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影沙沙，荀府角门“吱呀”一声轻响被推开半扇，闪进一个青色身影。


    来人穿着粗麻短褐，脸色蜡黄，发髻如僮仆般束得紧实利落，怀里抱着一个朱漆食盒，带着荀君独有的漆函，畅通无阻地进了内院。


    荀彧正在廊下看书，闻声抬眼，目光掠过那双沾满新泥的麻履，在“僮仆”衣领处顿了顿。小僮低着头，衣领下露出一小段雪白肌肤，已然泄露了秘密。她倒是全然不知，只一味压低声音：“女郎遣小人送来糕点。”


    荀彧放下书简，眼底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却不点破。挥手让一旁侍奉的荀青退下，便亲手接过了食盒，指尖碰到对方微凉的指节，对方也不避让。


    盒盖掀起，甜香混着胡麻气息扑面而来。里头盛着六枚酥饼，饼面纹样精细得惊人，左龙右凤蜿蜒相对。


    “难为你家主人惦记。”他拈起一块，目光落在她沾泥的衣角，“只是这饼一路风尘，倒像是刚从泥泞里捞出来的。”


    小僮声音带上了几分不忿：“遇到马车疾驰，溅了我一身。”


    “可有受伤？”


    小僮微微仰头，“衣角微脏。”


    荀彧咬了一口饼，酥皮簌簌落在掌心，内里是绵密豆沙混着蜜渍桂花的馅。


    “确实是南边的风味，”他慢条斯理地咽下，“这纹样也稀奇，龙飞凤舞。”


    “小僮”闻言抬头——面上胡乱描画的浓眉似两条僵虫，雀斑密得近乎麻癫，唯有那双眼睛一如既往，波光粼粼：“这可是荆州才有的‘龙凤饼’呢，雒阳可还未见呢，女郎特意让送与荀君尝尝。”


    “龙凤饼？”


    荀彧咀嚼的动作蓦然顿住了。


    那三个字在他唇齿尖滚过，竟生出灼意。他没吃过，但却知道，荆州旧例，龙凤呈祥，从来不是刻意随意使用的纹样。他目光重新审视眼前的少女。她却浑然未觉，正低头掸着衣服上干涸的泥点，颊边因为疾走而浮着淡淡红晕，眼神清澈得能映出天边将散未散的白云。


    一丝极淡的涩意，忽然攀上荀彧的心头，叫他停下了动作。


    “小僮”看他吃了两口不吃了，便询问：“不合荀君心意？”


    “合意。”他笑了笑，将食盒盖好，“只是不知女郎是从哪里得来的。”


    “袁府送来的。”“小僮”全然没察觉他的情绪，带着点自得：“袁绍夫人可喜欢女郎了。”接着便说起了自己赴宴当日多么举止得仪谈吐有方，自己当日乘坐的軿车多么舒坦，又说起袁府吃食如何精致，让她只觉平日里都亏待了自己的嘴巴。


    她说得兴起，随意坐在廊下。


    等她说得口干舌燥，喝尽荀彧递来的一杯茶，便听到荀彧问：“女郎可见到了什么人？”


    那可太多了，“小僮”将那些贵女门第如数家珍，最后才恍然一般：“对了，还见了袁三公子，看着与荀君年岁相仿，却呆气得很。”


    荀彧静静听着，指尖在食盒云纹上缓缓摩挲。等到她饮尽茶汤，荀彧才轻声开口：“看来袁家有意与女郎.......结为姻亲。”


    他知道，红玉很聪明。丁原送礼、袁府设宴、隔水相看、龙凤呈祥，她只需要一根线，就能把这些东西全串起来。于是他眼看着红玉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茫然之下是一种对待陌生事物的惶恐。荀彧了然，红玉也才十三四岁，尚未及笄，大抵还没想过自己的婚事，更妄论这般被蒙在鼓里议论亲事。


    “哼，”“小僮”短暂地怔愣了一会儿，立刻又笑了起来，“姻亲之事光袁家可说了不算。多谢荀君提点，今日之事我会转告女郎，他日节宴，女郎自当多吃两碗甜羹告谢荀君。”


    你吃两碗甜羹于我算是什么感恩？


    荀彧失笑，看着她风风火火转身，踩过廊下青苔，忍不住叮嘱“路上当心”。


    那身影顿也没顿，只扬起手臂挥了挥，算是应了。踏过石阶，“小僮”双手撑住那原木角门，用力一推——


    ......


    “吱呀”一声，书房门开了。


    袁绍敛衽而入，恭恭敬敬朝里头端坐之人行了一礼：“叔父。”


    那人转过身来，一身玄色深衣，外罩紫绶袍，腰间玉带悬着尚书台金印，正是当朝太傅、录尚书事袁隗。


    作为东汉朝廷最高辅政大臣，袁隗是汝南袁氏在朝中地位最高、辈分最尊的核心人物。也是袁绍的亲叔父，袁尚的亲叔祖父，袁绍此来欲将为袁尚纳吕布义女之事禀明，此事于私，有关袁隗亲眷，于公，有关抗董大计，不可越过袁隗。


    “无双”之事，袁绍心有成算，但私心不愿告诉旁人，只说结盟一事。本料想叔父当赞许有加，没成想袁隗听了，沉吟片刻，只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吕布此等骁将性烈如马，你只令丁原传话，未免轻率。”


    袁绍怔了怔：“叔父意思是？”


    “自然是遣使节，备玄纁束帛，直赴河内军前。”袁隗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此时成败，不在丁原，而在吕布。若吕布因此与丁原生隙，丁原损一臂膀，这盟约还有几分斤两？”


    他见袁绍仍有犹疑，缓声道：“本初，须知这些边地武夫，自尊之心比士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以礼待之，他便觉受尊重；你若轻之，他日阵前倒戈，只在反掌之间。”


    若是红玉在此，定然抚掌赞叹。玄纁束帛，专用于“纳征”，乃最高规格之聘礼。此礼一出，一则给予吕布极高的政治礼遇，远超普通武将，满足其自尊；二则以“礼”代“令”，以“捧”代“逼”，叫吕布即便抗拒一时间也反应不及；三则借送礼将此婚约公告天下，增加吕布反悔的舆论与礼法成本，可谓阳谋。


    袁隗能历三朝而至台阁，确有常人不及的洞察。


    袁绍连忙躬身：“侄儿受教。”


    袁隗这才微微颔首：“不过此计确是大善。若能成，于国于家皆是功业。”


    袁绍辞出府邸，一路思忖。车驾将至府门时，却对随行的许攸说：“叔父虽虑得周全，然吕布终究是丁原麾下爪牙。丁原若连麾下一将都驾驭不住，何能据并州牧之位这许多年？带木已成舟，吕布纵有怨言，又能如何？”


    许攸蹙眉、疑惑、张嘴，又闭嘴。他想起了昔日袁绍因他人与之意见相左而心存怨怼，到底没再劝。


    恰此时侍女捧羹汤而来，说是刘夫人特意为袁绍准备的。便知道这是刘夫人有话要与袁绍相谈，许攸也就顺势告退。


    后堂内，刘夫人见袁绍归来，急急迎上去：“夫君可算回来了。”


    “夫人这般着急做什么？”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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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绍思索片刻，忙问：“可是婚事有变？”


    刘夫人绞着手中帕子，眉眼间满是：“确实事关婚事，前几日，妾身设宴邀请了几位士族女郎并那位吕布义女，想为显思相看。”


    袁绍点头，笑问：“如何？”


    “......此前妾闻此亲事，知道夫君苦心，没有不允的。只想着有个美人在侧，也好规劝显思一二。只是显思那日见过吕家女郎之后，竟像是丢了魂一般。”刘夫人声音压低，“书也不读了，弓马也荒疏了，昨日还去找夫君前些日子带回来的荆州谋士学起了，那劳什子龙凤饼，自己命人送去人家府上。”


    袁绍皱眉：“少年慕艾，也是常情。”


    “若是常情倒也罢了。”刘夫人叹道，“妾身原是想着，世家子弟成婚多在弱冠之后，而立之年尚未娶妻者也是常有，显思尚幼，正该进学立身。如今这般模样，若真将那女郎迎进门，只怕......”


    她用帕子点了点眼角，声音提高了些许：“原先妾盼着那女郎好颜色，才不叫显思抵触。早知如此，倒不如她生得普通些，即便真是个并州村妇，也好过这般——”


    “夫人慎言。”袁绍揽住她肩，温声道，“此女非止容貌出众，更有才智器量。显思年少心性未定，正需这般女子在旁辅佐规劝。待他日显思继承家业，有贤内助相佐，你我方能安心。”


    刘夫人附在他怀里，虽未再言语，眉头却未展开。


    她的儿子她知道，今日闻香便醉，他日尝得美酒，岂有不贪杯？


    一介美人，哪怕班昭再世，又能劝到哪里。


    何况，是班昭还是飞燕合德犹未可知，她哪能不担忧。


    正如此想着，廊下忽传来细碎脚步，刘夫人抬眼，见侍女趋至屏风便，垂首低声道：“夫人，三公子伤了手臂。”


    刘夫人又惊又怒，往外便走：“可唤了医工？”


    “已去请了。”


    “如何伤的？”


    侍女头垂得更低：“公子在院中试做木雕，新磨的篾刀失了准头，划在左臂上，流血不止。”


    刘夫人只觉这几日她的眉头就未曾舒展，此刻更拧成深川：“显思向来不碰匠作之物，怎的突然......”话音戛然而止，她看见侍女袖口微微发颤，心下已明了几分，声音陡沉：“说。”


    那侍女胆怯摇头，“三公子有言，奴婢不敢.......”


    “事到如今还要替他遮掩！”刘夫人袖中手指收紧，“尔等乃袁家婢，凡事以主人为先，偏溺公子岂是良奴？”


    那侍女扑通跪地，声若蚊呐：“公子严令不许奴婢........实是今日，听闻吕府那位女郎珍藏的一只机关木鸟坏了轴心，公子便、便私下存了将作监退下来的老匠人请教.......”


    刘夫人怔了怔，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袁绍。


    “夫君可听见了？”刘夫人声音里淬着冰，“为讨女子欢心，连金贵身子都不顾了。袁氏嫡子，竟做起这等匠役之事。孽障，孽障啊！”


    袁绍蹙眉欲言，她已拂袖而走。


    “这门亲事——”刘夫人行至门边，侧脸被光影割成明暗两半，“还请夫君再好生思量。”


    说完便带着侍女扬长而去，徒留袁绍伸手，却挽留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