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 16 章

作品:《吞狼

    储况从容的将棋秤上的黑白子一一拾起,收入棋盒,“这条路线不能留了,立即清理我们所有的痕迹。至于太夫人……”


    他略一沉吟,唇角微微扯起,似笑非笑,“把我们手里攥着的那些太夫人的‘暗账’,找个机会,装作‘意外’查获,交给公主。”


    周延面色一亮。


    又听储况道,“听说审问的事都交给方督曹了,既然我们掌握太夫人那张网的全貌,你就应该去帮帮自家兄长,此案犯人众多,该从哪里突破,你得‘提点’他一二,免得耗时太久,夜长梦多。”


    周延长长的呼了口气,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主公您这么一安排,臣就踏实了。”


    一插手,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哼哧一声笑了出来,“说起来,太夫人如今是热锅上的蚂蚁,方才还派人来要臣去见她,可怜她到现在还把臣当心腹呢,哈哈!”


    储况唇角勾起些许弧度,语气意味深长,“去吧,太夫人交的差事,自然得‘尽力’去办。”


    周延默契颔首,顿了顿,面上狡黠褪去,终是露出疑惑之色,“主公,臣不懂,咱们那么早就掌握了太夫人的罪证,您为何迟迟不动手,偏要等公主来了,布个局让她来做?”


    储况略侧过脸,望向窗外碧色的竹海,高挺的鼻梁将光影分隔,脸孔半明半暗,只听他语气怅然,“我本是外室子,身份低微,嫡母却扶植我登上了魏侯之位……”


    周延见状,自以为理解主公的境遇与难处。齐氏中饱私囊、叛州资敌,其罪实难赦免,但她既是嫡母,又有恩于主公,不忍亲自动手,也是人之常情……


    周延低叹一声,转身告退。


    吱呀一声,门扉合上,脚步声远去,室内重归寂静。


    储况自竹海收回视线,回过脸来,却不见半点惆怅之色,拈起枚黑子在指尖把玩片刻,便轻轻置于棋秤中心,黑白双方摆兵布阵,开始一局新的厮杀。


    他眉眼微微一弯,眸底却是一片冰冷,喃喃道:“亲自动手?逼杀嫡母的恶名,一旦背上便再难洗脱,日后如何服众……”


    至于那位殿下……一番调查下来,她步步精准,招招凌厉。


    这把‘刀’虽然趁手,可也太过锋利了些。


    储况一挥手,房梁上一个身影如落叶般滑落至他身侧,默然跪地。


    “‘那边’,再盯紧一点,她的一举一动,都不要漏掉。”储况执子吩咐道。


    仲夏的魏州,一连数日溽湿至极,铅色的云压着地平线,不见日光。终于,血色闪电刺破长空,惊雷滚滚,暴雨倾盆砸下,打落了侯府满池的荷花。


    议政堂。


    幽深的藻井压在粗大的楠木立柱上,家臣们神态整肃,分列立在堂中。


    赵玄璋正站在一幅挂起的舆图前,禀报着魏、祁二州边界之地的军情:“主公,祁军正在往两州边界的夔城移动,规模达万人,配有骑兵和攻城器械,不出五日,便可跨过两州界河,兵临城下!”


    都尉李晃出列,“主公,祁州要反,这是要吞掉我魏州啊!不可坐以待毙!”


    武将队列里响起附和声。


    田监杜贤也出列道,“主公,目前魏州仓廪尚可,但南边州郡灾荒严重,使得各州粮价都有上浮,今年秋收如何,还没有定论,臣以为,单从粮草来说,若战,速速出兵为上策,拖得太久,对魏州大不利!”


    又是几声附和。


    储况不语,只静静的瞧着他们。


    相邦贺衍之目光扫过李晃、杜贤及出声应和的那些家臣,唇角微微一扯,捋须开口道,“祁州此番出兵,天下大乱已现端倪,日后的战争,争的不是一城一地,而是称霸天下!越早加入战局,越难抽身,不可冒进……”


    周延神色凝重,也出列道,“主公,臣斗胆进言,以魏州如今的税赋实力,根本不足以支撑争霸之战!更何况近年府库本就吃紧,一切应当从长计议,不可争一时之快。”


    另一侧,户监任守正露出一抹不屑之色,“从长计议?祁军都打到家门口了!再说,魏州地贫人寡,又不能罔顾民生加重税赋,欸!”


    杜贤趁机又道,“正因如此,魏州才应该速战速决!”


    议政堂里议论声四起,主战派声音最响,观点谨慎者也颇多。


    储况正襟危坐,衣摆佁然不动,面上没什么表情,沉静的视线扫过下面的家臣,长睫低垂,投下一片暗影。


    耳畔,涌起一团湿冷气息,‘瞧瞧,这群齐氏的爪牙!’


    气息又近了些,黏腻感钻进耳廓,‘齐氏那婆娘,直接杀了又如何?她为了一己之利,弃魏州安危于不顾!’


    ‘哼,你这贱东西,偏要装忠孝两全的正人君子,不愧是从老畜生那里得来的一身的脏血烂肉,一样的虚伪、一样的阴毒!’


    ‘真教人恶心!那把大火,怎么就没烧死你呢?’


    外界的一切似乎暂时被隔开,储况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汪漆黑的水底,那些家臣的争执似乎是从水面上传来,沉闷而模糊。


    他呼吸渐渐变重,合上眼,袖底的手翻出玄铁片,紧紧攥住,尖锐铁片刺破掌心,血顺着铁片蜿蜒,在袖底晕染开几朵红梅。


    周围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他仿佛从水底渐渐上浮,终于将口鼻耳露出了水面。


    调整了下呼吸,他睁开眼,将目光凝在舆图上,片刻后起身走到舆图前。


    却听议政堂大门外响起一道略显衰老的女声,“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侍从推开门,傅母、婢女簇拥着齐氏,大步跨过门槛,走至议政堂中央站定。


    大启严禁女子干政,天下各州规矩趋同,但齐氏曾以太夫人之尊统揽魏州大权数年,出入议政之地乃是常态。


    齐氏目光威严,环视四周,四下瞬时一片岑寂。


    她视线最后落在储况身上,储况朝她施礼后,两人目光交汇。


    齐氏略眯眼,口气冷硬如铁,“魏侯,老身把魏州交给你,是要你好好守住祖宗的基业,如今强敌压境,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储况仍是一副恭敬神色,“母亲,太祖皇帝分封九州三郡,国祚三百年,如今大启卫室式微,早已无力钳制各州诸侯,但仍不曾有人起兵作乱。”


    略笑笑,“这自然不是因为顾忌京畿那位‘天下共主’,而是所有人都知道,不战则已,一战就势必斗到底,不死不休。魏州实力虽逊色,但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硬碰硬,祁侯也得自损三百,争霸之路,势必先易后难,断没有颠倒过来的道理。”


    他回身抬臂,指尖点在舆图祁、魏两州的边界线上,“所以,祁侯大摇大摆的出兵,明面是要强攻魏州,实际上……”


    指尖绕了个圈,重重的戳在祁州另一侧接壤的汉州和江平郡上,“他是声东击西,真正的目标,是现在饱受洪涝之苦的汉州和江平!”


    贺衍之缓缓点头,抚须一笑。


    周延、赵玄璋等一众家臣恍然大悟,“主公所言极是!”“确乎如此!”


    可部分主战将领和家臣仍有犹豫之色,一人上前道,“主公言之有理,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李晃悄然瞧了眼齐氏的方向,附和道,“主公,兵不厌诈,不可掉以轻心。”


    储况侧脸望了望李晃,道:“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加强守备,但眼下魏州各地可抽调的兵力有限,夔城守军多年驻防,阵前换将实乃兵家大忌,不如由李副将带领两千人马,协助守城,一切行动,听命于夔城守将。”


    李晃身形一滞,不派上将军赵玄璋,而是派他?再说两千人马,远远少于夔城守军,况且一切都要听命于守将,根本没有自主权力,这不是要他协防,而是要把他调离襄平!


    但,事已至此,他只得硬着头皮躬身领命,抬眸一觑,却对上储况视线,那双平日里让人如沐春风的凤眸,此刻却深邃似漆黑的海,仿佛要把人吞噬。


    李晃心神一震,难不成主公知道祁州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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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太夫人背后推波助澜?!


    冷汗倏地淌了一背,他忙错开视线,躬身退到了后面,神态恭谨得几乎有些卑微。


    “胡闹!”齐氏怒色难掩,面颊抽搐了下,“两千人马,如何协防?祁州兵强马壮,一万大军,足以将夔城夷为平地,你父兄都战死沙场,想不到况儿你竟这般畏缩!哼,依老身看,该派大将出征,彻底击退祁军,以绝后患!”


    见齐氏摆出嫡母的威风压人,储况目光平和的望着她,没有言语,只是将掌心的铁片又往肉里压了压,才将视线滑向贺衍之。


    贺衍之一笑,缓缓踱步上前,一拱手,“太夫人,祁州强盛,魏州即便使出全力将其‘彻底击退’,可…然后呢?”


    齐氏一顿,然后?祁州并没有一举吞下魏州的能力,何况妹夫陈将军也早就和她透过底:祁州只会攻占几个城池而已。


    但,她没法开口。


    贺衍之捻着长须,接着说道,“然后…魏州会变得虚弱,魏州会需要时间休养生息,但,争霸之火已经燎原,谁会给我们喘气的机会呢?”


    冷笑出声,“哈,到了那时候,魏州就会变成群雄争相撕咬的一块肉,人人得以攻之!”


    此言一出,家臣无人再有异议。


    郑傅母扶着齐氏离开议政堂,迈出大门的时候,昔日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魏州太夫人,却不留神被门槛稍稍绊了一下,亏得有郑傅母及时扶住,才堪堪站稳。


    齐氏回首望去,她曾来过这里无数次,在这里受魏州家臣朝拜,听他们汇报军政要务,她熟悉这里的每一根立柱、每一块青砖。可此刻偌大的议政堂,是那么的幽深昏暗,黑黢黢的深处仿佛蛰伏着吃人的野兽,让她没来由的一阵心悸……


    家臣散去,储况自议政堂出来,亲随撑着伞,遮在他头顶上,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淅沥沥的水流自眼前伞边缘淌下,仿佛一个小小的牢笼,将人兜头罩住。


    掌心传来密密匝匝的刺痛,仿佛毒虫啃咬,储况长眉略微拧起,“…好吵。”


    亲随抬眼一瞧,只见储况面色阴郁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亲随忙低下头,没敢接话,心里却纳闷,四下只有雨声,而魏州夏日多雨,魏州人早已习惯,但主公看上去,却似乎不堪其扰?


    行至东湖边,只见公主新修的院子已经打好了地基,几根楠木大柱也高高立起,四周堆满了切割好的石料,苫布下是小山一般的木材。


    储况放慢速度看了一眼,脚下便一转,走上了去沐云馆的花/径。


    沐云馆。


    池塘边的亭子里,卫瀛正坐在美人靠上,侧身看着雨打荷花,远远瞧见储况往这边漫步而来。


    不知是不是天色阴暗、水汽迷蒙的缘故,卫瀛瞧他那眉目间似乎有一抹郁色。


    待储况走进亭子,卫瀛扬起一张笑脸,“魏侯冒雨来见本宫,有什么事么?”转头吩咐侍女去给储况端些驱寒的姜茶。


    也许是一回生二回熟,储况这次很从容的就坐到了卫瀛身旁,这亭子的美人靠不算长,两人同座一处,难免挨得近了些。


    卫瀛瞧了眼另外两侧的美人靠,都被雨水微微打湿了,也就没有多想。


    储况落座后,默了默,才道:“有件大事,需得和殿下通报一声。”


    “哦,何事?”


    “祁州起兵了,”储况道,“一万大军,正往我魏州边界的夔城而来,臣已命守将严阵以待,另派了副将前去协防。”


    卫瀛眉梢猛地一颤,祁侯反了?!时间上比前世提前了不少,难不成和她今生选择嫁入魏州、扳倒太夫人有关?


    一万人马,攻下一个边境小城绰绰有余,但想吞下整个魏州却是绝无可能,祁侯到底想做什么?


    不,等等,夔城?卫瀛细细回忆着之前默记在心中的各州舆图,几息后眸子里划过一道光,面色彻底平静了下来。


    储况将她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微微笑道,“殿下似乎并不担心?”