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第 36 章

作品:《吞狼

    崔朔从沉思中抽离,压下心绪道:“……卢望此人,虽乐善好施名声在外,但凡是涉及州府的事概不参与,明面上看,卢氏一族与州府官吏并无往来。”


    “还有,”崔朔补充道,“卢家虽财力雄厚,却无一人入仕。”


    士农工商,大启虽不过分抑制商户,但经商积累起财富的家族,往往都倾尽全力供养子弟入仕为官,为的是日后能遮风挡雨,守住家财。


    卢氏一族却对入仕毫无兴趣,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这个结果不算出乎卫瀛意料,但仍觉对手十分难缠。


    她转了转手炉,半晌不语,直到指尖被手炉热度烘得微微发粉,宛若含苞待放的荷花。


    崔朔视线自那纤巧的手指上丝丝缕缕收回,膝头的手紧攥成拳,粗粝指腹摩擦着掌心,口气比窗外的冰雪还要冷上三分,“殿下若一定要查到底的话……卢家上下百十口,用些‘硬’法子……”


    卫瀛眉心一跳,一时没有回答,抬手指尖点在鬓角,静默片刻,才缓缓摇头,“不可,卢望也不过是枚棋子,那幕后之人势力颇大,肯定不缺自保的法子,卢望手里怕是没多少确凿证据,动了卢家,只会打草惊蛇,让我等更加被动。”


    崔朔紧绷的神色一松,眉眼垂了下去,面色隐隐透着一丝灰败。


    他是行伍里摸爬滚打起来的,惯用的法子唯有一力降十会。


    可如今公主的对手,显然是个隐身于魏州州府里的狠角色,云山雾绕,不露真容。


    对付这样的敌人,蛮力派不上用场,需要引蛇出洞、徐徐图之的手段。


    但这些谋算,是权力场上勋贵们的看家把戏。


    比方说…那个魏侯,此人看着风光霁月,可他眼底唇边噙着的笑意里,不知藏了多少毒针冷箭,专挑敌人命门射去……


    卫瀛下了决断,转而将那日方鸿绪提及参与商议军功田的家臣名字一一告知崔朔,着重点出两三个人的名姓。


    叮嘱道,“派人潜入卢氏一族的商号,看看他们和这几个家臣有无往来,记住,此事急不得,纵是盯个三年五载也无妨,时间长了,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时候。”


    崔朔颔首。


    “还有……”卫瀛沉吟良久,眸光微转,“那个顾青多年在魏州、幽州往来经商,想必在商贾中积累深厚…”


    幽州……


    幽侯薛明远,老谋神算,人前儒雅端方,实则狠辣阴毒,前世为争霸天下,他掘堤坝水淹王师,放火攻城连累百姓无算,无所不用其极,是魏州最棘手的敌人……


    眼下顾青所犯罪行,若按魏律,大抵要判全族流放……


    卫瀛支颐凝思良久,朝崔朔微微一招手。


    崔朔心头跳了跳,却也顺势行至卫瀛身侧,俯身细听。


    卫瀛低声交代几句,崔朔只觉一股柔风拂过耳廓面颊,带着女子肌肤沁出的甜香,整个人定在原地,卫瀛的话一字不落的入耳,他却好似全然听不懂。


    卫瀛见他神态有异,轻声唤了一句:“崔统领?可听清了?”


    崔朔强撑着定了定神,反应片刻,才顺从的点点头。


    卫瀛唇角微微拉平,只觉得崔朔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猜想大概是这几日调查劳神费力,便道,“本宫没有其他吩咐,崔统领可以退下了,今日回到戍所就好好歇息吧。”


    顿了顿,“前些日子京畿送来不少冬日滋补佳品…过会儿本宫遣人去给崔统领送一些。”


    崔朔身形一滞,只觉心底升起淡淡酥麻,点点头。


    不待他想好道谢的说辞,便有侍从从外面进来,越过他身侧,“殿下,有前线战报!”


    卫瀛接过战报,足足三四页纸:


    ‘魏军协防祁西,主公命董威、沈昭二都尉镇守瓮嘴峪。祁军增兵猛攻,二都尉率部奋勇迎击,血战四昼夜,重挫敌锋。然敌众我寡,二都尉身先士卒,不幸阵亡,瓮嘴峪终告失守。但,经此一役,祁军折损亦巨,先锋尽殁,翻过瓮嘴峪后无力续进,已在峪口外二十里平缓处扎营修整。’


    ‘主公此前出阵负伤,仍在静养,不可劳顿,故如今营中诸事,暂由上将军赵玄璋协理。瓮嘴峪一战,虽失峪口,然大败敌军锐气,主公念及沈昭、董威忠勇可嘉,不计一役成败,仍追授军功奖赏。’


    卫瀛凝目逐字细读,一看便知她对战局十分关切。


    崔朔望着她这副神态,心底那阵酥麻此刻消散殆尽。


    随着视线掠过‘二都尉不幸阵亡’、‘终告失守’等字眼,卫瀛眉心皱起一道细微涟漪,虽转瞬即逝,却被崔朔精准捕捉。


    看来,战事并不顺利。


    崔朔眼底泛起幽光,“殿下,前线战况如何?”


    卫瀛不做他想,将战报递给他,恹恹道:“魏军帮晋州协防,折损了两位都尉,魏侯如今…伤势仍未痊愈。”


    何止是没有痊愈,看起来储况的伤势似乎仍是很重?否则怎会一直由赵玄璋代为统率大军。


    崔朔视线快速掠过前面战况的字句,反而专注的停在储况伤势上,片刻后合上战报,动作极慢,纸张边缘擦过他指腹,带起轻微的嚓嚓声,好似野兽磨了磨爪子。


    “魏侯此次受伤,算起来已经月余了。”他声音低沉,“…近来,留守襄平的家臣们都对他的伤势颇为焦虑。”


    虽有医士随军,但毕竟比不得后方,魏侯看上去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想来身体底子和军中那些武将压根没法比。


    若是祁州趁他重伤突袭,或是天寒地冻,伤情反复……


    崔朔下颌线陡然绷起,视线凝在面前虚空一点,却好似蛰伏的孤狼,隔着千山万水,嗅到敌人一丝虚弱气息。


    但最终,崔朔眼帘一搭,小心敛去所有情绪,把那匹孤狼重新锁回冷硬如铁的心底一角。


    卫瀛并未察觉崔朔异样,全部注意力都投注在他方才的话里:‘留守的家臣们都颇为忧虑……’


    一丝违和感宛若银针,轻轻的刺了她一下。


    她重新拿过战报,又仔细瞧了瞧,片刻后唇角微勾,心里有了计较。


    主帅负伤,为稳定军心、提防敌军起见,即便长久不愈,也会装作痊愈而不让人察觉。


    而储况心思缜密,他只会把这一切处理得更稳妥、更不漏痕迹。


    但储况这次却一反常态,不仅任由战报提及他迟迟不愈的消息,还放任这个消息传播开来,惹得家臣人心惶惶不说,天下各州怕是也已经知晓。


    故,最可能的是,眼下这个局面正是他想要的!


    他费尽心思把祁州这滩‘祸水’引到晋州,为的就是让两只猛虎相斗,魏州坐收渔利。如今晋州在祁西陷入泥潭,想来是储况为摆脱晋州求援,才出此计策,堵住晋州和天下人的嘴。


    卫瀛微微低下头,藏住眉梢眼角压不住的了然笑意。


    见时候不早,卫瀛先放崔朔去了。


    行至门口处,崔朔脚下略一顿,侧首望了一眼。


    只见花厅珠帘后,卫瀛已经坐到案前,抽过一张花笺,身侧侍女挽袖研墨,她提笔又写起了家书。


    博山炉里逸出丝线般的香烟,氤氲在她面上,那副浓丽的脸孔此刻全神贯注,显出几分凛然端庄,仿佛给前线的魏侯写信是什么要紧事。


    崔朔喉间似乎哽住一团石子,用力咽下,硌得五脏六腑阵阵钝痛。


    当年他还只是个禁军百长,一日听说永固公主初学骑射需要个教习师父,便与众人一齐跪在营前供殿下挑选。


    白马前的少女一袭红色骑装,脚踩金丝鹿皮小靴,靴子灵巧的停在他面前,马鞭一下下在他心口、肩头轻轻点过,娇声道,“这人生的宽肩窄腰、四肢修长,想必是个身手矫健的,就是他了!”


    之后他教她拉弓搭箭、马上功夫,随她在京郊围场狩猎,在原野上驰骋,春风拂面,花开满坡……


    可哪怕他拼命立功,逼着自己短短数年就升至禁军统领,但明月高悬流云间,他终究连一片衣角都触不到。


    但…如今祁州起兵,天下大乱已现端倪……他日若日月斗转,换了人间,焉知他崔朔登不上那通天梯、摘月台?


    这个念头才一破土,崔朔自己也是悚然一惊,不留神撞上一个正在门外洒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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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婢女。


    那婢子正闷头干活,冷不防被撞倒在地,一道影子兜头罩下来,抬头只见对方身形高大峻拔如山岳一般,婢女爬起身,却正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眸子,仿佛无底深渊,顷刻就能将人吞吃殆尽,惊得她一身冷汗,忙又跪地告罪不迭。


    崔朔默然片刻,神色恢复如常,只道,“不碍事,起来做事吧。”


    大步离去。


    卫瀛将家书写好,玉扇瞧她又写了满满一页纸,颇为不平,“公主之前也写了那么多,魏侯却……公主莫要在他身上费心力了。”


    “无妨。”卫瀛轻笑,不过是信手写几句冠冕堂皇的话,于公,她能落一个体恤在外征战臣子的美名,于私,也能得一个关怀夫君的贤名,这么便宜的买卖,为何不做?


    更何况她心里还隐隐较着一股劲儿。


    储况不是用四个字敷衍她么,那她偏要每次都写得满满当当,她倒要看看,储况下次怎么回信。


    信纸墨迹已干,她将其封好,转手交给侍从寄出。


    沉了沉,吩咐道:“玉扇,传话给曾傅母,让她备些治疗外伤的名贵药材,若是魏州难寻,便回来禀给本宫,本宫自会修书一封向京畿内廷求药。”


    玉扇微怔,“公主,这魏侯的伤势……”


    卫瀛笑笑,“不必多想,也告诉曾傅母,本宫只是做些万全的准备罢了,不见得能用上。”


    玉扇眉心微蹙,领了差事,离开时心里还是惴惴不安。


    公主与魏侯不亲近,他若是死了公主未必伤心,怕的是半死不活!他后半辈子要是一直躺在病榻上……唉,本来以公主的身份,招几个面首也无妨,但毕竟名声不大好听。况且别的不论,魏侯那张皮囊倒是极好的,总不能找的面首还不如他吧……


    玉扇心里愁肠百转,卫瀛全然不知,她又抽过战报,指尖在‘沈昭’和‘董威’这两个名字上停留片刻,抬眸瞧向烟素,“服侍我梳洗更衣,挑素净些的衣裙和头面。”


    烟素一转眸,“奴婢这就准备…要不要提前遣人去那两位都尉府上传个话,好让他们准备接驾?”


    卫瀛笑笑,“你这机灵鬼,平日不爱言语,心里却明镜似的。”


    烟素但笑不语。公主来到魏州这几个月,先是雷霆手段扳倒专权的太夫人,又从魏侯手里巧妙夺了内宅之权,她若还瞧不出什么门道,也枉费在内廷深宫淫浸这些年了。


    一个时辰后,卫瀛已经端坐在沈昭府邸正堂。


    沈府一片缟素,外面铅灰天色沉沉压在厅堂上,更显得悲戚难捱。


    沈昭的寡母听闻儿子战死当场昏厥,如今还没有转醒,全靠一口参汤吊着气儿。因此觐见卫瀛的只有沈昭的遗孀李氏、几个弟妹,沈府奴仆则悉数跪在院子里。


    李氏双目红肿,跪地行礼时腿脚发软,几乎要摊倒在地,卫瀛起身一扶,沈府婢女忙把李氏搀起来。


    卫瀛归座,面上笼着淡淡哀伤,温声安慰了对方几句。


    李氏哽咽难以自抑,用帕子捂着口鼻,颤声道,“夫君…为魏州捐躯,乃是,乃是他的本分,昔日承蒙…蒙太夫人知遇之恩,夫君感念在心…如今…也算报了恩……”


    李氏悲痛万分,显然忘了眼前的殿下曾与齐氏太夫人有过瓜葛,纵使她身侧的婢女忙递眼色,李氏仍是自顾自呜咽不止。


    卫瀛面上那抹哀伤倏地凝结,瞧了眼那一脸焦急的婢女,伸手拉过李氏的腕子,将她身子往自己这边一带,彻底将李氏与那个沈府婢女隔绝开。


    又轻声安抚几句,卫瀛才状似无意的道,“听闻此次一同战死的董都尉,他父兄也是马革裹尸而还…真是满门忠烈。”


    李氏微微点头,“夫君虽与他无甚交情,但妾身也知董氏父子威名,当年…董都尉父兄随先魏侯征战…不幸中了北国埋伏,他年纪轻轻承袭父兄遗志,很快被提拔至都尉,撑起了门楣,可如今他也……呜呜……”


    卫瀛思绪飞速一转,便知沈昭、董威二人都是齐氏一手提拔上来的旧部,虽此前没有被牵连,但想必仍是储况的心头刺,此番战死,八成是储况借战局清除异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