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辰从休息室出来时，步伐不急不缓。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方才那股紧绷到几乎要炸开的对峙气息，被他毫不在意地甩在了屋里。


    走廊灯光明亮，人来人往，他神色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对他来说，那点情绪摩擦，连真正的阻碍都算不上。


    顺着工作人员指引，他很快来到了一号演播大厅。


    厚重的隔音门一推开，舞台灯光与音响声便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


    巨大的空间里，灯架高悬，舞美尚未完全成型，却已经能看出恢弘轮廓。


    台上台下，忙碌得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此刻正值彩排时段。


    江风辰没有去后台，而是径直走进观众席，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像个普通观众一样，静静看着台上的表演。


    节目一个接着一个轮换。


    唱跳类节目节奏密集，灯光炫目；


    相声、曲艺靠嘴皮子撑场，包袱抖得勤，却未必响；


    小品反复走位，演员一遍遍重来，台下导演不停喊停。


    整整五十多个节目，在这里轮番上阵。


    江风辰很清楚，这五十多个，并不是“候选”，而是已经从全国各地成千上万个节目里，硬生生筛出来的幸存者。


    可即便如此，真正站上除夕夜舞台的，依旧要被砍掉一部分。


    被刷下去的那些人，没人会替他们喊冤。


    一年时间写本子、改本子；


    几个月反复排练、推翻重来；


    一路熬到入选名单，才发现不过是站在更残酷的淘汰线上。


    等一句“方案调整”，一切就此作废。


    努力不会留下痕迹，连失败都没有回声。


    这不是个讲情怀的地方。


    这是一个只看结果、甚至只看“合不合适”的修罗场。


    娱乐圈从来如此，能力只是入场券，真正决定命运的，却往往是看不见的筹码。


    有的人靠运气，有的人靠人脉；


    有人用金钱开路，有人用尊严换机会；


    至于那些只凭本事、却没人托举的，最终只能被浪潮拍回原点。


    舞台越大，水就越深。


    尤其是春晚。


    无数双眼睛盯着这里，有的冷静计算，有的贪婪灼热；


    有人期待爆红，有人等着挑刺；


    有人想攀附，有人想审判。


    在这样的洪流之中，还想谈“艺术的纯粹”，本身就像个奢望。


    江风辰看着台上那些来来回回的节目，眉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


    有的设计陈旧得像是从十年前搬出来的；


    有的包袱生硬，靠音效强行制造笑点；


    有的表演看似热闹，却空洞得让人提不起精神。


    他忍了忍，终究还是在心里低声骂了一句。


    ——折腾一年，就交出这种东西？


    可骂归骂，他也清楚，这并不是一个人就能改变的局面。


    体系、规则、利益纠缠在一起，早就不是“好不好看”四个字能决定的。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自己的作品，做到无可挑剔。


    仅此而已。


    就在他收回思绪时，一道带着几分爽朗、又极有穿透力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


    “哟——这不是江风辰吗？”


    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点熟悉的乡音味儿。


    江风辰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一名将近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站在过道边，穿着朴素，神态随意，乍一看像个刚从乡下进城的小老头，可那股自带的舞台气场，却怎么都藏不住。


    江风辰心里猛地一跳。


    ——赵山！


    龙国喜剧界真正的老资格，春晚舞台上的常青树。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来，语气也比平时多了几分尊重。


    “赵叔，您也在这儿。”


    赵山摆了摆手，笑得随意。


    “别这么客气，看你叫我一声叔，那我就喊你小风。”


    他上下打量了江风辰一眼，咂了咂嘴，


    “你小子可以啊，歌唱得好，人也精神。你是不知道，现在那帮小姑娘，一个个盯着你看，眼珠子都快黏你身上了。”


    说着，他又朝舞台努了努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说实话，这一届吧，真没啥意思。要说能听的，估计也就你那首歌了。”


    话说得直白，一点都不拐弯。


    典型的东北式爽快。


    江风辰被他这话逗乐了，顺势接道：


    “赵叔，您可别这么说，大家还等着看您的小品呢。”


    赵山却只是摇头，笑容里多了几分自嘲。


    “哪还有什么小品。”


    “我这次来，不是演节目，是被请来给年轻人‘做示范’的。”


    他说到这儿，叹了口气。


    “可现在这帮孩子，跟以前不一样了。基本功不行，心思却不少。我说两句，人家当耳旁风。这个背后有人，那个家里给台里出了力，我一个老头子，说话哪还管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更麻烦的是，本子也没法写。左一句容易被解读，右一句容易踩线，想好好讲个故事，反倒处处是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把我请过来，说好听点是顾问，说难听点，就是凑个名头。”


    说到这儿，他摊了摊手。


    “好本子越来越少，烂的我又不想演。”


    话匣子一打开，滔滔不绝。


    可这番话，落在江风辰耳中，却让他心头猛地一亮。


    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拉着赵山在座位上坐下，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兴奋。


    “赵叔。”


    他压低声音，语气认真，“我这儿，正好有个本子。”


    “不是凑数的那种。”


    “是真能上台、能炸场的。”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自信的笑。


    “要不，咱们搭个伙，再在春晚舞台上狠狠干一票？”


    “再狠狠干一票？”


    这一句话刚落下，赵山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老演员才有的反应，不是表面的兴奋，而是被某种久违的东西轻轻勾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脑子里迅速盘算什么。


    可很快，那点光又被理智压了回去，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谨慎起来。


    “话是这么说……”


    赵山压低了声音，语气明显放慢，“小风啊，不是叔不信你。”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四周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继续说道：


    “叔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张老脸。这身份证揣在兜里，不是啥本子都能往台上拿的。”


    这话说得很轻，却分量十足。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舞台不是机会，而是招牌。


    一旦砸了，就不是一次失误，而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口碑被人拿去反复翻旧账。


    江风辰自然听得懂。


    他没有急着拍胸脯，而是笑了笑，语气反倒显得从容。


    “赵叔，您先别急着下结论。”


    “这样，咱们留个联系方式。”


    他说着，已经掏出手机，动作利落。


    “今晚我回去就把本子写出来，不拖、不糊弄，成不成您一眼就能看出来。写好了我直接发您邮箱，您慢慢看，不合适，您一句话，我绝不纠缠。”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


    既没有盲目吹嘘，也没有退缩半步。


    那种对作品本身的自信，反而比夸夸其谈更有说服力。


    赵山看着他，眼神不由得多停留了几秒。


    这股劲儿，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会儿刚上舞台，也是这种眼神——


    不怕输，只怕没机会把东西拿出来给人看。


    “行啊……”


    赵山轻轻咂了咂嘴，忽然笑了，“你这小子，还真会吊人胃口。”


    他伸手拍了拍江风辰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长辈特有的认可。


    “实话跟你说，叔也好些年没碰到能让我真正想演的新本子了。”


    “不是写得不热闹，就是不敢真说话；要么是套路老得观众一眼就能猜到结尾。”


    “再加上现在观众的期待高得吓人——不是经典，他们转头就骂。”


    说到这儿，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所以叔这几年宁愿不上，也不想随便糟蹋自己的名字。”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江风辰身上，语气认真了几分。


    “你刚才那句话，说实话，把叔这心里给挠得不轻。”


    “要是真是个好本子……”


    赵山语气一沉，“那叔，真欠你一个情。”


    江风辰闻言，立刻摆手，笑得干脆。


    “赵叔，您可千万别提人情。”


    “要真让您看顺眼了，那是我赚大发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轻松起来：


    “这样，等我新电影开机，您抽空过来露个脸，哪怕就几分钟，也够我吹一辈子了。”


    赵山一听，乐了。


    “行啊，大侄子还要拍电影，进军导演圈啊？到时候叔肯定给你撑场子。”


    “别说客串，你要真拍得好，叔给你到处吆喝都行。”


    两人相视一笑，隔阂瞬间被拉近。


    不知不觉间，称呼也变了味儿——


    一个“叔”，一个“大侄子”，喊得顺口又自然。


    他们又聊了不少。


    从舞台上的节目聊到观众口味的变化；


    从当年的包袱节奏聊到现在的审美疲劳；


    赵山时不时点评两句台上的彩排，句句到位，毫不留情；


    江风辰听得认真，偶尔接一句，却总能接到点子上。


    舞台灯光一次次亮起又暗下，节目轮番更换。


    而观众席的一角，两代创作者并肩而坐，


    一个是站在巅峰多年的老艺术家，


    一个是锋芒正盛、准备硬闯规则的新生代。


    表面上，他们只是在闲聊。


    可实际上，一场真正可能改变春晚格局的合作，


    已经在这不经意的对话中，悄然埋下了种子。


    彩排继续往下走。


    舞台灯光一转，一名年轻女歌手被推到了聚光灯中央。


    她身形纤细，妆容精致，站在灯下几乎挑不出毛病，裙摆随着音乐节奏轻轻晃动，镜头感十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歌声一出来，江风辰的眉头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不对。


    旋律和口型之间，总是差着那么一点点微妙的节奏。


    呼吸不对，咬字不对，甚至连情绪的起伏，都像是被提前写好的一样。


    那不是现场演唱。


    那是一段提前录好的音轨。


    而台上的人，只是在机械地“配合表演”。


    江风辰越看越不舒服，视线死死盯着舞台，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忍了两秒，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


    “赵叔，你看看这算什么？”


    “全国观众盯着呢，就拿这种东西糊上去？”


    他指了指舞台，语气里压着火。


    “连假唱都对不上嘴，这要是真开麦，现场不得直接塌了？”


    那股怒气，并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而是对这种早已被默许的敷衍。


    赵山却只是扫了一眼台上，神色平静得出奇。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慢悠悠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像是早就看过无数遍类似的画面。等那段音乐走完，他才淡淡开口。


    “你第一年来吧？”


    “这种情况，每年都是这样。”


    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麻木。


    “真正能开麦的，反而是少数。”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像一盆冷水。


    江风辰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答案会这么直白。


    赵山又往四周扫了一眼，确认附近没人注意这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台上那个女孩子，叫马榕榕。”


    “你别看业务水平一般，她能站到这儿，不是因为唱得好。”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是副导演宋华力推的。”


    这四个字一出来，很多东西就不需要再解释了。


    赵山又补了一句，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烂熟于心的事实。


    “圈子里都在传，他们关系不一般。”


    江风辰听完，脸色明显冷了几分。


    他轻轻点头，却没说什么好话，反而低声骂了一句。


    “为了出名，什么底线都能丢。”


    “这要是让家里人知道，脸往哪儿搁？”


    这话说得不留情。


    赵山却没有反驳，反而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复杂。


    “你这脾气，叔还真挺喜欢。”


    “有火气，有原则。”


    他说到这儿，语气却慢慢沉了下来。


    “可不是每个人，都能靠本事往上爬。”


    “有的人没天赋、没积累，又不甘心被埋没，只能选一条更快的路。”


    他摊了摊手，像是在对现实妥协。


    “你说她们对不对得起谁，那是她们自己的选择。”


    “这圈子里，从来不缺想红想疯了的人。”


    赵山的话很平静，却比愤怒更让人压抑。


    江风辰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向舞台。


    灯光依旧耀眼，音乐依旧响亮。


    可在那光鲜的表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不只是拿出一个节目。


    而是，硬生生在这片早已被规则和利益侵蚀的舞台上，撕开一道口子。


    干他丫的！


    让他们知道，才华可以战胜一切资本后潜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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