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站在门内的正是省长刘长生。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份翻开的报纸，看样子刚才正在看报。见到周瑾，他脸上立刻露出温和而略显惊讶的笑容。


    “小瑾？怎么有空来家里看我这老头子？”刘长生侧身让开，“快进来坐。你来得正好，我这有老朋友刚送来的明前龙井，尝尝。”


    “省长，打扰您休息了。”周瑾笑着进门，换上了门边准备好的拖鞋。


    屋里很安静，装修简洁雅致，透着一种老干部家特有的书卷气和生活气息。茶几上摊着报纸，电视关着，只有书房的门缝里透出灯光。正如王建军所说，家里只有刘长生一人，儿子在京都工作，夫人去帮忙带孙子了，保障人员做完晚饭也已离开。


    “说什么打扰，我正一个人无聊呢。”刘长生引着周瑾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熟练地开始烧水、温杯、取茶叶。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退居生活节奏的从容，但眼神依旧清明。


    周瑾将手里拎着的那个不起眼的布袋子轻轻放在茶几旁的地上。


    两人先聊起了工作。刘长生问了问周瑾京都之行的感受，周瑾简单说了说家人近况，话题自然转回汉东。他们讨论了石梁河片区方案的推进细节，谈了谈油气集团平稳交接的重要性，也聊到了即将到任的徐振国和林国栋。气氛轻松而务实，如同寻常的工作交流。


    水开了，刘长生娴熟地泡好茶，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荡漾，清香袅袅。他将一杯推到周瑾面前。


    “尝尝，这茶不错。”


    周瑾双手接过，品了一口，赞道：“好茶，香气清幽，回甘也好。”


    刘长生笑了笑，自己也抿了一口，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个布袋子，却没问什么。


    闲聊片刻，周瑾放下茶杯，弯腰将那个布袋子提起来，小心地拿出里面的茅台酒。深色的瓷瓶，古朴的包装，在客厅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沉静而厚重。


    “省长，”周瑾双手将酒瓶递过去，语气诚挚，“这次回京，父亲特意让我给您带瓶酒。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点心意。父亲说，感谢您在我来汉东工作后，对我的悉心照顾和指导。嘱咐我一定要尊重您这位老同志，多向您学习。”


    刘长生连忙双手接过，捧在手里仔细端详，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承邦首长太客气了！这怎么敢当。你在汉东的工作有目共睹，是你自己能力强，肯干事。我们合作得很愉快，谈不上什么照顾。”他摩挲着光滑的瓷瓶，感慨道，“这酒有年头了，你父亲珍藏的吧？这份情谊，我记下了。”


    话说到这里，本已足够。但周瑾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神情也多了几分郑重。


    “省长，父亲让我带酒，是一层意思。”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刘长生，“还有一层意思，他让我务必转告您一句话。”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微微凝滞。刘长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变得专注，捧着酒瓶的手也稍稍握紧。他感觉到，接下来要听到的，可能不是寻常的问候。


    周瑾的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父亲说，让您不要总想着到点退休、回家含饴弄孙了。组织上对您的工作是高度肯定的。明年年初，还有更重的担子要交给您。请您……务必做好准备。等会议结束，可能就要上任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也是父亲特意强调要他传达的：“父亲还说，眼下汉东，稳定是第一位的。平稳过渡，至关重要。”


    话音落下，客厅里一片寂静。


    刘长生整个人仿佛定住了。他捧着那瓶酒，眼睛微微睁大，看着周瑾，又似乎透过周瑾看到了更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专注，迅速转变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一抹无法抑制的、巨大的激动和兴奋从眼底深处迸发出来，瞬间点亮了他原本沉稳的面容。


    更重的担子……明年年初……会议结束上任……


    这几个关键词在他脑海中轰鸣作响，如同惊雷炸开！


    他不是没想过退休前的安排，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去个RD或ZX的专委会，享受部级待遇安然落地。可现在周瑾带来的消息意味着什么？那绝不是普通的闲职！那是“更重的担子”，是会后上任……这指向的，几乎就是那个随着赵立春退场而空出来的、无数人瞩目的副首长位置！


    这一步上去，不仅仅是多工作几年那么简单。那是真正的“登天”一步！是从封疆大吏迈向高级别岗位的关键门槛！是个人政治生涯的辉煌顶峰，更是对整个家族未来数十年影响力的巨大提升！


    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有些眩晕。但他毕竟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将，强大的自制力让他迅速压下了几乎要溢出喉咙的惊呼和追问。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握着酒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看向周瑾，眼神里的激动慢慢沉淀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震撼，有恍然，也有对面前这个年轻人背后那深不可测能量的全新认知。周瑾的父亲周承邦，能让儿子传递如此高度机密、如此重磅的消息，其分量和意图，不言而喻。


    这不是普通的通风报信，这是一种极具分量的政治背书和提前押注。周家，在他刘长生政治生命最关键的时刻，递来了最有力的橄榄枝。


    “小瑾……”刘长生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重重地拍了拍周瑾放在膝上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千言万语的感谢和激动，最终只化为几个字：“回去替我……好好谢谢你父亲！这份心意，我刘长生……铭记在心！”


    他没有问具体是什么位置，没有问还有谁知道，甚至没有过多表露自己的狂喜。有些事，心照不宣，点到即止。周瑾能来，能说这番话，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太多。


    “您言重了。”周瑾反手轻轻握住刘长生的手，语气沉稳，“父亲只是让我带句话。您为汉东辛苦几十年，这是您应得的。眼下，就像父亲说的，汉东的稳定和各项工作平稳过渡，才是最重要的。有您在，我们心里都踏实。”


    这话既是恭维，也是提醒，更是将个人前程与汉东大局紧密绑定。


    刘长生何等聪明，立刻领会。他松开手，小心翼翼地将那瓶茅台放在茶几正中，仿佛那不是一瓶酒，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和未来。


    “你放心。”刘长生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但眼神亮得惊人，“汉东的事，我会处理妥当。该安排的安排，该交接的交接，一定平稳有序，绝不留下任何后遗症。”他这是在向周瑾，更是向周瑾背后的力量，做出保证。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重新回到一些具体的工作细节上，但彼此心中都已明了，这次拜访的核心目的已经达成。


    周瑾没有久坐，适时起身告辞。刘长生坚持将他送到门口，握着他的手又用力摇了摇：“小瑾，路上小心。以后……常来家里坐。”


    “一定，省长您也早点休息。”周瑾微笑着点头，转身步入夜色。


    送走周瑾，刘长生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久久未动。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那瓶茅台静静地立在茶几上，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良久，他才缓缓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瓶酒。心跳依然有些快，一种久违的、属于政治生命的澎湃激情在胸膛里激荡。


    明年……副职……


    缓缓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


    周瑾带来的这个消息，实在是太重要了。重要到足以改变他对自己晚年的全部预期，重要到让他必须立刻重新规划未来几个月在汉东的所有布局。


    而这一切的起点，竟是这个年轻人，在这个安静的夜晚，送来的一瓶酒，和几句轻描淡写却又重如千钧的话。


    夜色渐深，省长家客厅的灯光，久久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