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掉下来的时候，邹郁反而没什么感觉，只觉得脑子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耳边不知是谁在为连蔻楚道不值，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也是，喜欢上他这种人，怎么可能会幸福。


    从记事起，母亲早逝，父亲从来没有留意过他。家里冷冰冰的，只有他……和数不清的家庭教师。可他们也从不和邹郁讲多余的话，邹郁试着活跃气氛，今天的天气啦，最近流行的东西呀，他甚至装作调皮捣蛋的样子把家里弄得一团糟。


    换来的，只有他们惊疑不定的眼神，和越发的谨言慎行。


    “邹郁可能不太擅长学习……”


    邹郁偷偷躲在门后听着老师和父亲的对话，还不等老师说完，父亲就打断了他，大步走到屋里，拎出了蹲在门口的他。


    “别……别打我！父亲！”


    他哭闹着，叫喊着，可疼痛只会越来越重。最后还是老师看不下去了，他死死地抓着父亲的手，“邹郁会被打死的！”


    “我没有这种废物儿子！”父亲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将他重新扔进了屋子里。


    那一天他被关在屋子里，无论怎么哀求父亲都无动于衷。恐惧、饥饿、尿意，这些感知混着绝望将他撕裂，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浑浑噩噩到第二天下午，父亲才将门打开。


    从那以后邹郁懂了，父亲不需要一个废物儿子，他必须要优秀。


    可打骂声从未停止，从那一天起，父亲仿佛突然间发现了他有一个儿子，只要他稍不满意，邹郁就会换来一顿毒打。


    打到最后，邹郁也分不清父亲想要的究竟是一个优秀的儿子，还是一个出气筒。


    写不完的卷子，上不完的课程，挨不完的毒打……麻木吗？怎么会麻木啊，每一次都是揪心的疼痛。不自觉颤抖的手、耳边时常出现的嗡鸣声、频繁的恶心呕吐、失眠……


    他就像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破布娃娃，不能反抗，不能出声。他就这样，一路浑浑噩噩地上到高中。


    直到某天，父亲郁郁不得志地出现在家里。邹郁以为他又要遭受一顿毒打，可父亲只是拍了拍他，“邹郁，去育才中学吧。”


    邹郁带着一众荣誉来到了育才中学。这时他才知道父亲是这里的教导主任，可笑，他竟然至今才知道父亲的工作。


    来到育才中学的生活比想象中的要好，住宿制的学校、不常见的父亲、羡慕敬仰他的同学……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好像重新穿上了人皮，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


    他以为他真的成为了父亲优秀的儿子，听了他从未敢想的父亲的夸奖。可美好如泡沫般的日子总会结束：


    祀奉比赛回来了。


    他是在学校的表彰大会上见到的祀奉。那样鲜艳夺目的长相，那样肆意妄为的性格，以及……他从未拿到过的成绩、得到过的奖项。掌声和鲜花环绕着他，他急功近利的父亲，甚至愿意为祀奉一个人举办一场这样隆重的表彰大会。


    视线对上的时候，他就知道，他讨厌祀奉，哪里都讨厌。


    祀奉是大他一届的学长，在孤儿院长大。据说孤儿院并不富裕，甚至濒临关停。所以他不得不勤工俭学，拼命比赛拿奖来挣取学费、补贴孤儿院。这样狼狈的身世，祀奉却有一双清冽明亮的眼睛。


    他怎么可以？他凭什么！


    灾难如邹郁所想的那样降临，祀奉成了他无法翻越的大山。人前他还是品学兼优的学霸，可人后呢？


    毒打和谩骂永不停歇，“你为什么比不上祀奉”如同魔咒般死死禁锢在他的身上。无论他如何努力，都赶不上祀奉的脚步。


    祀奉塑造的成就，是他彻夜难眠的梦魇。


    他就是在这种极端分裂的日子里认识的连蔻楚。


    傻傻的、明媚的，像一束温暖的阳光无声地包裹着他，拯救着他灰暗的人生。可阳光从不独照一人，连蔻楚身边也并非他一人。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挽留住他唯一的光？为什么这束阳光不能只照耀他一个？别人并不缺阳光，只有他没有这束阳光就会死啊……


    能不能……只看着他一个人……？


    看见李度老师惊恐的视线，他就知道他完蛋了。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淤泥还是被不经意间吐露出来了。不过没关系，现在他在乎的，就只有一个人而已。


    只要连蔻楚还看着他……不，只要她还在身边，邹郁就满足了。


    碍事的老师，处理掉就好了。就像父亲一直做的那样，很简单的。这之中还有些小插曲，不过没关系……


    他看着父亲不断变化的眼神，第一次露出一个愉快至极的笑。很痛苦吧，父亲？被你引以为傲的学生，被祀奉反咬一口的感觉如何？


    他看着父亲受处分的通知，只觉得心里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祀奉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看得惯这种阴私？只有他们父子，像隐藏在草丛里的恶臭泥沼，等着别人走过，将他们拖入谷底。


    他看着父亲看祀奉的眼神，笑了。祀奉的未来，他早已了然于心，并且乐见其成。


    这段时间，他又幸福起来。他轻声安抚着如同惊弓之鸟的恋人，许诺一个幸福的未来。至于什么炸弹……


    谁会做啊？


    他想要的是一个可以随时见到她的、一切都在他掌控范围内的未来。他早就被父亲养废了，没有办法适应外面的生活。


    既然是恋人……她，会理解他的吧？


    一切都在他的预想中进行，只可惜他终究还是没能越过父亲，去拿到学校的掌控权。


    不过没关系，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伤害罢了，他麻木了。


    恋人永远在一个地方等待他的到来，祀奉成了和他一样的笼中之鸟，李度老师失去了记忆……这样的日子，对他而言是幸福的。


    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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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季澄的出现。


    又是一眼见到就惹人生厌的眼睛，一样肆意妄为的性格。看见季澄的第一眼，他就想要立刻杀了她。


    可这样多没意思？无聊的日子已经过得太久，他想要她死在极端的绝望中。


    给她错误的规则、模棱两可的信息，假意提供帮助，将她推上绝路……对了，就让祀奉来动手怎么样？让生前最正义感爆棚又肆意妄为的人，将一个无辜的生命推上绝路。


    多美妙的剧本！只是想想，他的手就激动地颤抖了！


    可惜命运总是薄待他，祀奉没有动手的意思，即使没了记忆，他还是那副样子。不，也不对。


    他看得出来，祀奉对季澄很感兴趣，超乎寻常的感兴趣。


    这样更好，他趁着季澄去往现实的空档，轻而易举地杀死了祀奉，祀奉甚至没有反抗。


    邹郁看着他，突然笑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我诅咒你和我步入相同的结局。”


    李度消失了、祀奉消失了，接下来只剩下他亲爱的恋人了……邹郁没由来的感到痛苦，可他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很久很久了。


    “楚楚，我会永远陪着你的。”他听见自己对躺在地上仅剩一个头的连蔻楚这样说。


    接下来，只要清理了这群小蚂蚁和父亲就结束了。


    他一出门就遇到了季澄。


    连续几天的奔波下来季澄略显狼狈，可那双眼睛还是一如初见。


    真讨厌啊。


    他不想管他理想中的剧本了，他要在这里就杀了季澄。杀意刚起步就被她随意打断，冷嘲热讽间她字字如刀刺进他心里。


    你怎么能不问问我经历过什么？！你凭什么要对我有这么大的恶意？我是被修剪成这副模样的啊！我也是受害者！你不过也是个冷嘲热讽的旁观者！


    邹郁的内心疯狂地激荡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这种心理一直持续到他看见祀奉拿走了学校的控制权。


    他们到底凭什么！不过是一群道貌岸然的旁观者！


    恐惧、惊怒、羞恼，惶恐不安的情绪裹挟了他。这次他恐怕真的要死了。


    被祀奉掐着脖子拎起来的时候，他满腹怨念。明明就只差一点了！差一点他就可以摆脱父亲，控制学校了！


    为什么他离幸福永远都是只差一步！到底凭什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戳他的痛处！


    一切都是因为季澄！只要杀了她，他就不算输！


    直到头颅落在地上，邹郁才又看清季澄的眼睛：可连蔻楚又凭什么？祀奉和李度又凭什么？


    邹郁看懂了她的眼神。


    难怪季澄一直不问他的过往，她早就知道了。季澄就是要让他疼啊。她想把连蔻楚当年的痛，全都还给他。


    是啊，溺水的人会拼尽全力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所以连蔻楚被他抓得……


    枯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