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暗留下的双重奏
作品:《我来汉东就是为了平衡》 周六的省委大楼比平时安静许多,但权力场中的暗流从未真正停歇。
上午九点,刘秉正准时敲响了省委书记办公室的门。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半新的深色夹克,既不过分正式,也显出了对新任职务的重视。
“秉正同志来了,快请进。”沙瑞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透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带着温度的和煦。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初夏的阳光和微风一同涌入,让室内显得明亮而开阔。沙瑞金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已经泡好了两杯茶。
“沙书记。”刘秉正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而不卑微。
“坐,别拘束。”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周末还把你叫来,辛苦了。”
“应该的,书记召见,随时都有时间。”刘秉正在沙发上坐下,只坐了前三分之一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
谈话从看似家常的关心开始。沙瑞金问起刘秉正在省高院这些年的工作,询问他家里老人孩子的情况,甚至提到了他父亲——那位汉东老革命的身体。语气亲切,如同一位关心下属的长者。
刘秉正一一作答,言语间满是感激:“感谢书记关心。家父身体尚可,就是常念叨着让我好好工作,别辜负了组织的培养。”他恰到好处地将话题引回工作,表明态度。
沙瑞金满意地点点头,话锋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正题。
“秉正啊,省检察院的情况,你比我清楚。”沙瑞金的语气严肃了些,“季昌明同志退了,留下一个摊子,侯亮平事件的影响也需要时间彻底消除。你上任后,担子不轻。”
“我明白,我一定尽快熟悉情况,把工作抓起来,绝不辜负书记和组织的信任。”刘秉正立刻表态。
“嗯,我相信你的能力。”沙瑞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工作千头万绪,首先要把班子配强。常务副检察长的人选,还有反贪局的副局长、侦查处长,这几个关键岗位,你要抓紧考虑。有什么想法,可以先跟我通通气。”
这话说得很直接,几乎是在明示人事主导权。刘秉正心中雪亮,脸上却露出诚恳的思索状:“书记提醒得对。我刚过去,情况还不完全熟悉,这几个岗位的人选,既要考虑业务能力,也要考虑政治素质和工作连续性。我一定慎重考虑,及时向书记汇报。”
他没有立刻提出人选,也没有完全应承下来,给了自己回旋余地,也显得稳重。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而提到了另一个敏感问题:“检察院的工作,是在省委领导下,具体业务上也要接受政法委的指导和协调。高育良同志是政法委书记,是老政法,经验丰富。你过去后,和他的关系要处理好,该请示汇报的要做到。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也要把握好度。检察院是国家的法律监督机关,必须保持司法的独立性和权威性。政法委的指导,要在宪法和法律框架内进行,不能影响检察院依法独立行使检察权。”
这番话,既是在提醒刘秉正注意和高育良相处的分寸,也是在隐晦地敲打高育良,不要试图过度干预检察院事务。更深一层,是在强调“听我的话”。
刘秉正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满是受教的表情:“书记的指示非常重要。我一定牢记在心,坚持D对检察工作的绝对领导,同时依法独立公正行使检察权。和高书记那边,我会注意沟通方式,既尊重政法委的指导,也坚守检察工作的法律原则。”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认同了沙瑞金的权威,又守住了检察院工作的底线表述,没有对高育良做出任何具体承诺。
沙瑞金似乎还算满意,又叮嘱了几句关于队伍建设和当前重点工作的话,最后意味深长地说:“秉正同志,你能走上这个岗位,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也是……我们对你的期望。好好干,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
“是!书记的栽培和信任,我没齿难忘!”刘秉正站起身,语气激动,“我一定严格按照书记的指示要求,兢兢业业,把省检察院的工作做好,为汉东的发展稳定保驾护航!”
态度无可挑剔。感激、忠诚、决心,都表现得恰到好处。
沙瑞金脸上露出了笑容,亲自将刘秉正送到办公室门口。
走出那间充满阳光的办公室,刘秉正脸上的激动和恭敬慢慢收敛,恢复成一种深沉的平静。他沿着安静的走廊向前走,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听你的话?是你让我干上检察长的?
刘秉正心中暗忖。没错,表面上是沙瑞金推动的这次任命。但真正让他看到希望、给他递来梯子的人,是周瑾。没有周瑾的推荐和背后那深不可测能量的默许,沙瑞金会多看自己一眼吗?
他早就通过父亲留下的、那些隐蔽却依然有效的老关系,打听到了周瑾背景的冰山一角。那已经不是“深厚”可以形容,那是一种扎根于共和国最核心层面的底蕴。沙瑞金?他本来就有些看不上这位空降书记的手段,觉得过于依赖“反腐”这一柄剑,少了些润物细无声的智慧和政治世家应有的从容底蕴。
至于高育良,本来就有旧怨,矛盾是实打实的。沙瑞金让他对高育良那边“适量接受”,保持距离,听起来是为他好,为他争取独立空间。但刘秉正想得更远。
我是汉东本土干部,我的根在这里,我的家族、我孩子的未来都在这里。你沙瑞金是省委书记,或许干完这一届就高升了,或者调走了。可我呢?我大概率要在汉东退休。高育良在汉东政法系统经营多年,“汉大帮”虽然风光不再,但树大根深,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依然存在。我的孩子将来要在汉东工作、生活,能完全避开和汉大毕业生的接触吗?把关系彻底搞僵,图一时痛快,以后怎么办?
所以,表态归表态,实际怎么做,还得看情况。对高育良,面子上必须过得去,该汇报汇报,该尊重尊重。至于听不听他的“指导”,做不做他暗示的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关键是,要把握好那个“度”,既不让沙瑞金觉得自己阳奉阴违,也不让高育良找到发难的借口。
更重要的是——周省长希望看到什么样的局面?刘秉正心里明镜似的。周瑾推荐他,绝不是为了让他成为沙瑞金的附庸,或者去和高育良死磕。周瑾要的,是一个能稳住检察院、依法办事、同时能在沙高之间保持某种微妙平衡、进而让他周瑾的影响力渗透进来的人。
想明白这些,刘秉正脚步更加沉稳。
他来到了高育良的办公室门外。这里的氛围与沙瑞金那边截然不同,走廊更安静,光线似乎也暗淡一些。
轻轻敲响。
“请进。”高育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
推门进去,高育良正坐在书桌后看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但眼神深处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某种复杂的审视。
“高书记。”刘秉正站在门口,姿态放得很低,比在沙瑞金面前更加恭敬,带着一种晚辈见师长、下级见老领导的谦逊。
“秉正来了,坐。”高育良摘下眼镜,指了指沙发,“刚从瑞金书记那里过来吧?”
“是的,高书记。”刘秉正在沙发坐下,腰背挺直,“沙书记找我谈了些工作,也嘱咐我要多向高书记您汇报,接受政法委的指导。”
这话说得漂亮,把沙瑞金摆在了前面,又给了高育良面子。
高育良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意味不明:“瑞金书记太客气了。检察院是在省委领导下依法独立行使职权的机关,我们政法委主要是指导、协调、监督,保证D的路线方针政策在政法系统贯彻落实。以后工作上,我们多沟通。”
他开始询问刘秉正对检察院工作的初步想法,谈了一些他对当前政法工作重点的看法,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探讨的意味。话里话外,也隐晦地提到检察院内部一些干部的情况,看似随意点评,实则是在试探刘秉正的人事思路,也在含蓄地展示自己对检察院并非一无所知。
刘秉正听得认真,回答得谨慎。对于工作思路,他谈依法履职,服务大局;对于人事,他表示需要深入调研后再统筹考虑;对于高育良的“指导”,他频频点头,表示一定在省委及省委政法委的领导下积极开展工作。
态度无可指摘,尊敬到位,但具体的承诺,一个也没有。每句话都合规合矩,却又让人抓不住实质。
高育良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这份恭敬下的距离感。他心中了然,也不再深谈,只是最后叹了口气,似有感慨:“秉正啊,你也是老政法了,汉东的情况复杂,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难处,可以多商量。毕竟,稳定是第一位的。”
“高书记说得对,稳定压倒一切。我一定谨记您的教诲。”刘秉正再次郑重表态。
谈话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疏淡的气氛中结束。刘秉正告辞离开,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门内,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眼中神色变幻。刘秉正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周全”,也还要……难以把握。这究竟是沙瑞金授意的结果,还是周瑾影响下的选择?或者,是刘秉正这个本土干部自己的生存智慧?
他摇了摇头,不再深想。无论如何,检察院这个山头,暂时是丢了。接下来的重心,必须放在其他地方。
门外,刘秉正步履平稳地走向电梯。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两场谈话,两种态度,他都给出了对方想看到的回应。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上任之后。如何在沙瑞金的期待、高育良的关注、以及周瑾那深不可测的影响力之间,走出属于自己的路,平衡好各方关系,同时真正把检察院的工作抓起来,那才是对他政治智慧的最大考验。
电梯缓缓下行。镜面中映出他严肃的面容。
汉东政法系统的新格局,就在这个周末的暗流下,悄然拉开了序幕。而他,已经置身于这幕大戏的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