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淑不知道怎么说。


    以她过去的生活经验看，这些是不可思议的，而这样的不可思议在郑华看起来是老旧的和过时的。


    她忽然想到自己看过的文章里，有一句话叫做，从来如此，便对吗？


    从来如此，便对吗？


    崔明淑不知道答案。


    “连私生子都有继承权。”郑华忽然嗤笑一声，“婚生女为什么不能拥有？”


    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才比他小几岁？就算家族联姻，就算各玩各的，妈妈可没有在婚后搞出一个私生子来。


    郑华当然恨登场入室的继母——或者说小三，但他知道自己更应该恨的是在整件事情中隐身的父亲。


    不作为、不主动、不负责，明明自己也是这样想，却躲在继母背后，面对年轻儿子的诘问，只会说自己也有苦衷。


    在异国他乡努力做出来的一点东西，渴望得到父亲赞赏的目光，真是愚蠢的想法，虎毒不食子，为什么父亲能够对他下手？


    就因为一个是真爱的孩子，另一个只是不幸婚姻的产物？


    年轻的郑华想不明白，对父亲一以贯之的崇拜和尊敬让他最终选择让步，他对不起母亲，也对不起自己，但年幼时对他的关爱不能作假。


    所以年轻的、渴望父爱的郑华选择退让，蜗居在金市小小的古玩店里，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身后有很多人，努力给他们丰厚的补偿。


    但有些人愿意跟着他，太多了，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这样的事情太多太多，当妈妈有钱的时候，你会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而爸爸有钱的时候，你会有数不清的弟弟妹妹。


    圈子里多少人都有一个或者几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他们和他一起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有的人借此重新回到父母的眼睛里，有的人却像他一样。


    爱是一件无解的事情，不像父子，更像仇敌。


    是什么让他选择重新回来呢？回来争夺属于他的东西。


    父亲好几年的不管不问，还是那个不争气的弟弟——郑华想，他甚至比不上我的一半。


    母亲和父亲离婚之后，没有要他的抚养权，他为母亲感到庆幸的同时，又有一些伤心。


    没有爱的婚姻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母亲当年与父亲联姻，未尝不是看中了郑家的社会地位。


    但她本该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当时年纪轻轻的商业新贵，如果不是被这段失败的婚姻耗干心血，也许应该拥有更高的成就。


    虽然算是商业联姻，有目的的接近，但是多年同床共枕，又共同孕育了一个孩子，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们办理完离婚手续的那一天，郑华很希望妈妈能够幸福。


    父母离异后，他和妈妈不怎么联系，没有被婚姻吸干抹净的妈妈在离婚之后重新焕发光彩，郑华只会默默关注妈妈最近的状况，他不会去打扰。


    大概我的存在真的是一件失败的事情吧？郑华有时候想，他甚至想到妈妈如果没有和爸爸结婚，没有生下我，是不是她的人生会更加光明璀璨。


    郑华不知道。


    父母没有离婚的时候，他渴望父亲看到自己的优秀，希望一个优秀的孩子能让爸爸妈妈骄傲，让爸爸妈妈不再吵架。


    父母离婚之后，在父亲维护异母弟弟的时候，郑华选择让步，他看到父亲鬓间的白发。


    他老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这一切对不对，也许他就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懦夫，不管是对妈妈还是对爸爸，郑华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生活不是爽文，不会快刀斩乱麻割舍干净，他恨父亲的出轨，也记得他在自己小时候生病时那双担忧的眼睛。


    很复杂，不是吗？


    而这样的心态让他不敢主动去找妈妈，也许是对母爱的一种背叛，婚姻对妈妈来说是一场累赘，他是累赘产物下的小累赘。


    崔明淑忽然说：“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我老了，很多观念都落后了。”她坦然地说，“不管怎么说，以饮料代酒，祝你和楚云能够得偿所愿。”


    高脚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郑华猛地在情绪的泥潭里回过神来，笑意盈盈：“我就借姐姐吉言了。”


    他没有跟崔明淑聊太多工作上的事情，自然而然问及崔明淑最近的打算。


    后者笑道：“你也知道我刚在剧组那边回来，感觉自己跟专业的演员还是差了点，想着要不要找个老师精进一下。”


    这是最近在计划的想法，系统说得没有错，炸鸡柳很香。


    她有这样的奇遇，就不应该沉溺于过去的快乐或者痛苦，而是享受每一个当下。


    能够见识到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崔明淑像海绵一样汲取知识，为自己和大楚谋求福利（这也是刚学会的现代说法）的同时，也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博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在大楚，女子的上升渠道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条，没有继承权的女人只能将婚姻作为事业和跳板。


    而在这里，在这个女子可以出门，像男子一样同工同酬，可以拥有平等继承权的现代，是不一样的，她可以抛头露面做演员，在剧本里体验种种不一样的人生。


    甚至可以让这件事变成自己的事业。


    甚至做自媒体，做书法博主，也能够成为一项事业。


    崔明淑很新奇地接受所有的、与大楚截然不同的一切，过去若干年养成的思想摇摇欲坠，这不是一件值得痛苦的事情。


    相反，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情。


    她向郑华说出自己的计划，从书法博主到做演员，郑华忽然“唔”了一声，给她瞎出主意，“姐姐可以试着考一下这个专业啊。”


    崔明淑：“啊？”


    “不过表演专业的话，我倒不是很清楚。”郑华说，“姐姐可以问问李雅欣他们，她知道的比我多。”


    崔明淑被他上一个炸弹炸得脑袋晕晕乎乎：“让我考大学吗？”


    拜当时办身份证李雅欣那句“听起来高考很难的”感慨，崔明淑后来多少了解过这个时代的考试制度。


    ——其实没有她那句话，等崔明淑在现代待久了，也在接触网络之后能够了解到，尤其是每年高考和研究生考试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