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 20 章

作品:《吞狼

    崔朔抬眸,只见卫瀛笑意盈盈。


    而她身侧,灯火下的储况容貌浓丽,眸子里映着光点,仿佛瓷器上的一层薄釉,看似温柔无害,但却隐约能感受到那冷硬的触感。


    崔朔膝上的手五指收拢紧握成拳,沉默了两息,起身上前跪地施礼,面容沉静似水,不露半点端倪:“殿下与魏侯美意,末将感激不尽,但末将自护卫殿下之日起,时刻如履薄冰,唯恐有辱天子使命。末将入魏州前已立誓终身不娶,愿以此身为盾,护殿下一世安康,方可不负天子之托。”


    “末将此志已决,心无余隙,不敢耽误他人终身,恳请成全。”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好一个‘此身为盾,护一世安康’!”储况抚掌而笑,眸光却陡然暗了下去,声音清冷,“古有忠臣割股奉君,今有崔统领终身孑然效主,这等忠义,实在令况动容……”


    好一条难缠的狗!能力不俗,但其心可诛!只怕终将是祸患。


    储况朝崔朔举起酒杯道,“这杯酒,况敬过崔统领。”


    崔朔只得回敬,饮酒时抬眸瞧了一眼,正对上储况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烛火映在里面,好似蛇的竖瞳。


    饮毕,储况手中把玩着酒杯,“…既如此,况也不再强人所难了。”


    卫瀛暗暗舒了口气,那抹精心设计的笑意也褪了下去,“是啊,既然崔统领心意已决,本宫也不好夺人之志。”


    她果然没有看错,崔朔的确是忠心不二的神兵利器。


    但,他这般决绝,是她逼他太甚,还是他本就心坚如铁?


    罢了,这份忠诚,她记下了,待日后大业得成,定不会亏待他。


    宴席收尾,周延等人已经微醺,面色酡红。


    卫瀛扫了众人一眼,端酒到了储况面前,声音清亮,“魏侯,如今魏州破获私贩盐铁朱大案,整饬了一批蠹虫,州府上下为之一清,当浮一大白。”


    她说的都是扳倒齐氏的事,却没有提及齐氏一个字。


    储况含笑饮了一杯,“此事有赖殿下之力。”


    卫瀛放下酒杯,瞧瞧远处侯府深处的亭台楼阁,面露一丝忧虑,“之前本宫金盏失窃,可见侯府弊病颇深,今日能丢御赐宝物,来日焉知不会泄露魏州机要?”


    储况眸光微凝,“不知殿下有何高见?”


    卫瀛展颜一笑,语气骄矜,“高见谈不上,只是本宫既然做了魏侯夫人,理清内务、整饬纲纪,乃责任所在,若内宅章法混乱,日后传出去,世人岂不是要笑话到本宫头上?魏侯也会脸面无光,令天下人如何信服啊。”


    储况指尖轻叩桌案,轻微震动带起杯中酒水微漾,“殿下是想…”


    卫瀛直接打断他,十分干脆利落的说,“把侯府的内务统统交给本宫!烂账该查的查、该追的追,重新立好规矩,日后奖惩分明,本宫可不想再丢一次金盏了!”


    席间几人停下箸,看向这边。


    储况眼帘一落。


    诸侯夫人打理内宅天经地义,但他二人是‘表面夫妻’,且眼下这位殿下的想法,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内宅之事,能劳烦殿下,实乃况之幸。”他话锋平稳,却暗藏机锋,“只是内务繁杂,恐怕会‘扰’了殿下‘清净’。”


    ‘扰’和‘清净’几个字眼,他念得颇为清晰。


    卫瀛仔细瞧着,他眼底分明在诘问她:当初你我约定‘互不干扰’,如今怎么要起内宅之权?


    哈,当然是此一时彼一时也。


    她嫁入魏州,本就是夺权来的!内宅之权虽小,但象征意义颇大,且掌握了魏侯内宅,获悉魏州各路消息都将易如反掌,她岂会放过?


    卫瀛嗤笑一声,“无妨,本宫虽爱无拘无束,但也不喜虚浮度日,而且还有甄女史和侍女帮忙。”


    “再说,本宫母后乃是六宫之主,自幼耳濡目染,本宫还能管不好你一个侯府?”她凑过身,轻轻拍了拍储况的手背,“魏侯只管放心交给本宫,一年内保证让这侯府的用度省下两成,本宫也会重新立规矩,让上下焕然一新。”


    说罢,她干脆伏到储况耳边,轻声低语,“日后,你主外,我主内,咱们各展所长,这难道不是‘互不打扰’?这才是正好应了婚前之约呐!”


    呵气如兰,储况只觉一阵略带甜香的气息拂过脸颊,微微发痒。


    而她对婚前之约的这一番新解释,让储况不由轻笑出声,看来这位殿下很会玩文字游戏。


    储况侧脸望向卫瀛,两人目光在咫尺间轻轻一碰,他笑道:“殿下话已至此,再推脱,倒是况不识抬举了。”


    转头吩咐,“去请王家老和曾傅母过来,让他们带齐侯府总账与各库钥匙,以及内外主事的名录和奴仆身契。”


    片刻后,储况新任命的家老王传增和傅母曾氏便到了沐云馆,将总账、钥匙和名录等一并呈给了卫瀛。


    “自明日起,侯府一应内务,皆由殿下决断。”储况看着那些东西被卫瀛的侍女一一收下,话锋一转,“王家老精明干练,对侯府旧账了如指掌,曾傅母也在府里协理多年,深谙旧例,便让他二人协助殿下,若有不妥之处,殿下随时可与况知会。”


    卫瀛知道储况是留了一手,但这倒在情理之中,便爽快应下,“也好。”


    见时候差不多了,卫瀛便放方鸿绪他们各自归去。


    储况又坐了片刻,也起身告退。


    走到水榭外,亲随忙过来帮储况披上鹤氅。


    储况系着鹤氅的丝带,亲随虽低着头,却偷偷抬眼瞧了瞧他身后,侍女撩起水榭帷幔,那位公主云鬓高耸,颈项白皙若雪,步伐袅袅婷婷,慢慢往沐云馆深处走去。


    “在瞧什么?”储况没有抬眼,仿佛随口一问。


    亲随自知僭越,吓得忙收回视线,把头压得更低,顿了顿才解释道,“主公…奴近来在府里听到些风言风语……”


    说着,窥了眼储况神色,正对上那双凤眸,储况所立之处临水背光,那眸子暗沉沉的,与他身侧黑黢黢的水面浑若一体,眸底仿佛藏匿着游曳的鬼影。


    亲随只觉头皮发麻,但也得强撑着继续道,“那些流言说,说…主公不喜公主,故…从来不在沐云馆留宿……”


    储况露齿而笑,眉眼弯若头顶的新月,“有意思。”


    亲随望着他面色,辨不清他情绪,便直接问道:“要不要派人狠狠惩戒那些嚼舌根的奴仆?免得这些流言飘进公主殿下耳朵里…”


    却听储况淡声道,“为何要惩戒?”


    亲随一愣。


    储况侧过身,转眸望向卫瀛离去的方向,帷幔随风微动,美人倩影却已了无踪迹。


    “由着他们去吧,传到她耳朵里…才是最好的。”储况道。


    而这些流言,也迟早会传到她那里去……


    夜风渐起,水榭外满池残荷次第颔首,景元三十三年的夏日尽了。


    秋意渐浓时,魏州周边,本该一片金黄的良田,却成了泽国。


    洪水泛滥,江平郡、汉州上百个城郭县邑无一幸免。


    而江平上游堤坝不知怎么忽然溃堤决口,洪水冲垮了粮仓。上游泄洪后,下游水位快速下降,这时江平王打算毒杀流民的消息,竟传入了这些正等待渡江的流民耳中,江面上开始漂浮毒死的鱼虾,彻底激怒了流民,他们抄起农具、淌过江水,一连攻占了几座边城。


    祁州大军兵临魏州边境,在距离夔城五十里处驻扎了一月有余,期间仅偶尔小规模侵扰,迟迟不见大举进攻。


    然而,半个月后,却传出祁州一举吞并江平、汉州两地的消息,震惊天下。


    襄平城,议政堂。


    上将军赵玄璋禀报道:“果然如主公所料,祁军明面上声势浩大的来犯魏州,但背地里,却派大军穿山渡水,宛如天降般出现在江平和汉州两地。”


    他指着身侧挂起的舆图,“江平本就疲于镇压从汉州涌入的流民,而汉州又苦于水患,军资粮饷奇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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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侯很快就吞下两地,夺下诸侯印信,斩杀江平王和汉侯,连宗族也都屠杀殆尽,可见其反叛大启、争霸天下之心已决,如今更是征发大量兵力,剑指我魏州!”


    储况略颔首,“诸位爱卿以为,该如何应对?”


    一名年轻武官出列,“主公,眼下祁州尚未完全收服两地民心,当速战!”


    两人上前应和道,“沈都尉言之有理,既然大战在所难免,不如趁着祁州尚未修整,由魏州主动出击。”


    文官队列里响起驳斥之声,“主公,贸然出击,只怕速败!魏州势弱,应遣人去祁州议和,争取时间,韬光养晦。”


    储况不发一语,目光扫过这几人,尤其是那个年轻的都尉沈昭。此人是他亡兄储冽一手提拔起来,近年在军中势头正盛。


    储况神色微冷,而后视线投向新上任的田监。


    杜贤获罪伏法后,储况新任命的田监名叫郑英。


    郑英见储况目光投过来,便禀报道:


    “主公,臣上任后,清点各地粮库,发现不少虚报入库的情况,是杜贤为了政绩,夸大了粮食收储总量。如今魏州实际的粮食储备,大概也就能支撑魏军半年,而开战后为安定民心,势必要放粮以平抑粮价,消耗只会更快!”


    周延也开口道,“魏州一向轻徭薄税,虽有利于民生,但也使得府库常年吃紧,这也是个大问题。”


    沈昭和其余几个主战的武官互相瞧瞧,都不情愿的退了回去。


    一众家臣纷纷低声商讨对策,储况敛眸沉思,半晌后甫一开口,家臣都立即安静下来,凝神恭听。


    储况道,“魏弱祁强,况且其余州郡态度不明,主动出击恐腹背受敌!然,遣使议和,即便祁州同意,待日后祁州整合三州之力,再度攻来,我魏州必败无疑。”


    “故,”储况继续道,“上策非独战,乃结盟!祁州野心昭然若揭,已成为天下之敌,我魏州如果也被吞下,下一个恐怕就是晋州或冀州,而到了那时候,祁州的土地、人口、财税将占据天下三成有余,打败祁州,难度将超乎想象。”


    “相邦,”储况起身,正色道,“劳您出马,持本侯手书,出使各州,阐明这些利害关系,并恭请各州诸侯一同会盟,共商抗祁大事。”


    贺衍之出列,“臣,定不辱使命。”


    “尤其是晋州,兵强马壮,西南一隅原本与汉州相接,如今汉州覆灭,晋州和祁州之间再无缓冲,无论如何,都得把晋州拉入会盟。”储况眸光微动,闪着一抹狡诈的光。


    天下争霸,比拼的是持久和韧性,让强者互相消耗,才是上上之策。


    贺衍之与他视线相接,唇角牵起一抹笑意,“臣,明白。”


    “不过,”储况话锋一转,“会盟之策,亦需本钱,魏州必须粮秣充盈,甲械强大,方能在会盟中占据主导,故即刻起,魏州应全力筹集粮饷、充实府库。”


    田监郑英闻言,只得出列道,“主公,眼下魏州百姓因邻州水患,加之恐惧战事将近,纷纷囤粮,粮价已被抬高,而骤然加征运输徭役,恐伤农时!依臣之见,此事不应求速。”


    百姓囤粮一事,家臣们大多心知肚明。自打祁州出兵伊始,魏州坊间便传闻说:一旦魏州开战,州府将大举征粮!而祁州铁骑战无不胜,魏州所做一切,不过无谓挣扎!


    总之,无一例外的看衰魏州。


    只是…这些传闻出现的时机,未免太精准了些……


    郑英身后,他在田畦司几位下属也都面露难色,低语不断。


    “是啊,马上要秋收了,若征发农夫运粮伤了农事,岂不顾此失彼?”


    “我辖下的粮仓,还有半数是空的呢。”


    “再说如今那粮价……啧,田畦司没钱收粮啊。”


    储况眼风扫过这几人,最后落在郑英面上。


    “不应求速?”储况嗤的一声轻笑,“那不妨遣爱卿去找祁侯谈一谈,让他待我魏州秋粮颗粒归仓后,再来攻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