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 19 章

作品:《吞狼

    转日,议政堂。


    家臣无不面色凝重,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语,句句不离这桩震动魏州的私贩大案。


    忽听侍从一声喝报:“君上至!”


    议政堂顷刻静寂无声,众人回身望去。


    厚重的玄漆描金大门前,储况一袭缟素,布冠栉簪,俨然一身服丧装扮。


    他面色苍白,眉宇凄然,神色悲戚难掩。


    迈过门槛,缓步入内,越过一排排家臣。


    家臣们都是神情一变,互相交换着眼色。


    储况行至上首,沉声昭告:“太夫人已认罪,但自觉愧对魏州,更无颜见先父,于昨夜自裁。”


    议政堂里响起窸簌低语,伴着几声低叹。


    储况已是双目泛红,喉间哽了哽,默然平复良久,才继续道:“太夫人临终留下一份密信,坦言她为培植自身势力,这些年一直默许众多贪墨之徒,啃噬我魏州根基。”


    家臣们唏嘘道,“唉,当年先魏侯和冽公子去的突然,太夫人一个妇道人家,把整个魏州撑了起来,怎地后来这般利欲熏心。”“可不是嘛,可惜了半生英名,毁在了一个‘贪’字上。”


    众人大多面露悲戚和感慨。


    唯有杜贤等人已是冷汗直流,时不时掏出帕子抖着手擦一擦。


    储况:“太夫人悔恨万千,然大错已铸,为弥补一二,她在信里列出了这些蠹虫的名单。”


    家臣们见他自袖底取出密信,染着斑斑血迹,那干涸的血化作墨色团块,分外刺目。


    看来是太夫人绝笔无疑。


    储况朗声念道,“田监杜贤,贪墨农田水利修建之款项;都尉李晃买卖军爵,侵占百姓田产;司直刘文亭收受贿赂,为走私之事遮掩,多年残害数位告发官吏,贻害无穷!”


    储况从密信上抬眼,“尔等,还有什么话要说?”


    杜贤涕泗横流,瘫倒在地,垂首片刻,忽的仰头大笑道:“哈哈!太夫人啊!臣对您忠心耿耿,最后竟落得这个下场么!哈哈哈!”


    司直刘文亭自知大势已去,踉跄两步,一声长叹,“刘某自打收了第一笔银钱,便知贪念是个无底深渊,此生注定不得善终,该来的终会来,罢了!”


    而前几日刚被派去协防的李晃,此刻并不在襄平,武将队列里便有人说,“哼,我早就看李晃的排场不对头,果然是个蠹虫!”


    储况一声令下,士卒便将杜贤、刘文亭押了下去。


    储况起身举起那封密信,神色冷肃,“这三人,只是太夫人名单中官职最高者,其余若干人等,官职都在他们之下。”


    顿了顿,“魏州律法严明,按律,其余人也都是死罪一条,但本侯深知,官场沉浮,有太多身不由己,上官徇私枉法,下官自然难以独善其身,念在这些人也为魏州效力多年,本侯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将功补过,日后只要尽心辅佐,本侯既往不咎!”


    说罢,他命侍从端来火盆,将那封密信扔进了火里。


    家臣们看着那火苗腾的跃起,将那封长长的密信吞噬,纸张翻卷焦黑,最后抽缩成一团灰烬。


    队列里,不知有多少人暗中长舒一口气,低低的垂下头,掩盖住满面的羞愧之色。


    “至于太夫人的后事,”储况面上恢复凄然之色,眉宇间尽是不忍,“她罪大恶极,按魏州家法,不得入祖坟宗祠,但她是先父正妻、本侯嫡母,又有多年栽培教导之恩,故特赦她与先父合葬,仍入宗祠,永享香火。”


    一位老臣忍不住潸然泪下,“主公仁善!”


    其余家臣也都连连叹息,无不深感触动。他们这位新主,当真是情深义重之人。


    这些事情,很快就传到了沐云馆。


    烟素拧眉面露忧虑,凑到卫瀛耳边道,“殿下,虽说齐氏罪孽深重,可她这一死,世人怕是会把逼杀魏侯嫡母的恶名,扣到您头上啊。”


    玉扇也愤愤不平,“对啊,魏侯又是厚葬了齐氏,又是赦免了齐氏党羽里的小喽啰,啧,好人全让他做了?”


    卫瀛笑了笑,储况当初肯答应她做表面夫妻的约定,就是为了借她的手扳倒太夫人,好让自己干干净净。


    而她担了一个‘恶名’,换来的却是在魏州站稳脚跟,这买卖可不算赔本。


    再说……


    卫瀛转眸瞧了侍女一眼,“放心,这个恶名,本宫当然不会白白替他背的,日后自然要连本带利一起收回来。”


    风自院外池塘吹入窗里,带来几丝沁人的清凉。


    卫瀛起身走到窗边,瞧着那墨色的树荫,繁密的树荫下藏着一株不起眼的幼苗,不知何时落于此处,扎根破土,悄然生长。


    一如此刻的她。


    卫瀛指节敲了下窗棂,“不管怎么说,了却一桩大案,多少也该庆贺下,你们传话给方督曹、周府库,还有崔统领,就说三日后,本宫要在沐云馆办一场私宴,犒赏他们几人。”


    三日后,流觞榭。


    烛火轻摇,内室空寂,储况正独坐窗前榻上,细细的用棉布擦着一把匕首,银质的刀鞘雕满花纹,刻的是起伏的山峦,山巅掠过一只海东青。


    忽的,面前烛火抖了抖,明灭不定。


    原本空无一物的榻边,此刻竟跪着一个半大少年,一袭玄色劲装,鹿皮护臂。


    “什么事。”储况没有分神,仍是专注的盯着寒光闪闪的刀锋。


    逐影道:“主人,‘那边’在办宴席,只请了三个人,周大人,方大人,还有那个崔统领。”


    擦匕首的动作一停,看来是场庆功宴。


    眼下齐氏势力已经连根铲除,经过这一番争斗,那位殿下,凤凰尾巴更要翘到天上去了,他该趁这机会,敲打一下,尤其是那把认了主的‘刀’。


    储况将匕首入鞘,收回袖底,起身去往沐云馆。


    沐云馆。


    池塘边水榭里,霞绡云幄,灯火彤彤。


    玉扇躬身过来将酒满上,卫瀛举杯笑道,“这桩大案能破获,几位爱卿功不可没!这杯,本宫敬你们。”


    说罢,仰面饮毕。


    周延、方鸿绪和崔朔也都举杯,一饮而尽。


    周延放下酒杯,四下扫了眼,这场庆功宴完全不像之前卫瀛办的那场宴席奢华无度,菜色精致,酒水醇香,虽符合公主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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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但毫不铺张。


    一股违和感涌上心头,周延细细一想,却不由越想越心惊,悄悄抬眼望了望上首方向。


    之前他只觉得这位殿下杀伐果断,如今再看,那场豪奢的宴会原来是做戏给齐氏看,殿下竟早就看出一切都是精心布置的局?她不仅看出来了,还将计就计?


    周延忽觉背后冷汗流了下来,此女心机之深沉,竟有些可怖!


    不,他不该自己吓自己,周延微微摇头。


    既然她如今已经是主公的夫人,等过个三年五载,生几个儿女,总不会对主公不利。


    更何况,若论心机城府,天底下怕是无人能出主公其右。


    这么一想,周延才彻底松了口气。


    这时侍女通报,魏侯来了。


    储况身披鹤氅,正眉目和煦的立在水榭外。


    卫瀛笑着让他进来,周延等人都起身行礼。


    卫瀛命侍女在她身旁给储况设座,“什么风把魏侯吹来了?”


    储况解开鹤氅,交给亲随,含笑道,“是夜风渐凉,臣来殿下这儿,讨杯酒喝。”


    卫瀛心思一转,齐氏才死,储况装了半天‘孝子’,现在却来她的庆功宴,目的肯定不简单,但面子她还是得给他的,于是便说道:“本宫也是在沐云馆闷得慌,才设宴请几位爱卿小酌。”


    两人都没有提及庆贺、私宴等字眼,也是心照不宣。


    “殿下若不嫌弃,日后小酌解闷,臣愿随时奉陪。”储况笑意缱绻。


    卫瀛神色一滞,转眸觑了对方一眼。


    储况这种偶尔为之的亲近举动,让她猜不透意图。


    但,想要在魏州站稳脚跟、壮大势力,和储况变亲近总没有坏处。


    她轻轻一笑,“是吗,那魏侯酒量如何?”


    “臣酒量尚可,而且体质使然,臣本就不易醉。”


    卫瀛朝周延几人道,“都听见了吗,快,今夜都给本宫向魏侯敬酒。本宫倒要看看,他醉不醉,哈哈!”


    这样的小玩笑,在上位者和近臣之间根本不算什么,周延和方鸿绪兄弟俩都是开怀一笑,神态十分松弛。


    唯有崔朔,无言自酌,也许是酒意微醺,剑眉星目不复往日凌厉,目光似乎都有些变钝了。


    储况目光落在崔朔方向。


    “殿下,这些日子,臣见崔统领勤勉尽职,忠勇可嘉,况且陛下早已下旨,令崔统领永驻魏州,护卫公主”储况眸子含笑,“臣想,应该给崔统领成个家,彻底安顿下来,没了后顾之忧,也能更好尽忠职守。”


    卫瀛眉梢微颤,好啊,储况这是在敲打她,顺便把手伸到她的部下身上来了!


    储况又道,“臣挑选了几户忠良之后,家风清正,其女温良贤淑,都是极佳人选。”


    四下默了默,卫瀛唇角的弧度十分完美,眼底却没什么笑意,“魏侯的眼光自然是不会错的,但崔统领出身京畿,衣食起居习惯与魏人大有不同。不如这样吧,本宫身边有个侍女,是母后身边邱女史之女,自幼跟在本宫身边,伶俐体贴…本宫瞧着,倒是和崔统领很配,不知崔统领,你意下如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