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的灯光缓缓移动，上一段节目尚未完全散去的余温还留在空气里，新的旋律已经悄然铺开。


    节目衔接得极其自然，没有刻意的停顿，也没有多余的介绍。


    依旧是个人演唱。


    依旧是位年纪不大的女艺人。


    可就在她踏上舞台中央的那一刻，整个现场的气息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悄然发生了变化。


    她身上穿着一件颜色偏深的红色长衫，款式简约，线条流畅，没有任何浮夸的设计，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气质。


    那种红，并不张扬，也不妖艳，更像是暮色渐沉时天边残留的一抹霞光，又仿佛老画卷里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朱砂，沉稳而温润。


    她的头发整齐地盘起，发丝一根不乱，颈项修长而白皙，轮廓清晰，线条利落。


    这种干净，让人一眼看去，便觉得舒服。


    她站在灯下，身体笔直，双肩自然下垂，没有刻意的摆姿，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甚至可以说，她显得有些安静。


    安静到几乎与周围的喧闹隔绝开来。


    可偏偏正是这种近乎克制的存在感，让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第一眼看上去，江风辰心里便冒出了一个极为直观的念头——


    这个姑娘，漂亮得有点不讲道理。


    但那并不是咄咄逼人的美，也不是一眼就让人产生距离感的锋芒。


    而是那种看过去时，视线会下意识放慢，思绪会短暂空白一瞬的美。


    就在他心里刚刚浮现出“该不会又是被硬塞上来的吧”这样的念头，还没来得及惋惜时——


    舞台中央的女孩轻轻抬起了眼。


    她的目光平静，呼吸稳定。


    下一秒，歌声流淌而出。


    几乎是在声音出现的同时，江风辰的注意力被彻底拽走，连眨眼都忘了。


    那一瞬间，仿佛整个演播大厅被人悄悄拧掉了音量旋钮。


    没有刻意的高音冲击。


    没有炫技式的爆发。


    更没有情绪外放的张扬。


    可那声音，却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质感——


    像是奔腾千里的大河，在行至尽头时，忽然放缓了脚步。


    所有的激烈、汹涌与锋芒，仿佛都被时间慢慢磨平，只留下绵长而深沉的情绪。


    声音清澈，却不轻薄。


    温柔，却并不虚弱。


    每一个音符落下，都像是裹着一层细雪，悄无声息地落在胸口，不冷，却让人心头微微一紧。


    这样的声线，几乎不用反复确认。


    只要听过一次，就足以在脑海里留下清晰的印记。


    哪怕日后置身于人声鼎沸之中，也能在第一时间将它辨认出来。


    恍惚之间，现实与舞台仿佛产生了错位。


    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此刻站在灯光下的，并不是参加排练的艺人，而是从童话世界里走出的某种存在。


    冷静。


    克制。


    却自带一种高不可攀的气场。


    那种感觉，甚至带着几分圣洁，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被她的声音洗过一遍。


    这并非妆容的功劳。


    也不是灯光刻意营造的效果。


    而是她的声音本身，就携带着这样的力量。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江风辰已经缓缓合上了眼睛。


    他没有去刻意捕捉歌词的内容，也没有去分析旋律的走向。


    只是任由那声音顺着耳廓流入，沿着神经一点点渗透进意识深处。


    像是在读一首没有文字的诗。


    又像是在欣赏一幅缓缓铺展的画卷。


    更像是一股温柔而安静的水，将人不动声色地包裹其中。


    他的意识仿佛被牵引着，远离了喧嚣的演播厅，置身于烟雾缭绕的江南水乡。


    远山朦胧，水色温软。


    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慢了节奏。


    一种源自本能的舒适感，从心底深处缓缓涌出，让他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真好。


    江风辰的身体微微一震。


    这种感受，早已不再是“唱得好不好”可以概括的层次。


    它与技巧无关。


    与曲调无关。


    只是单纯地——


    被声音本身所打动。


    更让人无言的是，这样的声音，偏偏还属于一张极为出众的面孔。


    美貌与天赋，竟然同时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这样的概率，低到近乎不讲道理。


    歌声渐渐落回舞台，余音却仍在空气里轻轻回荡。


    江风辰缓缓睁开眼，眼神里还残留着几分尚未散去的沉浸感。他没有立刻看向舞台，而是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赵山身上。


    语气很平静，却带着少见的笃定。


    “这姑娘，不简单。”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像是在下结论：


    “嗓子太干净了，这种水平，放在春晚这种舞台上，算得上是硬货。”


    江风辰说这话时，没有夸张，也没有客套。


    只是陈述事实。


    而熟悉他的人都清楚，从他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本身就意味着极高的评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尤其是在“唱歌”这个领域。


    毕竟，他自己站在这个行业的高处，见过、听过的好声音太多了，真正能让他点头认可的，屈指可数。


    然而，赵山却没有顺着这个评价往下接。


    反倒是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听一个并不天真的判断。


    他慢慢挺直身体，收起刚才那副随意的姿态，目光在江风辰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怎么会觉得，上面的人是清醒的呢？”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江风辰微微一怔，下意识朝他看了过去。


    赵山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久居圈内才会有的疲惫与无奈，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个女孩，我记得。”


    “她真名叫何墨楠，对外用的名字是墨香。”


    “可能你平时不怎么留意，但你现在听到的很多古风配乐，幕后的人就是她。”


    “还有那些动画片里让人一听就忘不了的角色声音，不少也是出自她之手。”


    赵山说得很慢，像是在一条条列举事实。


    “要说天赋，她在声音这一块，是真老天爷赏饭吃。”


    话说到这里，他却突然停住了。


    语气随之一转，温度骤降。


    “可问题也出在这儿。”


    “她太干净了。”


    “心思简单，不会绕弯，也不懂得怎么往上爬。”


    赵山的目光扫过舞台，眼神里多了几分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判断：


    “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排练。”


    “等到真正敲定最终节目单的时候——”


    他刻意停了一下，随后用一种几乎可以断言的语气说道：


    “这个舞台，不会再有她的位置。”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就像一桶冰水迎头浇下。


    没有声响，却冷得彻底。


    江风辰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情绪几乎没来得及过滤，话已经冲到了嘴边：


    “凭什么？”


    赵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争辩，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神情，像是早就看透了一切。


    “没什么好凭的。”


    “这行当，从来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闯出来的地方。”


    “有时候，比拼的根本不是本事，而是你愿不愿意低头，肯不肯付出，知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他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残忍。


    “你还年轻。”


    “真要在这个圈子里待上几年，见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江风辰没有接话。


    可那份不悦，却清清楚楚写在脸上，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赵山看着他这副模样，反倒笑了起来，嘴角一咧，露出那对极具标志性的牙齿。


    “刚才那个马榕榕，你也注意到了吧？”


    “你不是还评价过，人家像块名表？”


    他摊开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条放之四海皆准的规则：


    “可那块表，是拿真金白银换来的。”


    “该付的，她都付过了。”


    “那你说，这种情况下，机会该给谁？”


    赵山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


    “交换，本来就是这行最常见的逻辑。”


    “付出，才会有回报。”


    “这是她选的路。”


    “也是命。”


    “谈不上对错。”


    “更没什么好怨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赵山的话并不好听，甚至有些刺耳。


    可偏偏，每一句都扎在要害上。


    江风辰没有反驳。


    不是找不到理由。


    而是因为——


    他心里很清楚。


    这些话，全都是真的。


    真实到让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


    这个圈子里，很多规则从一开始就被写死了。


    根深蒂固。


    轻易撼动不了。


    对外人来说，春晚只是一个合家欢的舞台，是年夜饭间隙里最热闹的背景音。


    可在圈内人眼里，它更像是一块被明码标价、摆在聚光灯下的巨大蛋糕。


    体量惊人，诱惑致命。


    表面上金光灿灿，人人都在笑，实际上却暗流汹涌。


    资本在盯着。


    资源在排队。


    派系在博弈。


    人情、利益、交换……


    每一次节目调整、每一次名单变动，背后都牵扯着成百上千条看不见的线。


    坐在导演席位上的那个人，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左边是施压的集团，右边是递话的关系，前面是观众的期待，身后是体制的规则。


    想让所有人满意，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为了让各方都能分到一点甜头，为了让这台晚会“顺利落地”，妥协，几乎成了唯一的选择。


    这些道理，江风辰并不是不明白。


    他太清楚这套逻辑是怎么运转的。


    可“明白”，并不等于“认同”。


    更不代表，他愿意吞下去。


    他的视线越过舞台，落向被灯光切割得明明暗暗的观众席。那一排排座位在光影中层层叠叠，像是一片被包装得极其精致的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他的心里，却一点都不平静。


    尤其是在脑海中浮现出任江涛和宋华那两张脸的时候——


    笑容得体，话语圆滑。


    表面温和，骨子里却全是算计。


    那种从里到外的精明，让人本能地反感。


    江风辰的嘴角微微绷紧，心底只剩下一种情绪。


    轻蔑。


    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


    既然站在台上，手里握着话筒，就该把话说给该听的人听。


    既然坐在那个位置上，掌控着舞台的生死，那就该担起相应的责任。


    哪怕做不到把作品推到极致，至少，也该对观众有个交代。


    可现在呢？


    有人凭实力排练到深夜。


    有人却只需要付出别的东西，就能轻易站上台前。


    一想到这里，江风辰的胃里就泛起一阵不适。


    这层光鲜亮丽的舞台外壳之下，究竟还藏着多少肮脏又默认的规则？


    他不愿意继续往深处想。


    可偏偏，那道清澈得近乎不讲道理的声音，却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像一根刺。


    不疼，却拔不出来。


    下一刻，江风辰的手忽然收紧。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低着头，唇线绷直，像是在压住翻涌的情绪，又像是在给自己下最后一道决定。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我给她写歌。”


    停顿。


    “我签她。”


    再停顿。


    “我要让她站到该站的位置上。”


    这不是情绪上头的冲动。


    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


    既然这个圈子讲关系、讲交换——


    那他就偏要用作品撬开局面。


    既然有人习惯把真正的好东西埋在土里——


    那他就亲手把它挖出来，摆到光里。


    离开羊视电视台后，他没有寒暄，也没有多停留。


    车子一路驶回公司。


    电梯直达顶层。


    偌大的总裁办公室里，灯光明亮而冷静。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翻涌的霓虹与灯火，繁华到让人眼花。


    可江风辰连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他解开外套，随手丢在沙发上，袖口往上一挽，径直走向办公桌。


    电脑被唤醒。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冷白的光映在他专注而克制的脸上。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没有会议。


    没有电话。


    助理不敢敲门。


    秘书也默契地屏蔽了所有不必要的行程。


    只有键盘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节奏稳定而有力。


    当最后一个标点落下，江风辰向后靠进椅背，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


    剧本，成了。


    文件封面上，三个字干净利落地摆在那里——


    《不差钱》。


    他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对白顺畅。


    节奏精准。


    人物一出场，画面感几乎是扑面而来。


    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心里再清楚不过，春晚从来不缺小品。


    那些被无数次验证过的经典，随便拿出来一个，都是稳妥的选择。


    可他最终，还是选了这个。


    因为这个作品，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安全”。


    而是为了“捧人”。


    它本身就带着强烈的个人标签，也天然融合了音乐元素。


    这一点，和他高度契合。


    唱与演之间，不仅不会割裂，反而会形成叠加效果。


    更重要的是，他从未打算在喜剧演员这条路上久留。


    他要的，是一次足够炸裂的曝光。


    一个能让所有人记住他的夜晚。


    尤其是那些平时不刷热搜、不追综艺的中老年观众。


    只要在除夕夜，他们能记住这张脸。


    能记住这个名字。


    那这一切，就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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