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衿闻言就这么久久地看着钟兴肃，许久没有接话。


    太熟悉了。


    多么熟悉的话语。


    钟兴肃就这么一脸无措地看着苏明衿轻笑出声。


    苏明衿简直是笑得五味杂陈，笑得一言难尽。


    良久，她止住了笑，看向表情复杂的钟兴肃，开口道：“你知道纪雁行现在在我心中，还不如你和善可靠吗？塌无可塌，还在意什么诋毁抹黑？”


    钟兴肃一怔，第一反应居然是谦虚，“苏姑娘，这话可莫让主子听见了。”


    第二反应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了点怨怼的味道，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才着急道：“这是为何？万事皆有因，殿下有时行事或许偏激极端了点，但一定做好十全准备后才下手的。涉及姑娘的事情，那更是慎之又慎，再可靠不过。”


    然后抬眼看向苏明衿，暗示道：“苏小姐是不是也同孟枕小姐一样，听到了些许传言？”


    苏明衿摇摇头，不想多言，“我同你争论什么呢？你和纪雁行关系更近，他什么事情不经过你？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你比我更清楚，只在于你想不想说罢了。”


    这话，显然也是想对上一世的钟兴肃说的。


    她一直以为，就算没有纪雁行，她同钟兴肃相处这么久，起码也能称得上一句朋友，没想到他居然能不动如山到这种地步，此等大事，居然事先硬是一点口风都没露。


    或许在他看来，自己一无所知地辞世，到死都是那个同丈夫举案齐眉，坐拥三千宠爱的皇后，才是真正的幸福吧。


    钟兴肃一脸冤枉，感觉这话另有所指，但是又参不透她的意思，“苏小姐，您这话可算是折煞我了，我们也算是熟识了，有些事情是不能说，但是只要你问，能说的我言无不尽。”


    然后自嘲一笑道：“虽然这么说有点攀关系的嫌疑，但是苏小姐，你真的人很友善，也很幽默，同你相处的很愉快，每次见到你，不止殿下开心，我们做下属的一帮人也开心。”


    苏明衿看着他，眼神有点悲哀。暗自叹了口气，然后僵硬地换了个话题，“刚刚那个云姑娘是谁？”


    钟兴肃也收起了难得的煽情，正色道：“是陆翊群的庶妹，陆宵云。”


    “也是陆家最小的庶女，在算术一道上的敏感度非比寻常，陆家对她很是重视，陆翊群就将她要来了放在流霞楼学账管账，十分亲近。”


    苏明衿暗道奇怪，这身份这特长，自己好像确实没听说过。


    那怎么会觉得她似曾相识呢？


    她一瞥钟兴肃，追问道：“陆家是哪个陆家？”


    钟兴肃：“陆家是青州当地比较有名的豪绅，家财万贯，在京中没有做官的族人，所以此次投资，也算是风险之举了。我也问过陆翊群此举的意图，当时他顾左右而言他，只说想证明一下自己的能力。”


    “陆翊群为人谨慎，又因着没有靠山，所以经常会约些权宦子弟交友往来，打通关系，自己也频繁跟着他们出入各种场合，所以名声很是一般。他母族倒是和虞咏溪夫人沾点关系，想必这也是孟小姐今日到来的原因了。”


    言罢他抬眼看了眼苏明衿，试探道：“我们还回船上去吗？”


    苏明衿最终也没能和孟枕一起复刻画船听雨眠的雅景。


    听到钟兴肃的问题后，两人又回到了岸边。那条飘着幽幽渔火的画舫没离岸太远，苏明衿一下子就听到了里面尖锐的争吵声。


    钟兴肃傻眼了，第一次听到那个阴狠淡漠的陆三公子骂人，转头问苏明衿：“要不我送您回去？”


    苏明衿颇为遗憾地又看了一眼眼前广阔无垠的江面，心里仍盘算着菩萨蛮，转身跟着钟兴肃离开了流霞渚。


    她路上才想起来刚刚钟兴肃的第一句话，于是问道：“你不是说给纪雁行传信了吗？他还来不来了？我们提前走，他不会扑空吧？”


    钟兴肃又开始苦着个脸给主子辩解，“理应来说，殿下确实是要来的……”


    苏明衿摆摆手，不想听他的车轱辘话，“好了，多的话不用说了，反正我也不想见他，免得相看两厌。”


    钟兴肃咬咬牙，看着苏明衿那副无所谓的面容，还是将提醒咽回了肚子。


    钟兴肃没像孟枕一样骑马，他上了楼，同陆宵云说了声，就给苏明衿找了辆轻便的小型马车，自己就亲自驾马一边同苏明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苏明衿：“你认识居谕明吗？”


    钟兴肃拿不准尺度，只好也学纪雁行含糊道：“好像确实听过这么个名字……”


    苏明衿哪里不知道他看人下碟的功夫，叹了口气：“还得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钟兴肃语穷，听出了她在暗讽自己和纪雁行，讪讪一笑。


    苏明衿也没真的揪着不放，轻声道：“我只是想说，他姨母一个人孤身在深山不容易，你们没事别去打扰她了。”


    钟兴肃想起了前几天通传给纪雁行的内容，擦了擦头上不存在的汗，一口应承道，“那是自然。”


    流霞渚其实离苏家有点距离。


    因为要同钟兴肃说话，苏明衿也就没拉着车帘了。她侧坐着，依靠在车门旁，斜侧身前就是钟兴肃高大的背影。


    初春的晚风仍捎带着凛冽。微风拂过苏明衿的长发，吹起几缕墨发。


    苏明衿抬手将那几缕遮挡视线的碎发别到耳后，看向两岸灯火璀璨的街市，问道：“最近我有什么能见到纪雁行的场合吗？”


    钟兴肃闻言心花怒放，惊喜道：“姑娘想见，随时能见。”


    苏明衿无情地打破了他的畅想，“自然是不想见，提前知道有哪些是推不了的，不想到时候两边都难看。”


    钟兴肃的笑意还没下嘴唇，闻言仿若晴天霹雳。忍痛思考了一会，压低声音道：“孟将军班师回京，理应有场庆功宴，但是涉及西北案，也不知圣上心思了。”


    言罢又补充了几句，“但是清明后的花朝宴，姑娘应该必定在在受邀行列。”


    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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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衿听完若有所悟，正当她又想开口时，钟兴肃突然一声急喝，手上缰绳猛地一拉，马车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苏明衿电光火石间紧紧地抓住了手边的车框，勉强维持了没被甩出车门去。


    她匆忙下了车想拉钟兴肃上来，就见钟兴肃苍白着一张脸，失神地坐在地上，一脸见了鬼的样子。


    苏明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一大帮穿着戎服的士兵围成了一个圈，手中都或多或少地抄了些兵器，威正以待，表情严肃。


    钟兴肃看上去有点颤抖，苏明衿同他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惶惑不安。


    “怎么了？”她不解，问道。


    钟兴肃勉强冲着她挤出一个笑脸，语气中有点讨好，“苏小姐，无事，我们还是先回去吧，一会误了时辰，兰夫人再怪罪下来。”


    苏明衿不是多管闲事爱看热闹的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直是她的座右铭。她奉信，知道的越多，那势必死的最早，是以重生后除了对自己的死因格外执着外，什么西北案她都没心思掺合。


    于是她点头，“自是可以，刚刚刹得急，你没受伤吧？”


    钟兴肃看起来慌忙地很，拍了拍手上的灰，就着急往马车上走。


    “打人了——官爷打人了——”内场突然爆发出几声尖叫。


    围观的百姓霎时又多了几倍，吵吵嚷嚷地往里面挤，苏明衿还没来得及追上钟兴肃，就被涌动而来的人群挤进了内围。


    她慌乱抬眼，却没在视线范围内找到钟兴肃的身影，甚至连刚刚那辆小马车也不见了踪影。她拼力想挤出去，却发现自己骤然间已被湍急而来的人群混乱了方向。


    好累。她放弃了。


    不怕花功夫，就怕功夫没花在正途上。


    她只好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事故的发源地。


    那些官兵一个个都高大的很，结实的臂膀肩连着肩，根本就看不清任何东西。


    人潮拥挤间，也不知道是谁踩了一脚苏明衿的长裙。


    “诶！”苏明衿无法，只好蹲下将自己的裙子从别人的脚下抢救起来。却在转头的一瞬间，透过那士兵□□的缝隙，窥见了其中一角。


    她透过重重人影，看到了一枚熟悉的玉佩。


    ！


    苏明衿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重锤了一下。


    她不再后退了，反而努力顺着人流缓缓向前走去。


    周遭的声音很嘈杂，都七嘴八舌地在交头接耳，苏明衿努力想听清他们讨论的内容，却都以失败告终。他们大多数都在发泄着自己的不满，对正在发生的仗势欺人即期待又唾弃。


    刚刚钟兴肃的反应又不期地浮现在脑海中。


    苏明衿瞪大眼睛，想要尽力看清楚圈内的情形。


    又是一阵人潮，苏明衿终于离那个圈子一步之遥了。


    她咬咬牙，蹲下朝里看去。


    ——那是纪雁行。


    ——他正跪在地上，闭着眼睛，脸上血肉模糊，不知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