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一瓶酒

作品:《我来汉东就是为了平衡

    周日的航班准点降落在汉东国际机场。走出舱门,湿润微热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与京都的干爽截然不同。周瑾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属于家庭的松弛感妥帖收好,重新披上常务副省长的沉稳外衣。


    他没有通知省政府办公厅接机,只让司机雷刚单独来接。车子驶出机场,汇入傍晚的车流。周瑾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已在梳理接下来一周的工作重点:石梁河等片区的扶贫方案推进、油气集团新老班子交接的跟进、还有检察院和公安厅两位新主官的到位情况……


    回到省委家属院那栋熟悉的小楼时,天色已近全黑。屋里没有亮灯,显得格外安静。盼盼和孩子们都留在了京都,这栋房子突然就显得空旷了许多。他打开灯,简单收拾了一下从京都带回的少量行李——主要是母亲硬塞的各种吃食和给同事们带的一些小特产。那瓶从父亲酒柜里特意挑出来的三十年陈酿茅台,被他小心地放在了书房显眼的位置。


    周一早上七点五十分,周瑾准时走进省政府大楼。走廊里已经忙碌起来,工作人员看见他,纷纷恭敬地问好。他微微颔首回应,步履稳健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门一开,省政府秘书长王建军几乎同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脸上带着惯常的、精明干练的笑容。


    “周省长,您回来了。一路辛苦。”王建军侧身让周瑾先进,随后跟了进来,将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这是您不在的这两天,积压的需要您阅示、签批的文件。紧急的我已经电话跟您汇报过,处理了。这些是按轻重缓急整理好的。”


    “辛苦了,建军。”周瑾脱下西装外套挂好,在办公桌后坐下,开始快速浏览最上面的几份文件标题。


    王建军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饮水机旁,熟练地给周瑾泡了杯茶,放在他手边。然后状似随意地汇报道:“省长,您周末不在,省里……倒是有些动静。”


    周瑾抬起头,目光从文件移向王建军,示意他继续说。


    “周六上午,沙书记在办公室召见了刘秉正同志,谈了挺长时间。”王建军声音不高,带着秘书长特有的、既汇报情况又不妄加评论的克制,“谈完之后,沙书记是亲自把刘秉正同志送到办公室门口的,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周瑾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同一天下午,”王建军继续道,“高育良副书记也在办公室和刘秉正同志谈了话。时间没有沙书记那边长,具体内容不清楚。不过,刘秉正同志从高书记那边出来的时候,表情……很正常。”


    王建军用词很谨慎,“很正常”三个字背后,可以解读出许多信息——没有志得意满,也没有垂头丧气,就是公事公办后的平静。


    “另外,”王建军补充道,“组织部那边,对三位新任命同志的公示程序已经启动。公安部的徐振国同志据说这两天就会到任。油气集团的林国栋同志,交接工作也在按部就班进行。”


    这些情况,周瑾其实大部分都知道。刘秉正在周六晚上给他打过一通简短的保密电话,虽然没详谈内容,但大致基调是清楚的。沙瑞金的“高兴”和高育良的“约谈”,都在预料之中。


    不过,王建军能主动、及时地汇总这些动态汇报给他,这份用心和站队意识,还是值得肯定的。作为省政府的大管家,王建军的态度很关键。


    “嗯,情况我知道了。”周瑾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建军,你有心了。这些动态提醒得很及时。”


    “应该的,省长。”王建军微微欠身,“那我就不打扰您批文件了。有事您随时叫我。”


    王建军离开后,办公室恢复了安静。周瑾收敛心神,开始投入到成堆的文件之中。扶贫资金划拨的请示、重点项目的进展报告、各地市报送的经济运行分析、还有几份需要提交省委常委会讨论的议题草案……他看得很快,但批注极为认真,该同意的同意,该退回修改的明确指出问题,该进一步调研的则要求补充材料。笔尖在纸页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他梳理汉东政务脉络的声音。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中间除了匆匆吃了口秘书送来的午饭,周瑾几乎没怎么离开过座位。办公厅不时有人送文件进来,取走批好的文件,一切高效而有序。


    当周瑾在最后一份关于秋粮收购保障方案的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下午五点半。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起身走到窗前。


    夕阳给省政府大院镀上了一层金边,下班的人流车流开始增多。一天的高强度工作,将周末残留的那点悠闲气息彻底驱散,他又完全回到了汉东的权力场节奏中。


    晚上,周瑾没有安排任何应酬。他在机关食堂简单吃了晚饭,然后步行回到家属院。


    夜幕下的院子很安静。他上楼,打开家门,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玄关的灯。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瓶从京都带回来的茅台酒上。


    深色的瓷瓶,古朴的包装,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不仅仅是瓶酒,更是一个由父亲传递、需要他亲手送出的信号。


    他拿起酒瓶,用一块柔软的绒布仔细擦拭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他换上了一身更休闲些的夹克,拿着酒,出了门。


    他没有开车,就这样步行着,穿过几栋楼之间修剪整齐的小路。晚风习习,吹散了些许白天的闷热。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几分钟后,他站在了省长刘长生家那座独栋小楼的门前。院子里种着些花草,在夜色里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客厅的灯光透过窗帘透出来,温暖而宁静。


    周瑾抬手,准备按下门铃。手指在空中微微停顿了一瞬。


    这瓶酒送进去,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但彼此都会懂。这既是一次例行的下级对上级的探望,一次周末归来的简单汇报,更是一次基于那个高度机密信息的、心照不宣的铺垫。


    他不再犹豫,按响了门铃。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