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省委常委会议室。


    十三位常委陆续就座。午后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几道明晃晃的光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肃静。人人都知道，今天这场常委会，结果早在上午的五人小组会议上就已注定。


    沙瑞金最后一个走进来。他步履稳健，神色从容，但细看之下，眉宇间透着一股许久未见的、近乎飞扬的神采。他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同僚，目光尤其在掠过对面神色平静的高育良时，微微一顿。


    这是他到汉东以来，第一次在重大人事问题上取得的、没有悬念的、完完全全的胜利。


    回想初来乍到时，陈家父子案牵扯出的各方角力让他疲于应付；易学习夫妻的旧案翻起波澜，让他一度威信受损；侯亮平事件更是引发轩然大波，几乎打乱他的全盘部署……桩桩件件，都曾让他灰头土脸，备受质疑。高育良更是在常委会上，不止一次用那种绵里藏针、引经据典的方式，含沙射影地敲打他，质疑他的“心慈手软”和“经验不足”。


    但今天不同了。


    这是他从“反腐立威”阶段，真正转向“发展共识”阶段后，在核心人事布局上取得的第一场重大胜利。这不仅仅意味着几个关键位置换上了他认可的人，更意味着他作为省委书记的权威和威信，得到了实质性巩固和提升。权力场中，有些东西无需明说，一次成功的人事运作，比十次讲话都更有力。


    他在主位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显得有些不同以往的急切——那是一种胜利者无需再过分掩饰节奏的自信。


    “同志们，现在开会。”沙瑞金的声音比平时略高，带着一种清晰的穿透力，“上级文件精神，我们几天前刚集中学习过。最近各扶贫片区的方案都在紧锣密鼓施行中，大家手头工作都很繁忙。今天，我们就长话短说，把时间集中到核心议题上，不安排学习环节了。”


    他略作停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今天的议题很明确，就是研究省检察院检察长、省公安厅厅长，以及汉东油气集团董事长兼D委书记的任命事项。下面，请春林同志介绍相关人选情况和组织部门的考察意见。”


    开门见山，直奔主题。这种高效甚至略显“急切”的会议风格，与他以往那种更注重程序和氛围的做派略有不同，恰恰彰显了他此刻志在必得的掌控感。


    吴春林照本宣科，将刘秉正、徐振国、林国栋三人的履历、考察情况以及五人小组会议的建议，清晰无误地复述了一遍。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他平稳的嗓音在回荡。


    介绍完毕。


    沙瑞金几乎没有间隔，立刻接上：“情况大家都清楚了。这三项人事任命，是经过充分酝酿、慎重考虑，并经由五人小组会议研究通过的。刘秉正同志、徐振国同志、林国栋同志，都是政治坚定、能力突出、符合岗位需要的优秀干部。他们的上任，对加强我省政法队伍建设、维护社会稳定、推动能源产业高质量发展，具有重要意义。我完全赞同组织部门的建议。”


    他的表态，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定调”。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接下来的一切，如同排练过一般顺畅。


    刘长生省长第二个发言，语气温和但立场鲜明：“我完全同意瑞金书记的意见。这几位同志都是合适人选，特别是林国栋同志，专业背景深厚，相信能够带领油气集团开创工作新局面。”


    李达康紧接着表态：“支持。政法系统和重点国企的人事安排，关乎全局，省委的决定是从工作出发，我赞成。”


    周瑾的发言言简意赅：“同意组织部门的考察意见和五人小组会议的建议。三位同志能够胜任新的工作岗位。”


    一位位常委相继发言，没有犹豫，没有质疑，甚至连惯常的、略带探讨性质的补充意见都极少。全票通过，毫无波澜。


    高育良坐在那里，自始至终面无表情。轮到他时，他抬起眼皮，声音平稳无波：“我没有不同意见，同意。”短短几个字，仿佛耗尽了力气，又仿佛早已释然。他甚至没有像以往那样，习惯性地补充几句“希望新同志如何如何”的场面话。


    严建明一如既往地简洁：“纪委考察无异议。”


    当最后一位常委表态完毕，沙瑞金环视全场，脸上露出笑容，那是一种终于将蓝图化为现实的、带着些许疲惫但更多是欣慰的笑容。


    “好！既然同志们一致通过，那就按程序办理。”他声音洪亮，“春林同志，组织部抓紧进行任前公示。公示期满无异议，即刻安排人员到位，交接上任！”


    “散会。”


    会议结束得干脆利落。常委们鱼贯而出，表情各异。沙瑞金留在最后，看着空下来的会议室，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这一仗，赢得漂亮。


    走廊里，周瑾快走几步，赶上刘长生。


    “省长，”他低声说，“我周末回京都的事，跟您再报备一下。”


    刘长生停下脚步，看着他，脸上露出长辈般的温和笑意：“知道了，放心去吧。家里老人孩子要紧。周末我在，省委省政府这边，我盯着。”


    “辛苦省长了。”周瑾诚恳道。


    “辛苦什么，应该的。”刘长生拍拍他的肩膀，意有所指，“这段时间你也劳心劳力，回去好好放松一下。汉东这边，大局已定。”


    周瑾点点头，目送刘长生离开，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他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拨通了刘秉正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刘秉正刻意压低但难掩激动的声音：“周省长！”


    “秉正同志，”周瑾的声音平静如常，“常委会刚结束，全票通过。恭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是刘秉正更加克制，但感激之情几乎要溢出来的回应：“谢谢！谢谢周省长！我……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感谢您的推荐和信任！我刘秉正一定……”


    “秉正，”周瑾温和地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可能过于直白的表忠之言，“这些话就不用多说了。到了新岗位，依法履职，扎实工作，就是最好的回报。省检察院的工作，以后还要你多费心。”


    刘秉正何等聪明，立刻领会：“您放心！我一定在您的指导下，把检察院的工作做好！省政府这边人多眼杂，我不便当面去感谢您，但工作上的事情，我一定多请示、多汇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沙书记那边……我心里有数，会应对好的。”


    这就够了。周瑾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刘秉正明白自己的位置，也清楚该对谁负责，同时又懂得如何在沙瑞金面前维持必要的姿态。


    “好，那就这样。先准备交接吧。”周瑾挂了电话。


    他看了看时间，离计划去机场的时间差不多了。收拾了一下桌面，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简单行李——只是一个轻便的公文包和一个小的旅行袋。


    走出办公室，司机已在楼下等候。车子没有回省委家属院，而是直接驶向机场。陈盼盼会在机场与他汇合。


    路上，周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观。常委会的顺利通过，在他的预料之中。沙瑞金的意气风发，高育良的沉默妥协，刘秉正的激动感恩，都是这盘棋上必然的落子声响。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天际。汉东的人事风雨暂歇，但扶贫的硬仗才刚刚全面铺开。石梁河、西南岗、黄桥、茅山……那些地图上的名字，对应着的是无数双期盼的眼睛。


    不过此刻，他想暂时将这些放下。


    机场到达层，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陈盼盼。她穿着简单的休闲装，束着马尾，清清爽爽，正低头看着手机，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望过来，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


    周瑾快步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边的小行李箱。


    “等久了？”他问。


    “刚到。”陈盼盼笑着挽住他的胳膊，“孩子们上午就被奶奶接过去了，说晚上要给他们做炸酱面。”


    “那我们有口福了。”周瑾也笑了。


    两人并肩走向安检口，背影融入熙熙攘攘的旅客之中。从省委大楼里走出的常务副省长，此刻只是一个赶着回家度周末的丈夫和父亲。


    飞机冲上云霄，将汉东大地上的博弈与尘埃暂时抛在下方。机舱内，周瑾握着陈盼盼的手，微微闭上眼睛。


    周末很短，但足以充电。回来之后，还有更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