上直奔正堂。


    开玩笑，纪雁行都快死了，就算苏观屏在见皇帝，她也一定得找啊。


    等到苏明衿气喘吁吁地奔到正厅，门也不敲，直接推门而入。


    “爹……明念陵找了一帮人对纪雁行用刑了，你快去救人！”


    苏观屏看着好几天没说过话的女儿，第一次感觉自己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你说谁？”


    “明三少和七皇子！”苏明衿着急地不行，直接就是快步上前抓起苏观屏的胳膊就往门外拽，语气哽咽地补充道：“纪雁行流了好多血，明念陵就没想让他活着离开！”


    苏明衿以为自己看透了纪雁行的招数，就能无坚不摧，没成想但是说起这件事时仍是不由得泪流满面，一脸惶惑。


    这毕竟是她爱了半辈子的人。


    他会没事吧？钟兴肃能赶回来吧？他这种人应该不至于不给自己留后路吧？


    苏观屏瞬间正了脸色，一个眼色吩咐了人，接着问道：“他们现在人在哪里？”


    苏明衿这才想起了齐轩，刚刚着急没顾得上他，“门口有个大哥，可以问他。”


    苏观屏闻言一甩袖率先离开了，苏明衿也转身打算跟着一起去。


    “阿衿。”兰自秋喊住她，起身将苏明衿抱在怀中，温暖的双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泪水，“今天你累了，先不要去了，好好在家休息吧。”


    苏明衿情绪激动到快讲不出话了，她沉默地摇了摇头，挣脱了兰自秋的怀抱，用行动诉说着自己的选择。


    兰自秋叹了口气，用手蒙住苏明衿的眼睛，靠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不能出面，知道吗，太子妃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