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第 37 章
作品:《吞狼》 卫瀛没想到来沈昭府邸安抚遗属,竟能窥破储况计谋,顿时没了心思久留,赏赐些银钱抚恤沈家遗属,便乘车离开。
马车微摇,卫瀛阖目坐着,脑海里细细过了一遍祁州舆图。
祁军若想从东侧增援西线,只能越过山林,想来那瓮嘴峪是祁军西进的必经之路。
瓮嘴峪失守,祁军虽也受了重创,但只消休养片刻就可增援西线战场。
储况此计,既铲除了异己,肃清魏州内部,又没有真的阻碍祁州继续与晋州缠斗。
手段当真毒辣阴狠。
卫瀛浓卷长睫微颤,抬手拢拢衣领,领口的金丝绣线在冬日里泛着凉意。
她自问是恨储况的,可如今相处时日长了,纵观天下虎狼,论谋略、论心性,最让她欣赏的,却也是储况。
一声轻笑自她唇角泄出,在车内兜了小半圈,混入袅袅熏香。
烟素闻声抬眼一瞧,外面天色阴沉,车内幽暗阴晦,卫瀛的脸孔蒙着青白的日光,衬得那唇畔弧度隐隐透着股森然,宛若冷夜佛堂里含笑的彩塑,难辨佛魔。
车子陡然一晃,车内主仆不受控的往前扑去,烟素忙护住卫瀛,两人扶着侧壁才堪堪坐稳。
待车子稳住停下,烟素掀开车帘厉声叱责赶车的侍从,对方连连告罪,“奴才该死!只是…半路忽然冲出来几个乞食的孩童,奴才避让不及才……”
卫瀛朝外望去,随行亲卫已经抽刀戒备,一排刀尖下跪着几个衣不蔽体的孩子,最大的瞧着也不过十二三岁光景,一个个抖得如筛糠一般。
卫瀛使了个眼色,烟素便下车去细细盘问了一番,回到车上禀报道,“公主,是一群孤儿,父兄投军死了,母亲有的病死,有的被娘家兄弟拉回去改嫁,这些孩子便流落街头,无人照管……”
卫瀛瞧着那些瘦骨嶙峋、面有菜色的孩子,一颗心直往下沉,蹙眉道,“父兄战死,子女却沦落至此?岂不是寒了将士们的心,州府难道坐视不管么。”
前面赶车的侍从忍不住接话道,“殿下,原本孤儿都由宗族抚养,州府定期给些布帛粮食,但如今打仗,孤儿越来越多,大人日子也艰难,无力照管,只能放任他们沦落街头,近来奴才每次出门当差,总能碰见几个。”
卫瀛眉心沟壑渐深,沉默片刻,“……给些银钱,放他们去吧。”
烟素依言而行,回到车上,卫瀛凝神沉思半晌,吩咐道:“明日一早,差人去请户监来沐云馆,就说本宫有个惠及魏州百姓的想法,请他来一趟,商议如何将想法落到实处。”
此事若能成,于她积累民间声望十分有利。
景元三十三年,腊月。
祁州东南的山麓里,寒风如刀,刮过山岗枯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呼啸声,仿佛索命的鬼。
瓮嘴峪失守,祁军驻扎在峪口东侧,眼看着已修整小半月,如今随时可能向西线战场进发。
晋军又派来一批求援的使节,虽说启程前已经听奉安伯讲过魏侯伤势,但亲眼见到储况后仍是觉得心惊。
原因无他,储况现在整个人仿佛纸扎的灯,一阵风就能吹破。
使节请魏州继续增援兵力和粮草,储况半倚床头,面色惨白,微微透着青色,有气无力道:“请转告晋侯,况…咳,必不负盟约…然我魏军…咳咳,适才折损两员猛将,亦…需暂做修整……还请晋侯,体谅一二……”
又是一阵咳喘,仿佛下一瞬就要撒手人寰,围绕病榻的魏州将领也都各个面露愁容,端水递茶。
晋州使节无功而返。
听得营帐外晋州使节的车马声远去,储况才坐直身子,用帕子轻轻擦去唇边咳出的血迹,随手丢掉。
王昶愤愤不平道,“晋侯真当我魏州软弱可欺?!这般逼迫我等为他卖命。”
储况扯了下嘴角,淡淡血迹挂在森白的齿上,“无妨,反正事实上,是他在为我们卖命……”
耳边清净下来,储况的伤势似乎也跟着缓和许多,起身坐到案前,摊开方鸿绪自襄平寄来的密报,视线快速掠过卢望、顾青等一众商人名姓,落在密报末尾特别提及的议事纪要莫名弃置一事。
储况目光在那议事名录上停留半晌,苍白指尖点过两三个名字,沉思良久,嗤笑一声。
提笔下令严惩卢望等人,手令末尾增补写道:‘豪强囤田一案,有魏州位高权重者或其亲友下属牵涉其中,念其或不知情,且战时需团结一致,暂不深究,望日后好自为之。’
短短几句,警示之意毫不遮掩。
储况尚未处理完今早寄来的一打文书,将领们便按时来营中商议军情,他只得将文书归置成一摞,暂时推至案角。
正议事时,逐影裹着一身冷风进来,跪地道,“主人,家书!”
储况顿了顿,接过放到手边,瞟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都尉杨禄促狭一笑,“末将与拙荆才成亲那会儿,出征时日日盼着家书,收到后压在枕头下,夜里睡不着就拿出来瞧瞧。可拙荆那时害臊,只写些不咸不淡的话,末将也回些场面话,后来嘛……”
王昶挤眉弄眼,明知故问道,“后来,如何啊?”
杨禄歪头笑道,“后来,老夫老妻,都不害臊了呗!”
众人一阵大笑。
军中日子清苦乏味,将士们闲谈几句、开开玩笑也无伤大雅,故储况也跟着微微一笑,视线扫过几个有家室的将领,心思微动,状似无意道,“出征在外,满眼都是荒山野草,每日都是布阵操练,也无甚好写的。”
杨禄不假思索的答道:“嗐,末将也不提军中的日子,只是家中小儿顽劣,免不了在信里与拙荆多商议些教养子女的事。”
储况抿唇不语。
王昶瞧瞧储况神色,眼珠转了转,咂摸出些味道来。
想来方才主公的话并非随口一说,八成是想咨询该给远在襄平的公主写些什么回信。
王昶顺着这个思路琢磨,那位殿下是个难伺候的主儿,军营生活沉闷乏味,绝不能写这些,得讲点有趣或新鲜的事给她听。
随即讲道,“末将给家里的信常常写些别地的见闻、营中趣事,上次就写了这祁州的几样物产,权当给贱内解解闷,也常常问询家中事宜,出征前贱内身子不大爽利,末将每次都会问下情况,叮嘱她增添衣服,少劳累些。”
果然,储况露出思索之色,“…王将军是个体贴的。”
待部将离开,储况沉了片刻,拿起家书端详,尚未启封,心底却略忐忑。
毕竟他上次提笔半晌,写出的回信却……
罢了,这次若公主仍是写了许多,他也多回几句。
方才王昶的话倒是很值得参考。
想来不会像上次回复那样,枯坐半夜,也不知从何落笔,最后天色将明才草草写了四个字。
但,若上次回信惹她不快,她这次也只写了寥寥几句,又该如何?
储况长眉紧锁,举着信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僵持片刻,眉心微松。
罢了,看后再说。
这才展开信纸。
见仍是满满一页纸,他唇边泛起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细读后,唇边弧度却淡了下去。
卫瀛家书里写道:
‘……沈、董二将捐躯,本宫已抚其遗属……’
‘此前,一顾姓商人胆大包天,竟欲强买本宫田产,本宫听闻此人多年经营幽、冀生意,积累颇深,如今天下纷乱,不如以其家眷为质,令他潜入幽州,广结商贾,刺探物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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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做他日之备。’
顾姓商人……
此事储况几日前已得到大牢密报,公主殿下遣崔朔以‘强买公主田产’为由头,要单独提审顾青,将人暂扣。
顾青在囤田案中不过是小喽啰,故储况当时并未阻止,但她这一手先斩后奏,也着实霸道了些。
储况目光再度滑过那一行行文字,满满当当全是公事,简直是一份州府文书。
上次来信虽然也只是些场面话,但至少还嘘寒问暖、慰问伤情,这次……
他眉目笼上一层阴翳,扬起手,指尖微微一松,信纸在半空打了个旋儿落到案上。
前几日送回魏州的战报分明提及了他的伤势,她这回却一个字都没有过问。
她是早已抛到脑后了么。
还是之前已经问候过一次,懒得再费笔墨?
笃笃,指节敲击了几下桌案,开口唤来逐影。
储况向后微仰,坐姿显出几分疲乏,淡声问道,“她近来在做什么?”
逐影跪在他脚边,“‘那边’消息,她近来见了不少人,还吩咐曾傅母采买储备治外伤、补气血的药材。”
储况直起身,眸光微动。
她命曾傅母去采买这类药材,无异于在佐证他伤势不妙。
哈,原来如此,她是因为看破了他的谋算,才没有在家书里再询问伤情,不仅如此,还暗中展开行动配合他。
储况放在膝头的手,指尖轻轻擦过衣摆,指腹下忍冬纹的绣线带来一阵凉丝丝的触感,仿佛涓涓细流淌进他心底,搅起一股莫名的兴奋,让他心头都微微颤栗。
他头一次觉得,虽然只是一件小事,但这世上有个人完全懂了,不仅全盘接受,还与他在隐秘的角落里,达成微妙的同谋。
他细细的咀嚼着这股陌生而奇妙的感受,仿佛冷夜独行的人偶然窥见身旁多了一串脚印,驱散了经年累月的孤寂。
储况屈起指节按住额角,心底消化半晌,才暂时将这股陌生的情绪压下去,“然后呢,她都见过谁?”
逐影竹筒倒豆子般讲了起来,“冬月十三,她见了崔统领。”
“冬月二十,见了方督曹。”
“冬月二十五,又是与崔统领见面,之后去了沈都尉府邸。”
“冬月二十六,召见任户监。”
储况凤眸一转,注意力被这一串名字牢牢钳住。
她为何密集召见崔朔,还有方鸿绪?
而不久后,方鸿绪、林均文等人就修书一封禀报了豪强囤田案的调查结果……
去沈昭府邸的目的倒是简单,无非是安抚遗属,做做姿态。
而任守正,还有那个崔朔……
这位殿下在襄平,属实繁忙啊。
储况阖目思忖片刻,翻了翻案角,果然翻到一份任守正递上来的文书,今早才从襄平快马加鞭送来。
文书里,任守正提议在魏州各地开设一批积善堂,专门抚养因战事而失怙失孤的孩子。
储况唇角微勾,屈起指节在这份文书上轻轻一弹,“原来如此,她见任守正,是为了这个。”
说罢,沉吟几息,抽过纸提笔写了份手令,召来亲随,命其快马将此令送至州府民户司,交给户监任守正。
亲随躬身接过,却见储况面上微微带着笑意,眸子里闪动粼粼的光,仿佛话本里巧设圈套、纠缠良人的妖,兴奋又狡黠。
亲随心底略疑惑,但也不敢妄自忖度,赶忙掉身离开。
望着亲随背影消失在营帐外,储况目光又落回手边家书。
不知她此刻在忙些什么?日后若她得知他给民户司的这个指令,会作何反应?
她想必不会善罢甘休。
储况唇角的弧度又加深几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