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看着周瑾一行人的车队消失在土路尽头后，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了好一会儿。傍晚的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得他后背发凉。


    他摸出那部老式诺基亚手机，屏幕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绿光。手指在油腻的按键上悬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下了镇D委书记王德海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那头传来王德海略带疲惫的声音：“老胡啊，什么事？”


    “王书记，”老胡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看，“今天下午，村里来了几个人，说是省里下来调研的。”


    “省里？”王德海的声音立刻警觉起来，“哪个部门的？调研什么？”


    “没说具体部门，就是到处看，问得特别细。看了学校，看了贫困户，还专门到湖边跟渔民聊天。”老胡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对了，他们还问了前年那个合作社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老胡能听到王德海粗重的呼吸声。


    “多少人？什么年纪？问了什么？”王德海连珠炮似的问。


    老胡详细描述了周瑾等人的样貌和问话内容。当他说到“有个领导姓周，还有个姓严的”时，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


    “你确定姓周和姓严？”王德海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确定，村里人都听到了。”


    “他们现在去哪儿了？”


    “说去镇上招待所住下，刚走不久。”


    “你在村里等着，我马上过来！”王德海说完就挂了电话。


    老胡握着发烫的手机，心里七上八下。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已经四合，远处成子湖的水面变成了一片深灰色。


    镇D委书记王德海冲出办公室时，镇政府大院已经空了，只剩下值班室亮着灯。他一边往停车场跑一边打电话给司机：“小陈，马上把车开出来，去湖滨村——不，直接去镇招待所！”


    汽车在昏暗的乡镇公路上疾驰。王德海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紧紧攥着手机。镇招待所是八十年代建的老楼，条件简陋，平时也就接待些来镇上办事的村干部。省里领导怎么可能住那里？可如果真是周瑾省长和严建明书记……


    他不敢往下想。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镇招待所门口。这是一栋三层灰砖楼，墙面斑驳，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王德海跳下车，刚要往里冲，又停住了。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这才推开玻璃门。


    前厅很小，只有一张旧沙发和一个服务台。服务员正趴在台子上打瞌睡，听到动静抬起头。


    “今天是不是有几位客人入住？”王德海尽量让声音平静。


    “啊，王书记。”服务员连忙站起来，“下午来了五六个人，住二楼，说是来调研的。”


    “他们在房间吗？”


    “203和205，刚回来不久。”


    王德海的心沉了下去。他走到203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朴素但整洁。王德海一眼就认出，这是省里的工作人员。


    “请问您是……”年轻人问。


    “我是成子湖镇D委书记王德海。”王德海挤出笑容，“听说省里领导来调研，特来汇报工作。”


    年轻人回头看了眼房间里面，然后让开身子：“请进。”


    房间很小，只有两张单人床和一张旧书桌。周瑾正坐在床沿上看笔记，严建明站在窗前，孙连城坐在椅子上。看到王德海进来，三人都抬起头。


    “周省长，严书记，孙……”王德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孙连城。


    “这是京州市委常委、光明区委书记孙连城同志。”周瑾介绍道，语气平和，“王书记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王德海心里一紧，连忙解释：“是湖滨村的支书老胡汇报的。他说省里领导来调研，我作为镇D委书记，理应来向领导汇报工作。”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没想到是周省长和严书记亲自下来，我们准备不周，招待所条件太简陋了……”


    “条件不重要。”严建明打断他，“能住就行。王书记既然来了，正好有些情况想跟你核实。”


    王德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严建明翻开笔记本：“今天在湖滨村，我们听说前年搞过一个养殖合作社项目，每户交五百，政府补一千，后来项目黄了，钱退了，但每户只退了四百五。有这回事吗？”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王德海额头开始冒汗，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这个……确实有这么一个项目。当时是想发展特色养殖，但后来市场行情变化，项目没能推进下去。退费的事情，镇上要求全额退还的，如果存在扣费情况，我们一定查清楚……”


    “市场行情变化？”周瑾突然开口，“前期调研是怎么做的？项目可行性报告在哪里？为什么等到群众交了钱才发现问题？”


    一连三个问题，每个都像重锤砸在王德海心上。他支支吾吾地说：“前期……前期是做过调研的，但市场变化快……具体的情况，我需要查一下当时的资料……”


    “那就查。”严建明的语气不容置疑，“明天一早，我们要看到所有相关资料。”


    “是，是。”王德海连连点头。


    周瑾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王书记，你也别太紧张。我们这次下来，主要是想了解真实情况。成子湖片区是省级重点贫困片区，省里很关心这里的发展。你们在一线工作，辛苦我们知道。但越是艰苦的地方，工作越要扎实。”


    “是，周省长说得对。”王德海稍微松了口气，“我们一定改进工作。”


    “今天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周瑾说，“告诉县里，不用兴师动众地过来，我们就是看看情况。”


    王德海如蒙大赦，连忙告辞。走出招待所，夜风吹来，他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坐上车，他立刻拨通了县委书记张卫国的电话。这次很快接通了。


    “张书记，确定了，是周瑾省长和严建明书记，还有京州的孙连城书记。”王德海声音发颤，“他们住在镇招待所，刚才见了我，问了很多问题，特别问了湖滨村合作社的事……”


    电话那头，张卫国正在家里吃晚饭，听到这里，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们现在在招待所？你怎么不早报告！”


    “我也是刚刚确认……”王德海委屈地说。


    “行了，我马上过去！”张卫国说完就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成子湖县的官僚系统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张卫国一边穿外套一边给县长李建华打电话：“马上通知在家的常委，全部到县委开会！通知农业局、扶贫办、财政局、交通局、教育局——所有相关部门一把手，带上最近三年的工作材料，半小时内到县委！”


    李建华正在陪市里来的一个考察组吃饭，接到电话后脸色一变，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席。他一边往县委赶一边给各部门打电话，每个电话的开头都是：“出大事了！省里主要领导在成子湖暗访！马上……”


    扶贫办主任最惨。他晚上喝了点酒，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接到电话时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


    “什么？周省长和严书记？在成子湖镇？现在？”他一连问了四遍，“暗访？没通知？”


    “别问了！马上到县委！把所有扶贫项目的材料都带上！特别是湖滨村的！”李建华在电话里吼。


    扶贫办主任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妻子在一旁抱怨：“大晚上的，什么事这么急？”


    “急？要命的事！”主任抱着厚厚一摞材料冲出家门。


    县委小会议室里，灯火通明。张卫国、李建华和十几个部门一把手围坐在会议桌旁，每个人面前都堆着材料。


    “首先明确一点，”张卫国脸色凝重，“周省长和严书记这次是暗访，说明他们对我们的工作不放心。特别是严书记在场，纪委最看重什么？程序！资金！作风！”


    “湖滨村那个合作社项目，到底怎么回事？”李建华看向扶贫办主任。


    主任擦了擦汗：“那个项目……确实是前年搞的试点。当时考察过市场，成子湖的蟹品质好，想搞规模化养殖。群众积极性很高，每户交了五百，县里配套一千。但后来……后来发现技术跟不上，病害多，再加上市场行情变化，项目就搁置了。”


    “那五十块管理费呢？”张卫国追问。


    “这个……”主任低下头，“当时请了省里的专家来做技术指导，产生了一些费用。项目黄了，费用已经发生，就从退款里扣了……”


    “胡闹！”张卫国一拍桌子，“请专家的费用怎么能从群众交的钱里扣？县里没有专项经费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李建华叹了口气，“当务之急是怎么应对。周省长和严书记明天肯定还要深入调研，我们得做好准备。”


    “要不要通知市里？”有人问。


    张卫国想了想：“要通知，但不是现在。赵书记要是知道我们这么晚才报告，肯定发火。等明天一早，我们赶过去见到周省长后，再向市里汇报。”


    他看了看表，已经晚上十点半了。“这样，王德海在镇上盯着，我们几个主要负责同志现在就去成子湖镇，明天一早向周省长汇报。其他人留在县里，继续整理材料，随时待命。”


    众人纷纷点头。这个夜晚，对成子湖县的许多人来说，注定无眠。


    而在成子湖镇招待所那间简陋的房间里，周瑾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寂静的街道。严建明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


    “县里应该已经知道了。”严建明说。


    周瑾接过水杯，点点头：“知道了也好。让他们紧张一下，未必是坏事。”


    “那个合作社的事，你怎么看？”


    “典型的面子工程。”周瑾喝了口水，“前期调研不扎实，决策盲目，执行走样，最后烂尾了还要从群众身上扣钱。这样的项目，在PK地区恐怕不止一个。”


    严建明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更需要精准。钱要花在刀刃上，项目要选准。”


    “这正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周瑾转身看着严建明，“回去之后，你要牵头制定FP领域的监督办法，我要推动全省的方案。成子湖，只是一个开始。”


    窗外，成子湖的夜深沉如墨。但有些改变，已经在这个普通的夜晚，悄悄埋下了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