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香炉灰里长出新公章

作品:《姥姥家的第三扇门:男教师的秘密

    小满作业本上那个鲜红的“A+”印记,墨迹都还没完全干透。


    我看着它,心里那块悬了一整夜的石头刚要落地,镇教育局的新通知就像另一块石头,更重地砸了下来。


    不是短信,也不是电话,是直接弹在手机屏幕上的一个强制更新窗口,来自那个叫“数字族谱平台”的App。


    白底黑字,冷得像一张讣告。


    通知要求,所有先前提交的手工作业,必须在今天下午五点前,通过平台完成二次核验。


    系统将自动扫描并同步录入,凡是未生成有效数字签名的条目,一律视为无效。


    无效。


    我的指尖发凉。


    那枚好不容易从灶灰里“长”出来的芽章,骗过了纤维检测,却骗不过数据库。


    它只是个物理痕迹,根本没有对应的电子密钥,扫描结果只会被系统判定为一团污渍。


    我们又回到了原点。


    不,比原点更糟。


    这一次,连伪造的机会都没有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木头摩擦声。


    顾昭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祠堂门口,正蹲在半旧的门槛上。


    他没看我,只是伸出手指,从门边那个积满灰尘的巨大香炉里,捻起一小撮细腻的香灰,在指尖轻轻搓捻。


    “姥爷说过,”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真名入香,鬼神不夺。”


    脑子里那根绷断的弦,仿佛被这句话重新接上了。


    我猛地想起,去年底社区档案室试点过一个“纸质材料光学字符识别补录”流程。


    当时那个技术员培训时提过一句,系统对无法识别的污损部分,如果能检测到原始文件上存在明显的物理压痕或纤维变形,就可以申请转入人工复核通道。


    压痕。


    我疯了一样冲回屋里,从那一叠文件中翻出小满的作业本。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我将“霜13”那个名字对着光,纸张平整,什么都没有。


    我把作业本小心地平铺在桌上,翻到背面,又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指甲盖大小的陶片。


    它就是我们的凹模。


    我将陶片垫在“霜13”名字的正下方,然后从书架上取下姥爷生前用过的一方镇纸,压在作业本正面的名字上。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一遍又一遍地来回压磨。


    镇纸冰凉的石面,隔着薄薄的纸,仿佛能感受到下方陶片那粗糙的纹路。


    终于,我拿开镇纸,将作业本翻过来。


    纸张背面,一个微不可察的印章浮雕出现了。


    它太浅了,几乎与纸张的天然纹理融为一体。


    小满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她看了一眼,转身跑了出去。


    再回来时,手里捧着一只小碗,里面是刚从乱葬岗那边新采的霜降草嫩芽,已经被捣成了墨绿色的烂泥。


    她又往碗里滴了几滴香油,用一根干净的棉签搅匀。


    一股草木的涩味混着油脂的香气散开。


    她学着我的样子,用棉签蘸取那墨绿色的油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纸背的浮雕上。


    油脂迅速渗透进去,在纸张纤维里晕开一小片浅黄色的油渍,像极了我在档案馆里见过的那种,八十年代印泥氧化后留下的痕迹。


    下午,我赶在学校午休结束前,把作业本送到了教导处。


    我特意挑了祠堂早课刚烧完头香的时间。


    负责审核的督导员一脸不耐烦地接过本子,直接扔进了扫描仪。


    就在扫描仪的灯管亮起的一瞬间,祠堂香炉里新添的香料被点燃了,一股浓郁的青烟猛地从半开的窗户里灌了进来。


    作业本的纸面,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温差,边缘微微向上卷曲。


    这正是老旧纸张遇热的典型反应。


    更绝的是,小满早上偷偷把鸡舍里收集的磷粉,撒进了那堆新香灰里。


    那股青烟在扫描仪的镜头前,形成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天然散射层。


    “嘀嘀嘀——”扫描仪发疯似的报错,屏幕上反复弹出“图像模糊,无法识别”的警告。


    督导员骂骂咧咧地拍了机器两下,最后,屏幕上终于跳出了一个他最不想看到的选项:转入人工审核通道。


    镇上的老校长被请了过来。


    他戴着老花镜,拿起作业本,手指习惯性地抚过纸张背面。


    当他的指腹触碰到那片油渍浸染的浮雕时,整个人突然顿住了,像被烫了一下。


    他把本子凑到眼前,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这……这压痕……是不是按‘缺角章’刻的?”


    我屏住了呼吸。


    原来,老校长年轻时在公社当过文书。


    那枚公章,就是他亲手登记销毁的。


    但他当时动了私心,偷偷用印泥在自己那本《论语》的夹页里,拓下了一个印模。


    那个印模,他藏了三十年。


    当天下午,教育局的“数字族谱平台”紧急更新了一条录入标准补充说明:“凡能提供一九八五年前相关实物佐证,且物理特征吻合者,可启用人工备案通道,视为有效归档。”


    全镇三十个名字,在太阳落山前,尽数录入。


    黄昏,我和顾昭亭陪着小满去祠堂上香。


    香炉里的灰很厚,很暖。


    那枚被霜降草新芽顶起的公章碎片,不知何时已经裹满了一层灰白色的菌丝,在昏暗中,竟有了一种奇特的、类似完整印章的轮廓。


    小满踮起脚,把作业本的最后一页撕下来,那上面什么也没写。


    她将纸页仔细地折成一只小船,轻轻放在滚烫的炉沿上。


    那张白纸,在炭火的余温炙烤下,慢慢浮现出一行铅笔写过的浅淡字迹:“我的名字,长在土里,不靠机器记。”


    顾昭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身侧,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传来一种熟悉的、极其轻微的震颤。


    那感觉,就像三十年前,姥爷在灶膛边用米渣和灶灰捏饭团时,从锅底传来的余温。


    远处田埂上,新修的春灌渠正汩汩流淌,水面倒映着落日最后的余晖,蜿蜒而去,像一条新生的、带着温度的血脉。


    我以为,风波至此,终于可以平息。


    可就在我彻底放松下来的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顾昭亭握着我的那只手里,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那股熟悉的温热中,藏着一丝极力压制的、冰冷的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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