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京都国际机场时，已是华灯初上。走出舱门，北国初夏夜晚特有的干燥凉爽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与汉东水乡截然不同的气息。周瑾深深吸了口气，一种归家的松弛感从心底蔓延开来。


    周父派来的车早已等在贵宾通道外，是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司机是跟了周家多年的老赵，看见周瑾和陈盼盼，脸上立刻绽开朴实的笑容：“少爷，少夫人，路上辛苦了。”


    “赵叔，又麻烦您了。”周瑾笑着点头，陈盼盼也温婉地打了招呼。


    车子平稳地驶离机场，汇入璀璨的车河。窗外掠过熟悉的街景，霓虹闪烁，高楼林立。陈盼盼安静地靠在周瑾肩头，望着窗外，轻声道：“每次回来，都觉得京都变化好大。”


    “是啊，”周瑾揽着她的肩膀，“孩子们长得快，城市变得更快。”


    约莫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一片静谧的家属院。绿树掩映中，几栋朴素的小楼零星分布。周瑾父母住的是其中一栋的二层小楼，院子不大，但打理得井井有条，几株月季开得正盛。


    车刚停稳，屋门就“砰”地一声被推开，两个身影炮弹般冲了出来。


    “爸爸！妈妈！”


    十二岁的周景稷跑在前面，个子已经蹿高了不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妹妹周悦希紧跟其后，扎着马尾，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眼睛亮晶晶的，虽然跑得慢些，但脸上的笑容一样灿烂。


    周瑾弯腰，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揽进怀里。实实在在的重量和温度，瞬间驱散了旅途的疲惫和官场的思虑。


    “长高了，景稷。”他拍拍儿子的肩膀，又转头看向女儿，“悦希也是，越来越像妈妈了。”


    陈盼盼也俯身搂住孩子们，眼眶微红：“想妈妈没有？”


    “想！”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声音清脆。


    这时，周母也走了出来，站在门口，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和心疼：“可算回来了！快进来，饭都好了，就等你们了！看把我儿子瘦的……”她走上前，仔细端详着周瑾，伸手替他理了理其实并不乱的衣领。


    “妈，”周瑾握住母亲的手，温声道，“我挺好的，就是工作忙点。”


    “忙也得注意身体！”周母嗔怪着，又看向陈盼盼，“盼盼也是，带着两个孩子，还要顾着他，辛苦你了。”


    “不辛苦，妈。”陈盼盼柔声道。


    一家人说说笑笑走进屋里。熟悉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是周瑾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客厅的灯光明亮而温暖，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几道家常菜热气腾腾。


    周父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的回放，见他们进来，这才摘下老花镜，站起身。他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时又多了些。


    “爸。”周瑾恭敬地叫了一声。


    “回来了。”周父点点头，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先吃饭。”


    晚餐的气氛温馨而热闹。周母不停地给儿子、儿媳和孙子孙女夹菜，询问着汉东的生活，孩子们抢着说学校的趣事。周瑾卸下了常务副省长的身份，此刻只是一个久别归家的儿子、丈夫和父亲。他耐心地回答母亲的问题，听着孩子们的叽叽喳喳，偶尔和陈盼盼交换一个会心的眼神。


    “对了，”饭吃到一半，周瑾放下筷子，宣布道，“明天周六，咱们一家四口，出去露营。就在西山那边，自己搭帐篷，自己做饭。”


    “真的？”周景稷眼睛瞬间亮了，“爸爸，我可以负责生火和搭帐篷！”


    周悦希也不甘示弱：“那我负责准备食物和收拾东西！”


    “好，”周瑾笑着点头，“景稷，吃完饭你就去查查露营需要准备哪些工具，列个单子，看看家里有没有，缺的我们明天上午去买。悦希，你帮妈妈一起想想，我们带什么吃的，怎么安排。”


    两个孩子立刻兴奋地讨论起来，饭桌上的气氛更加活跃。周母在一旁看着，眼里全是满足的笑意。周父虽没多说什么，但神色也是舒缓的。


    饭后，周景稷立刻跑去书房打开电脑查资料，周悦希则拉着陈盼盼开始讨论菜单。周母收拾厨房，周父看了周瑾一眼，朝书房方向微微颔首。


    周瑾会意，跟着父亲走进书房。


    书房还是老样子，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各类书籍和文件。一张宽大的书桌，一盏老式台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的气息。这里不仅是周父处理事务的地方，更是周瑾成长过程中接受教诲最多的地方。


    周父在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周瑾坐下，姿态恭敬。


    “汉东最近的事，我都听说了。”周父开门见山，语气平稳，“五人小组会议，常委会，都顺利。你处理得不错。”


    “是沙书记主导，大家支持。”周瑾谦逊道。


    “不用跟我打官腔。”周父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推荐刘秉正是步好棋。徐振国那边，万家小子跟你通过气了吧？”


    周瑾心中一凛，知道父亲消息灵通，便也不隐瞒：“是，萧杰跟我详细说了。万叔有安排。”


    “嗯。”周父点点头，没有深究，话锋却是一转，神情变得严肃了几分，“今天叫你进来，是有件更重要的事，要提前告诉你。”


    周瑾立刻坐直了身体。


    “赵立春退场，基本完成了。”周父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机密的意味，“他这次算是识时务，油气集团交了，刘新建调走了，人也基本离开汉东了。上面……默认了他的体面退场。毕竟，他老实了，不再想着遥控指挥、兴风作浪，给他个闲职养老，也是维持稳定的一种方式。”


    周瑾静静地听着，消化着这个意料之中却又意义重大的消息。赵家时代，在汉东正式落幕了。


    “他退下来之后，那个副首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周父继续说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按照惯例，每个省都有几个这样的名额，是平衡，也是安排。现在赵立春腾出的这个位置，各方都很关注。给谁，不给谁，影响很大。”


    他看着周瑾的眼睛：“经过多方面权衡考虑，特别是考虑到汉东当前稳定过渡的需要，上面几位首长讨论后，已经有了倾向性意见——这个位置，留给刘长生。”


    周瑾虽然有所预感，但听到父亲亲口说出这个名字，心头还是微微一震。


    “长生同志在汉东工作了几十年，贡献很大。”周父缓缓道，“汉东的经济转型、现在的脱贫攻坚、还有近期的政治稳定，他都发挥了重要作用。年龄也到了，给他这个位置，是对他多年工作的肯定，也是给汉东其他干部一个交代。最重要的是，这样安排，最有利于汉东接下来的平稳过渡，不至于因为一个位置引发新的不必要的争夺。”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现在这个决定还是机密，仅限于极少数人知道。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要对任何人说。”


    “我明白。”周瑾郑重应道。


    “不过，”周父话锋又是一转，带着深意，“你可以私下，找个合适的机会，向长生同志稍微透露一点风声。不用说得太明，让他心里有个准备，开始着手安排一些事情。毕竟，明年年初两会表决通过后，他就要赴任了。省政府那边的工作交接，他自己的身后事，都需要时间准备。提前透点风，是情分，也是工作需要。”


    周瑾立刻领会了父亲的意思。这既是让他送刘长生一个大大的人情，稳固两人关系，也是确保汉东省政府权力交接能够平稳有序，为他将来可能的接任铺平道路。


    “爸，我懂了。”周瑾点头，“我会处理好。”


    “嗯。”周父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向后靠了靠，语气放松下来，“好了，正事说完了。回家就好好陪陪孩子和盼盼。工作永远做不完，家人才是最重要的。”


    “是。”


    从书房出来，客厅里，周景稷已经列好了长长的露营装备清单，正和妹妹争论着要不要带天文望远镜。陈盼盼和周母笑着看他们闹。灯光温暖，笑语晏晏。


    周瑾走过去，加入他们的讨论。窗外，京都的夜色宁静而深邃。


    这个周末，是属于家庭的温馨时光。而父亲透露的那个机密，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虽然此刻涟漪未显，却已预示着汉东乃至更高层面，一场新的、静水深流般的人事变动，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