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子湖的清晨来得早。天刚蒙蒙亮，湖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远处村落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镇招待所门口的老槐树上，几只早起的鸟儿已经开始了鸣叫。


    周瑾醒来时，窗外刚刚透进第一缕天光。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推开房门，发现严建明和孙连城已经站在走廊上了。三人都穿着简单的便装，没有省领导的架子，更像是普通的调研干部。


    “昨晚睡得好吗？”周瑾问。


    严建明点点头：“睡得踏实。这种接地气的地方，反而让人心里踏实。”


    孙连城活动了一下肩膀：“床是硬了点，但比睡在酒店的软床上精神。”


    三人正说着，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几辆轿车陆续停在招待所门口，车灯在晨雾中划出光柱。张卫国、李建华带着县里七八个主要领导下了车，每个人都衣着整齐，神情紧张。


    周瑾站在二楼走廊的窗前看着，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来了。”


    张卫国等人走进招待所前厅，正好遇到下楼的服务员。得知周瑾他们还没下来，便在前厅等着。小小的前厅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周瑾三人下楼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十几个县领导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紧张和疲惫。显然，这一夜他们都没怎么睡。


    “周省长，严书记，孙书记。”张卫国连忙上前，“您们休息得好吗？招待所条件简陋，实在抱歉……”


    “条件不重要。”周瑾摆摆手，“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应该的，应该的。”李建华接话，“省里领导下来调研，我们作为地方干部，理当陪同。”


    周瑾看了看他们身后的人群：“都来了？县里工作不用干了？”


    张卫国脸上有些尴尬：“主要部门的负责同志都来了，想着向您们全面汇报……”


    “全面汇报？”周瑾语气平静，“我们今天还要继续调研，不是来听汇报的。”


    严建明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张书记，李县长，你们两位留下。其他同志，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扶贫办和财政局的同志留一下，我有事要问。”


    这话一出，现场气氛更紧张了。几个局长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严书记说得对。”周瑾接过话，“我们来是看真实情况的，不是来搞排场的。张书记、李县长和王德海书记跟着就行，其他同志都回工作岗位去。特别是农业、交通、教育这些部门的同志，现在正是春耕农忙的时候，你们应该在田间地头，而不是在这里陪我们。”


    县里的局长们这才如释重负，又有些失落，纷纷告辞离开。前厅里只剩下张卫国、李建华、王德海，以及被严建明点名的扶贫办主任和财政局长。


    严建明对扶贫办主任和财政局长说：“你们两个，现在去把湖滨村那个养殖合作社的所有资料——立项文件、资金台账、会议记录、退款凭证——全部整理出来。九点钟，我要在镇政府会议室看到完整的材料。”


    “是，是。”两人连忙应下，转身快步离开。


    张卫国看着这一幕，心里七上八下。他知道，严建明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周瑾看看表，才早上六点半。“这样吧，我们先去吃早饭，边吃边聊。张书记，你们也没吃吧？”


    “没吃，没吃。”张卫国连忙说。


    招待所的早餐很简单：稀饭、馒头、咸菜，外加每人一个煮鸡蛋。食堂的桌子是那种老式的四方桌，周瑾、严建明、孙连城坐一边，张卫国、李建华、王德海坐对面。


    吃饭时，周瑾看似随意地问：“张书记，成子湖片区六个乡镇，像湖滨村这样的贫困村有多少？”


    张卫国放下筷子，认真回答：“省级贫困村二十三个，市级三十八个，加起来占片区行政村总数的百分之四十左右。”


    “主要致贫原因是什么？”


    “因病、因残、因学、缺劳力、缺技术、缺资金……各种情况都有。”李建华补充道，“但最根本的，还是产业基础薄弱。除了传统的水稻种植和渔业，没有其他支柱产业。”


    “扶贫资金这几年投入多少？”严建明问。


    张卫国看了一眼王德海，王德海连忙回答：“近三年各级投入成子湖片区的扶贫资金总计三亿两千万元，实施项目一百二十七个，涵盖基础设施、产业扶持、教育医疗等多个方面。”


    “效果呢？”


    这个问题让三人一时语塞。王德海硬着头皮说：“有一定效果，贫困人口从三年前的八万六千多人减少到现在的五万三千多人……”


    “也就是说，三年时间，还有五万多人没脱贫。”周瑾放下筷子，“按照这个速度，要全部脱贫还要多少年？”


    食堂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鸟叫声，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需要创新思路。”孙连城突然开口，“光靠输血式扶贫不行，得造血。要发展适合当地的产业，让老百姓有稳定的收入来源。”


    周瑾点点头，看向张卫国：“连城同志说得对。成子湖有湖，有水，有湿地，这些都是资源。为什么不能发展生态农业、乡村旅游、水产深加工？为什么不能把成子湖的鱼卖到省城、卖到全国？”


    “我们也想过，”张卫国苦笑，“但缺技术、缺人才、缺市场渠道。去年引进了一个水产加工项目，因为技术不过关，产品不合格，最后黄了。”


    “那就引进技术，培养人才。”周瑾语气坚定，“省里可以协调科研院所、高校的技术力量下来帮扶。但关键是，县里镇里要有决心，要真正把这件事当成头等大事来抓。”


    早饭吃完，已经七点半了。周瑾对张卫国说：“今天继续调研，还是昨天的方式——不打招呼，随机走访。你和李县长如果忙，可以不用陪。”


    “不忙，不忙。”张卫国连忙说，“我们陪同调研也是工作。”


    “那好，就开一辆车，人不要多。”周瑾起身，“还是去村里，看看真实情况。”


    一行人走出招待所，晨雾已经散去，成子湖在朝阳下泛着金光。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镇子，朝着另一个方向开去。


    路上，周瑾对同车的张卫国说：“卫国同志，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是贫困户，你最希望政府帮你做什么？”


    张卫国想了想：“最希望……有稳定的收入，孩子能上好学，生病了能看得起病。”


    “简单，实在。”周瑾点头，“所以我们的扶贫工作，就要围绕这些最基本的需求来做。不是搞多少花哨的项目，而是实实在在解决群众最关心的问题。”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前面有两条路，一条通往规划中的“扶贫示范村”，一条通往一个普通的贫困村。


    “往哪边走？”司机问。


    张卫国犹豫了一下，看向周瑾。


    周瑾看着窗外：“去那个没被‘示范’的村子。”


    车子拐上了右边那条更窄更颠簸的路。尘土飞扬中，又一个普通的贫困村出现在视野里。村口的石碑上刻着村名：芦苇村。


    而与此同时，在镇政府会议室里，严建明正带着两个从省纪委跟来的年轻干部，仔细查阅扶贫办主任和财政局长送来的材料。桌上堆满了文件，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这笔培训费支出，为什么没有参训人员名单？”严建明拿起一张票据，“五千块钱，培训了什么？谁参加了？”


    扶贫办主任额头冒汗：“这个……时间长了，我需要查一下……”


    “现在查。”严建明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阳光透过会议室的老式窗棂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在这个平凡的清晨，成子湖片区的扶贫工作，正在接受一场前所未有的、细致的检验。而这场检验的结果，将影响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