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低垂着眉眼，耳尖耷拉下来，一道横跨过鼻梁和脸颊的伤口缓缓渗着血水。


    他望着埃洛温，嘴唇张了几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跟我来。”埃洛温向他示意，他却没有动，只有水波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着。


    “…我游不动了。”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近乎麻木的疲惫，“埃洛温…你走吧，别管我了。”


    埃洛温沉默地看了他几秒。


    她不是没有察觉——还在奥马蒂卡亚时，他就曾一次次刨开泥土，凝视着那具曾经属于‘杰克·萨利’的人类躯体。


    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过去，也是他一切痛苦与挣扎的根源。


    只是她从未想过，这个扛住一切的人，会在今晚亲口对她说出“我坚持不下去了”。


    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杰克独自面对着那具永远不会回应他的躯壳，一遍遍自我拷问着。


    作为父亲，他拼命想为家人们守住家园，可他自己，最初就是摧毁这个家园的族群中的一员。


    他身上携带着‘敌人’的原罪，他选择的道路，是否只是在为过去的自己赎罪？


    而当他以吐鲁克马克托的身份发号施令时，总有个声音会在心底最深处响起：一个流着天空人血液、披着纳威人躯壳的他，真的有资格去决定整个族群的未来吗？


    他甚至不敢去细想：如果没有埃洛温在身边，奈特亚会不会在某次他决策的冲锋里，像那些他亲手埋葬的年轻战士一样，再也不会醒来。


    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恍惚，埃洛温突然捧住男人的脸，将他的视线转向自己，“杰克，看着我的眼睛。”


    男人不得不抬起双眼，迎上那双湖绿色的眸子。


    “战争并不是你带来的，就算你不带领大家反抗，死伤的人数也只会变得更多。”


    “他们是追随着自己信仰的吐鲁克马克托，为守护家园而战。就算是牺牲，也是带着荣耀离去。”


    “所以，”她双眸紧紧追着他试图躲闪的视线，极其认真地一字一句道：“你不该一直用愧疚来折磨自己。”


    “就算你不来梅特卡伊纳，捕鲲船迟早也会和岛礁氏族对上，这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现在，奈蒂莉和孩子们还在等着你，”埃洛温的语气格外平静，“杰克，告诉我——你是真的决定好要放弃了吗？”


    男人抿紧嘴唇，没有回答，但他的身体却先一步给出了答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头扎入幽暗的水中，埃洛温紧随其后，在水下指引着方向。


    就在两人即将游出船体的那一刻，杰克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手臂划水的幅度越来越小，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来，稳稳托住了杰克的下颌。


    埃洛温的脸再次贴近，冰凉的唇覆上来，将一口气缓缓渡进他的口中。


    几秒后，她松开他，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用尽全力拖着他向外游去。


    穿过一处断裂的舱体时，一块突起的金属边缘划过女人的小腿，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埃洛温低头瞥了一眼，没有理会，反而伸手拉开杰克救生衣上的充气拉环。


    就在杰克上浮的瞬间，她突然瞥见两个骑着伊鲁的身影正从上方快速接近——是洛阿克和奥农。


    确认杰克被接住后，埃洛温最后看了一眼上方，转身重新潜入到冰冷的黑暗之中。


    半晌后，埃洛温眼前阵阵发黑，她攀着舱壁仰头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急促喘息着。


    海水的咸涩混着喉间的苦味在口中弥漫，她勉强咽下，强打起精神，继续凭借着信号在黑暗的水域中搜寻。


    终于，在一处被海水半淹的漆黑舱室里，她看到了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两个身影。


    埃洛温从水下浮出，伸手握住奈蒂莉的手，将沙哑的嗓音尽量放轻，“别怕…是我，埃洛温。”


    “埃洛温！”图克闻声游近，一把抱住她的手臂。


    奈蒂莉的手在瞬间反握回来，紧绷的眉眼舒展，耳尖向上扬起，整个身体明显放松了下来。


    “来，先把这个穿上，”埃洛温迅速解下身上最后几件救生衣递过去，“抓紧时间，一会拉住我的手，跟着我往外游。”


    她转向奈蒂莉的方向，丝毫没给她犹豫的时间，“来，跟着我深呼吸…”


    埃洛温让图克抱住自己的脖颈，又一手拉起奈蒂莉，转身便摸索着向舱外游去。


    游到一半时，奈蒂莉开始有些体力不支，埃洛温立刻侧身靠近，为她渡去几口氧气，才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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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撑着她继续向外游去。


    几经波折，三人终于游出了沉船的范围。埃洛温迅速拽开两人身上的充气拉环，浮力瞬间将几人托向水面。


    意识稍一松懈，一股强烈的晕眩感便猛然袭来——黑暗从女人视野边缘迅速蔓延至中央，所有的声音都在逐渐离她远去。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前，埃洛温恍惚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迅速朝她游来。


    片刻后，奥农托着女人瘫软的身体浮出水面，小心将她平放在帕亚坎宽阔的脊背上。


    他快速扫了一眼她身上被海水泡得发白的伤口，又落回到她毫无血色的脸上，尾巴焦躁地拍打了一下水面。


    来不及犹豫，他努力回想着奈特亚曾经演示过的急救方法——快速俯下身，指尖捏住她的鼻尖，深吸一口气，对准她的嘴唇，将空气渡了过去。


    …………


    再次恢复意识时，女人刚想坐起身，酸痛的肌肉便传来一阵剧烈的抗议。


    她咬紧牙关，强压下身体的颤抖，一点点将自己从床铺上撑起。眩晕感让她不得不闭眼缓了片刻，才重新看向自己被包扎得严实的小腿和腰腹。


    她试着动了动脚趾，一股钻心的痛楚让她轻吸了口气。


    不远处的火塘边，背对着她编织渔网的特诺瓦里听见动静，侧过身看了她一眼，“醒了？”


    埃洛温抬手按住发沉的额头，喉咙干得发疼，“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伤得不轻，”特诺瓦里手中的动作未停，沉声道：“罗娜尔坚持要把你留在这。”


    说完，他便转了回去，重新专注于指间细密的绳结。


    男人宽阔的背脊几乎挡住了大半个入口的光，将傍晚潮湿的海风与外面的喧嚷隔开，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柴火噼啪的声响。


    埃洛温抿了下干裂的嘴唇，胃里泛起一阵空乏的酸意，让她忍不住皱了下眉。


    过了一会，她低声问道：“你这里有吃的吗？”


    特诺瓦里没说话，只是起身从火边取来一只温着的木碗，递到她手边。


    碗里是炖得发白的鱼羹，混着几样她熟悉的根茎。


    埃洛温接过，低头小口喝了起来，温热的汤汁缓缓滑入喉咙，让她冰冷的身体终于感到了一丝暖意。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