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玉怔怔望着他，声音轻得似秋蝉薄翼：“我……我不太明白。”


    荀彧的目光却如春藤缠树，细细描摹她每一寸神情：“彧将代袁尚履此婚约。”他向前半步，青石地面上两人的影子几乎叠在一处，“不知女郎，预备如何‘对付’荀某？”


    “荀君想让我如何对付？”她仰起脸反问，脸上带着一片浅浅的红云。


    这句话落进耳中，荀彧忽然笑了。晨光恰在此时漫过屋檐，将他周身浸染，驱走一身寒凉。来时路上千百种揣测——她的惊怒、她的讥讽、她的惶然——此刻都化作心头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


    “颍川家中，确有一桩旧约。”他语速渐疾，字字却更清晰，“当年迫于阉宦唐衡威势所定，彧不愿从，方离乡入雒。”晨风拂动他深衣广袖，“如今事急从权，只能先以‘良人’之礼相迎。待丁袁盟成、董侯退兵，彧即刻携女郎返乡禀明家父，以三书六礼，正位嫡室。”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她尚存稚气的眉宇间：“女郎年未及笄，今只需行俗礼明名分。其余诸事……”声音倏然轻柔如羽，“待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时，再议不迟。”


    话毕，庭中一时寂然。唯闻风过槐梢的沙沙声。


    荀彧袖中指尖微微收紧，终是低声补了一句：“万望女郎……莫负此心。”


    廊下光影在他眉眼间流转，那些深藏的忐忑、斟酌了几夜的剖白，此刻都凝在这双清澈得惊人的眼眸里。


    “反正你生得这般好看，若是事事依我.......”哪怕她有意扬着调子，嗓音还黏着几分未散的潮意，“......也不是不成”。


    那张染上羞意的小脸，若春风拂桃花一般，却还勉强绷出一副平常不过的表情。


    荀彧忽然单手掩住双目，低低笑出声来。


    他平生头一回如此感激自己这张生得好看的脸皮——至少少女尚知好颜色，没真把他“对付”了去。


    “荀文若，”她第一次唤他的表字，尾音带着羞恼的轻颤，“你笑我。”


    “彧只是.......太欢喜了。”他放下手来，眼尾笑意还未敛尽。那双含情目望得红玉耳根发烫，只偏头去瞧廊外槐枝。


    他却从袖中取出玉螭佩，轻轻搁置在阑干上。


    白玉螭佩在晨光里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螭首昂然向天，麟爪扣住云纹，佩身透着经年摩挲才有的凝脂感，一如眼前少女的肌肤。


    他的指尖依依不舍般轻触玉螭微凉的背脊：“此乃荀氏嫡脉男子弱冠所获之玉，由曾祖传下，今日置于此，权给女郎做个......‘信物’。”


    信物二字被他咬得极缓，犹如齿间含蜜。见红玉只顾捧着玉螭细看，全然未想起那方素帕前缘，他心下虽掠过一丝不满，更多的却是蔓生的温柔。


    “还不知女郎姓名。”荀彧忽然问。


    红玉将玉佩贴在心口，抬眸时眼中的狡黠一如初见：“待到成亲那日，我再说与你听。”


    荀彧怔了怔，继而失笑。


    哪里等得到那时——六礼之中，纳采之后便是问名。


    可望着她浑然不知的模样，那些《周》《礼》的条文，忽然都化作了唇边一声轻叹。


    晨风穿过廊庑，拂动她额前细碎的绒发。


    罢了。


    他想。


    终究还是.......年岁尚小。


    接下来的诸般议程，顺利得近乎虚幻。


    吕布远在河内，丁原便以“故主兼叔父”的身份代受诸礼；颍川路遥，袁绍则暂居“男方尊长”之位。这般错位的仪轨，竟在洛阳秋日澄澈的天光里，行得一丝不苟。


    九月十七，袁府遣出的使者捧着雁翎与玄纁，在晨雾将散未散时叩响了丁原的府门。那雁是拂晓前新猎的，颈羽还带着洛水芦苇间的湿气。礼官唱喏声穿透三重院落，每一道门槛边都垂手立着绛衣僮仆，垂眸盯着自己鞋尖上绣的云纹。


    丁原穿着新制的皂色朝服立于阶前，九环蹀躞带束得他呼吸都有些紧。袖中手指在旁人看不见处微微颤抖——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代替吕布行“父执”之礼。当礼官拖着长腔唱出“敬问名姓”时，他喉结滚动数下，声音都带上了点哑：“并州吕氏女……”他定了定神，想补上年岁，却忽地哽住。


    堂前铜漏滴答，满庭寂静。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然从未问过那女子生辰。冷汗顺着脊沟滑下，浸湿了中衣。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唱出一个“年未及笄”——话说出口便后悔了，太过含糊，实在失仪。他忍不住抬手，指节碰了碰额角，触到一层薄汗。


    问名的帛书用的是河内新贡的冰纨。少府监特贡的珍物，入手沁凉如握霜雪，对着光能看见经纬间流转的暗纹。荀彧亲笔以汉隶写下八字，用的是青烟墨，墨色在素纨上沉静如渊：“颍川荀彧，谨问名姓。”


    红玉研开的朱砂盛在越窑青瓷盂里，礼官执笔时，笔尖在盂沿轻轻三转，掭去余墨。落笔时极轻巧，那一点朱砂在冰纨上泅开，边缘渐渐化出毛茸茸的晕，恰似雪地里忽然绽开的红梅。


    纳吉的占卜设在袁府西园。太史令亲自焚龟甲之时，荀彧独自去了西郊的洛水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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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水已瘦，露出岸边赭黄的泥滩。他往水中投了三枚五铢钱。一枚为父亲，一枚为颍川故里，最后一枚在掌心握得温热，指腹反复摩挲着钱文“五铢”二字凹凸的痕迹，许久，才轻轻抛入。


    铜钱沉没的涟漪尚未散尽，身后传来踩碎枯苇的脚步声。袁绍披着玄狐大氅立在丈外，风毛被河风吹得微微颤动。他似笑非笑：“文若也信这些乡野卜问？”


    “聊尽人事罢了。”荀彧丝毫不意外他会跟来，转身长揖时，袖口拂过岸边的蓼花，带落几瓣淡紫。


    “好个人事。”袁绍走近，靴尖停在湿润的泥滩边缘。他望向苍茫的河水，对岸有牧童骑牛缓缓行过，笛声断断续续飘来。“太史令方才卜得吉兆，龟裂呈‘火泽睽’化‘天火同人’。”他转过头，眼中映着水光，“文若可知此象何解？‘睽’者背违，‘同人’者亲和——这龟甲竟说，今日看似背道，来日反成同心。看来丁袁结盟，实乃天意，驱赶董贼，来日可期！”


    说着，他不禁仰面大笑起来。笑声惊起芦苇深处栖息的野雁，扑棱棱振翅向南飞去。


    纳征之礼最是隆重。九月廿一，六名僮仆抬着三架朱漆礼箱穿过长街。箱子是新髹的，朱色鲜艳欲滴，箱角包着鎏金铜饰，随着步履晃动反射碎金似的光。箱内整整齐齐叠着玄三纁二的束帛——玄色如夜，纁色似霞；一对洁白的俪皮叠得方方正正，毛色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银晕；最下层是一双白玉连环，玉质温润，环身雕着隐起的螭纹，用素锦衬着，静静卧在匣中。


    沿途百姓聚观私语，有老者拈须叹道：“这虽是纳妾，排场却比许多士族娶妻更显庄重。”礼箱经过铜驼街时，道旁酒楼二层窗后，几双眼睛悄然追随。而在董卓府邸的角楼上，绣满狻猊纹的锦帘被掀起一角，有人影在帘后静静伫立了许久，直到礼队转过街角，消失在坊墙之后。


    按照《仪礼》，男方占卜吉日，太史令观罢星象，将婚期定在了九月廿七。牍书上墨迹未干，便有侍从捧着往各府通报。


    六礼步步紧凑，却又严守着古制刻度。从问名到请期，不过十日功夫，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想其中关节。洛阳城秋阳明艳，各府门前车马往来，道贺声不绝于耳。众人沉在一片虚浮的喜气里，谁也没注意——董卓麾下那个叫李肃的骑都尉，是什么时候带着满车贺礼，轻装简从，悄悄出了洛阳城，往河内方向去的。


    只有袁府西园那株老槐树上，最后几片黄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轻轻覆住了树下龟甲焚烧后残留的那一小堆灰白余烬。


    【目标达成限时：237：1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